文|腦極體
過去幾年,所有人聽到的AI故事都是宏大且遙遠的。
是硅谷巨頭砸下百億美金研發大模型,是黃仁勳靠AI芯片締造商業傳奇,是資本市場裏動輒千億估值的科技神話。在這套全民熟知的敘事裏,AI是頂尖科學家、資本大佬、頭部企業的專屬遊戲,是顛覆行業、重塑商業格局的時代浪潮。
對於普通人而言,AI似乎永遠是旁觀者的盛宴。我們習慣了被灌輸兩種結論:要麼AI會取代基礎崗位,讓普通人失業;要麼AI創業門檻極高,普通人根本無從入局。絕大多數人只能被動使用免費AI工具,看着風口呼嘯而過,卻連入場的門檻都觸碰不到。
但很少有人發現,在主流科技輿論的視野之外,一場完全屬於普通人的AI造富運動已經悄然野蠻生長。
閒魚剛出的數據顯示,今年上半年,AI服務訂單幹了981.6萬單,按年增長157%,將近500萬人在閒魚上買過AI服務。這個數字什麼概念?相當於每天有五六萬單AI相關的交易在閒魚上發生。AI編程訂單漲了1700%多,AI漫劇漲了1400%多,連AI做PPT這類需求都漲了260%。
這些數字背後,是一個幾乎被主流AI敘事忽略的市場。閒魚,中國最大的二手電商平台,怎麼就成了倒賣AI最快的地方?它的商業模式是什麼?誰在買,誰在賣?這門生意能持續多久?
AI最先在中國催生出一個「搞錢」生態的地方,不是中關村,不是深圳南山,而是一個二手交易平台——閒魚。
早在今年年初,閒魚就因為「上門安裝小龍蝦智能體」的生意小火了一把。有人做遠程一鍵部署,有人接同城上門調試,有人打包零基礎保姆級教程,有人出租適配智能體運行的高配置設備,一條完整、細碎、接地氣的AI龍蝦產業鏈在市井平台悄然成型。
價格從幾十元的入門教程、一兩百元的遠程安裝,到數百元的定製部署與包月維護,豐儉由人,適配着不同用戶的需求,也容納着不同普通人的賺錢野心。巔峯時期,平台相關搜索量暴漲1850%,原本小衆的技術工具,徹底變成了全民可參與、可消費的AI輕創業風口。
外界大多只看到「上門裝AI」的獵奇熱搜,以為這只是一陣短暫的網絡熱潮。但如果你花一個星期的時間泡在閒魚的AI服務類目裏就會發現「小龍蝦」只是這片野生AI生態的冰山一角。小到幾塊錢的提示詞優化、AI文案潤色;中到AI漫劇製作、數字人剪輯、知識庫搭建;大到本地模型部署、智能體定製開發……這裏鋪滿了從入門到進階、從個人到小微企業的全鏈條AI服務。
賣AI的這群人身份各異,背景五花八門,但在閒魚上,他們擁有同一個名字——AI服務商。
小陳,24歲,剛畢業的計算機本科生,在杭州濱江一間月租1600的出租屋裏,靠AI寫代碼月入過萬。他的閒魚店鋪沒有花哨的裝修,商品列表清一色的「AI編程代寫|Python/C++/Java|包調試」。找他下單的七成是大學生,剩下三成是初創公司的小老闆。大學生要的是課程作業和畢業設計,小老闆要的是爬蟲腳本和自動化工具。
小陳的日常就是白天睡到自然醒,晚上打開電腦處理訂單,把客戶需求餵給AI編程助手,調參數、跑測試、改Bug,然後交付。用時最短的一單客戶要一個文件批量重命名的腳本,AI十秒鐘生成,收費15塊。最長的一單,前後折騰了三四天,幫一個留學生寫完整的量化交易回測框架,收費3000。
林姐,32歲,前地產文案,現全職寶媽。她做了兩年AI代寫,現在手下養着三個兼職寫手,一個月流水穩定在兩萬左右。林姐的店鋪主營「AI寫作|工作總結|演講稿|小紅書文案|論文降重」。她接的單五花八門,有體制內幹部要的述職報告,有微商代理要的朋友圈文案,有考研黨要的個人陳述,還有家長幫孩子寫的讀後感。
AI寫作讓她這個「高齡」寶媽重新找到了社會座標,她說:「生完孩子那兩年,除了帶娃什麼都不會。現在我做AI代寫意外找到了賺錢的路,我懂人情世故,知道領導喜歡聽什麼話、甲方想要什麼。」
老周,41歲,前遊戲原畫師,AI繪畫重度玩家。他的閒魚店鋪主營「AI定製頭像|遊戲角色設計|漫畫分鏡|產品效果圖」。老周的客戶畫像特別清晰,清一色的Z世代,做自媒體的要頭像,玩劇本殺的要角色立繪,做網文封面的要氛圍圖,還有大量給朋友定製生日禮物的年輕人。
老周跟AI的關係很微妙。他做了十年原畫,見證了AI繪畫從被同行唾棄到被廣泛使用的全過程,最終自己卻也成了靠AI獲利的人。
三個賣家對應着三條截然不同的來路。一個計算機科班出身的新人,把AI當作撬動收入的槓桿;一個被職場拋棄的寶媽,把AI視為重返社會的浮木;一個遭遇行業劇變的老手,與AI達成了一種不情不願的共處。他們的年齡、背景、技能儲備毫無交集,卻在閒魚這個平台上殊途同歸。
而他們售賣的服務也拼湊出了這片野生生態最真實的樣貌。大廠們投入數千億研發的AI技術,在這裏被拆解成寫報告、畫頭像等最瑣碎、最市井的用途。
這片遊離在行業主流視野之外的AI市井生態看似草莽、粗糙、不成體系,卻暗藏着一股真實且洶湧的市場力量。
一邊是產業端宏大高端的技術敘事,一邊是民間端細碎樸素的落地需求。轟轟烈烈的AI產業浪潮裏,為何最終生根發芽、長出最活躍平民生意的,是閒魚?
AI最先在中國催生出一個「搞錢」生態的地方,不是中關村,不是深圳南山,而是一個二手交易平台——閒魚。
提到閒魚,大衆的固有印象依舊是閒置衣物、數碼舊貨、二手生活用品的流轉陣地。二手交易和AI數字服務,看上去是完全割裂的兩個賽道。實物閒置講求物品流通,而AI服務是無實物、可無限複製的數字勞動,不需要倉儲物流,交付只需要文件、鏈接、線上文檔。
兩種完全不同的商品形態卻在同一個平台完成大規模交易,背後並非偶然,而是平台屬性、供需缺口、時代環境多重因素共同催生的結果。
閒魚能成為AI服務的落腳點,C2C架構是底層原因。與淘寶不同,閒魚不需要開店保證金、不需要企業資格、不需要店鋪裝修,註冊個賬號就能賣東西。這個門檻對於AI服務商來說至關重要,他們中的大多數是個人賣家,沒有公司主體和營業執照,在其他平台根本無法合規上架。閒魚的低門檻運作讓他們省去了最大的合規成本。
門檻優勢之外,更深層的市場邏輯是全國AI需求的徹底下沉,以及大衆小額細碎需求的長期空白。
輿論場總把AI需求等同於企業級解決方案:大模型部署、產業數字化、智能系統開發。但真實的民間AI需求不需要動輒幾萬、幾十萬的產業AI升級,他們需要的是一張AI頭像、一份美化後的答辯PPT、一段自動生成並剪輯的短視頻。
普通人用AI的需求有三個鮮明特徵:單價低、頻次高、極度碎片化。專業技術團隊、外包公司、高端服務商根本看不上,利潤太薄、溝通成本太高;但對個人用戶、小微商家、學生群體而言,這些細碎需求卻是實打實的剛需,他們願意花小錢、省大事。
閒魚的交易場景天生適配這種數字擺攤式的小額、零散、輕交付生意。平台用戶早已習慣幾塊、幾十、幾百元解決小問題的消費邏輯,不追求極致大牌、不執着官方渠道,更看重性價比和即時交付。
平台數據顯示,閒魚AI服務賣家中四線城市佔比最高,達到32.2%,二線城市緊隨其後,佔28.6%,兩者加起來超過六成,一線城市反而排在了後面。
買家端的分佈也類似,二線城市用戶佔比30.6%,是最大的消費群體,四線城市佔26.1%緊隨其後。不只是大城市的職場人在用AI提效,中小城市的學生、自由職業者、普通上班族同樣在閒魚上尋找適合自己的AI工具和服務
賣家下沉、買家下沉、需求下沉、供給下沉,多重下沉趨勢在閒魚完成交匯,最終催生了這片千萬級訂單規模的平民AI市場。
也正是在這樣龐大且小衆、細碎卻活躍的交易生態裏,一個最核心的問題浮出水面:外界看到的是千萬訂單的喧囂增長,但真正藏在後台、支撐起所有交易的賺錢邏輯,到底是什麼?閒魚上的AI生意真的是網傳「一鍵生成、無腦躺賺」的輕鬆生意嗎?
千萬訂單暴漲、零門檻入局、人人可變現,在各大社交平台的渲染下,閒魚AI副業被包裝成了普通人逆襲的風口、低風險搞錢的天堂。無數人跟風入局,懷揣着「碎片時間月入過萬」的幻想,衝進這片賽道。
但褪去流量濾鏡、剝開數據表象,真實的閒魚AI賽道,從來不是人人共贏的烏托邦,而是機遇與陷阱並存、真實且殘酷的市井生意場。
首先,暴富是假象,小額增收纔是真相。
981.6萬的年度訂單看似規模龐大,但分攤到海量賣家身上,收益被極度稀釋。數據顯示,閒魚AI賣家月均成交額不足900元。這意味着絕大多數入局者,辛苦運營一個月,只能賺取幾百元的零花錢,根本無法實現收入逆襲。
那些刷屏網絡的「月入過萬」案例只是極少數全職深耕、審美出衆、技術過硬的頭部玩家。對於大部分兼職新手而言,低價小單是主流,9.9元、19.9元的基礎訂單比比皆是,還要承擔反覆溝通、多次修改、售後答疑的時間成本,折算時薪遠低於預期。很多人興沖沖開店,最終零單落幕、黯然退場。
其次,極致內卷的AI副業正在不斷壓縮利潤空間。
越是零門檻的賽道,內卷越是瘋狂。隨着入局者越來越多,價格戰成為唯一的競爭方式。同樣的AI PPT優化、AI繪畫服務,有人報價上百元,有人十幾元接單,甚至低價內卷引流。
新手賣家沒有評價、沒有銷量、沒有作品集沉澱,很難拿到優質高價訂單,只能被迫參與低價內卷,耗費大量時間和精力,收益卻微乎其微。看似人人可做的生意實則早已完成頭部固化,新手突圍難度極大。
與此同時,大廠隨時可能進場封殺。閒魚上大量AI服務本質上是在大廠的AI產品之上做二次加工。一旦原廠出台更嚴格的商業化條款,或者推出官方替代方案,這些賣家的生存空間會被瞬間擠壓。已經有AI繪畫平台更新了用戶協議,明確禁止將生成內容用於商業用途。這意味着閒魚上賣AI頭像的,隨時可能面臨版權追責。
不僅如此,不誠實的AI自動框架還經常鬧出一些讓人啼笑皆非的烏龍。
今年5月,一個用戶發現自己閒魚賬號莫名其妙上架了一件陝西歷史博物館的鎮館之寶,標價6000元。她全程不知情,直到被人私信「賣文物」才發現。調查之後發現,是閒魚的AI自動拿了她手機裏的照片,識別、定價、寫文案、上架,一氣呵成。
類似的烏龍密集爆發:有人拍的雞架被AI標價5元開賣,有人拍的寵物被掛了二手鍊接,有人的故宮照片「差點被50塊賣了」。
這便是目前閒魚賣AI最真實的處境:大量博主刻意放大成功案例、隱瞞內卷和風險,包裝「零基礎躺賺」神話,高價售賣同質化嚴重的入門課程、所謂獨家資源。AI自動化框架還不夠成熟,經常鬧出一些不大不小的事故。本質上,賣課的人賺走了所有穩定收益,跟風入局的新手大多淪為被收割的對象。
所以,回到標題的那個問題:閒魚賣AI,是普通人搞錢的天堂嗎?
如果「天堂」意味着輕鬆暴富,答案顯然不是。897元的月均成交額提醒我們,大多數人的真實收入遠沒有自媒體渲染得那麼誘人。但如果「天堂」意味着一個門檻極低、試錯成本幾乎為零、普通人有可能以碎片時間參與的增收渠道,那它確實配得上這個詞。
技術史上有一種規律:任何革命性技術的真正普及從來不是靠頂層設計,而是靠無數草根在邊緣地帶的野蠻探索。蒸汽機普及靠的是無數小作坊的改裝嘗試,互聯網普及靠的是個人站長時代的海量建站,智能手機普及靠的是App開發者的長尾生態。
AI也一樣。那些在大廠PPT裏被反覆唸叨的賦能與顛覆,最終往往是在閒魚這種草根App的聊天框裏,被換算成了一句小心翼翼的問話:
「老闆,9塊9做一張圖,不滿意包改,行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