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西柚商業評論

2023年3月，當李彥宏站在百度大廈的發布台上，宣佈文心一言正式面世時，整個中國科技圈為之沸騰。

這是國內第一個對標ChatGPT的大模型產品，彼時的李彥宏意氣風發，他在不久之後的一次演講中說：「AI大模型時代，每個行業和產品都值得重做一遍。」

三年後的今天，這句話依然擲地有聲。只是，重做這件事，先落在了百度自己身上。

2026年一季度，QuestMobile數據顯示，國內AI原生App月活用戶規模已突破4.4億，超過四成網民成為活躍用戶。

頭部三甲的座次清晰明瞭：豆包3.45億、千問1.66億、DeepSeek 1.27億。而曾經第一個喫螃蟹的文心一言，已經悄然跌出了前10位。

這是一個令人唏噓的反轉。

累計投入超過1800億元研發經費、手握2.7萬件全球專利、連續七年蟬聯國內AI專利榜首的百度，為何在自己最先起跑的賽道上，成了一個掉隊者？

01 十年磨劍

要理解文心一言的處境，必須回到百度AI戰略的起點。

早在2013年，百度就成立深度學習研究院，李彥宏親自擔任院長，並招攬了一批頂尖AI人才，由此開始積累技術儲備。

此後十餘年，從飛槳深度學習框架到ERNIE預訓練模型，百度在AI基礎設施層面持續下注。

這種投入是寂寞的——在很長一段時間裏，外界對百度「all in AI」的敘事更多是質疑和不解。

直到2022年底ChatGPT橫空出世，百度的長期押注才似乎迎來了高光時刻。

2023年3月16日，文心一言正式發布，成為國內第一個面向公衆的大語言模型。

同年8月全面開放當天，系統處理了超過3342萬個提問，相當於每秒湧入近400個請求。   

2023年10月，文心大模型4.0發布，李彥宏將其對標GPT-4，稱其中文語境下的理解能力已經超越所有國際競品。

到2024年中，文心一言累積用戶突破2億，日均調用量達5億次，百度智能雲在國內AI公有云市場拿下24.6%的份額，實現「六年十冠」。

表面上看，這是一份不錯的成績單。但隱憂已經在水面之下湧動。

02 戰略搖擺

如果說技術積累是百度的長板，那麼戰略定力的缺失，則成了它最致命的軟肋。這一點，在開源與閉源之爭中體現得淋漓盡致。

2023年11月，百度在國內率先推出C端大模型付費會員制，試圖走通「技術領先—用戶付費—商業閉環」的路徑。

2024年4月，李彥宏在公開場合斷言：「閉源模型成本更低、效率更高，是真正能盈利的商業模式。」

三個月後的7月，他更進一步表態：「開源模型就是智商稅，閉源一定更強、推理成本更低。」

這番言論在業界引發軒然大波。

360創始人周鴻禕毫不客氣地回懟：「我是一直相信開源的力量，至於說網上有些名人胡說八道，你們別被忽悠了。」

李彥宏當時的邏輯並非毫無道理。在商業競爭環境下，閉源模型確實可以構建技術壁壘，形成差異化定價能力。

問題在於，他低估了開源生態的裂變速度。

2024年底到2025年初，DeepSeek以一種近乎降維打擊的方式改寫了遊戲規則。

這家名不見經傳的量化私募旗下的大模型公司，接連發布性能比肩國際頂尖水平的開源模型，並在極短時間內憑藉硬核性能和免費策略登頂各大應用排行榜。

互聯網觀察家丁道師評價：「DeepSeek的出現，就像是在一潭死水中扔進了一顆深水炸彈。」

面對行業劇變，李彥宏展現出了商人式的務實與靈活。

2025年2月11日，他公開表態：「我們到處都能看到創新，我們必須適應這種快速變化的創新。」同一天，文心一言應用接入了DeepSeek等競品模型。 

這一轉變被外界戲稱「在灶底1忙乎了半天，結果還是叫了份外賣。」

三天後的2月14日，百度正式發布聲明：文心一言全面免費，文心大模型4.5系列將於6月30日起正式開源。

客觀地說，這並非簡單的打臉。在技術迭代速度以月為單位的AI賽道上，固守一種策略纔是真正的危險。

李彥宏後來在採訪中坦承：「從DeepSeek身上，我們學到了一件事，那就是開源最佳模型能大大促進人們使用或採納這個模型。當一個模型開源時，人們自然會出於好奇想嘗試，這有助於更廣泛地採用。」

03 改名、換將

戰略轉向只是第一步。真正決定產品命運的，是執行層面的連續性和用戶體驗。在這一點上，文心一言走過的路堪稱曲折。

2024年9月，文心一言宣佈更名為「文小言」。官方的解釋是品牌年輕化，但對用戶而言，這更像一次不必要的認知打斷。

有網友吐槽：「說實話，當時我一直記不住這個名字，總是記成‘文言一心’，真的很拗口。」

到了2025年11月，文心5.0發布時，「文小言」又悄悄改回了「文心」。 

一來一回之間，品牌辨識度被反覆稀釋。

人事層面的變動同樣劇烈。2025年11月，文心一言應用負責人薛蘇卸任轉崗，新一號位接替。一個核心產品在不到兩年時間內經歷更名、改名、換帥，對用戶心智的損耗是顯而易見的。

更深層的問題在於產品體驗。

多位用戶在社交媒體上反映，百度搜索中的AI摘要存在「硬推」文心一言結果的現象，甚至有律師搜索自己的執業信息時，系統返回了「有期徒刑三年」的離譜結果。

這種搜索體驗的劣化，不僅傷害了用戶信任，也消耗了百度最核心的搜索資產。

就在文心一言反覆折騰的這兩年裏，競爭對手們一路狂奔。

字節跳動的豆包，藉助抖音、今日頭條等超級App的流量矩陣，在2025年三季度月活即突破1.72億，到2026年一季度已達3.45億，穩居行業第一。

阿里的千問打通淘系生態，實現從「問答」到「辦事」的閉環，月活從2025年11月的第六名躍升至1.66億的第二名。

DeepSeek則憑藉開源社區的口碑傳播，月活達到1.27億，活躍率高達21%。

而百度呢？2025年9月纔將文心一言接入自有搜索生態——比豆包的全面鋪開整整晚了近一年。

一位行業分析師所言：「百度有搜索這個天然的流量入口，但在把AI能力嫁接到入口這件事上，它反而是最慢的那一個。」

04 技術底牌與戰略重構

公允地說，百度在技術底牌層面，仍然是國內為數不多擁有芯片—雲—模型—應用全棧能力的公司。

2025年11月，百度發布原生全模態大模型文心5.0，參數量達2.4萬億，在LMArena文本榜以1460分位列國內第一、全球第八。」

△來源：LMArena官網

2026年5月，百度發布文心5.1，採用多維彈性預訓練技術，在LMArena搜索榜以1223分位列國內第一、全球第四，超過GPT-5.1-High等海外競品。

2026年4月的Create開發者大會上，李彥宏還拋出了一個全新概念——DAA（日活智能體數），用以取代傳統的DAU（日活用戶數）。

他的邏輯是：「Token不一定代表終局，它只代表成本並不代表收益，衡量的是投入而非產出。」

在他看來，未來AI時代的價值尺度，應該是每天有多少智能體在真正為人類提供服務——這個數字最終會突破百億。

圍繞這一願景，百度密集推出了DuMate移動端統一Agent入口、代碼智能體「秒噠」（其自身九成代碼由AI編寫）、數字人交互平台「百度一鏡」、面向企業的決策智能體「伐謀2.0」等一系列產品。

李彥宏還預判：「‘一次性軟件’或者說‘日拋型軟件’變得合理，這個市場很可能會被放大10倍。」

與此同時，商業數據也並非一片灰暗。

2026年一季度，百度AI核心業務收入佔比首次突破50%，智能雲AI營收按年增長近三倍，覆蓋超過六成央企。在自動駕駛領域，百度智能雲已支撐2000萬輛L2級智駕汽車交付。

但一個殘酷的事實是：這些增長更多來自政企客戶和B端場景，在C端用戶心智的爭奪中，百度文心已經「徹底告別了頭部賽場」。

05 結尾

今天的百度，依然是一家擁有深厚技術底蘊的AI公司。2.4萬億參數的文心5.1、全棧技術佈局，以及李彥宏提出的DAA新範式，都表明它並沒有停下腳步。

但在C端大模型應用的牌桌上，先發者的位置已經被後來者取代。

這或許是中國AI產業最生動的一課：在這個時代，沒有人會因為「第一個做」而被永遠銘記。市場只獎勵那些能把技術變成產品、把產品變成生態、把生態變成習慣的公司。

對於李彥宏和百度來說，問題不是「能不能做好AI"——他們已經證明了自己可以。真正的問題是：在一個豆包、千問、DeepSeek各據一方的新格局下，百度還能找到屬於自己的那個不可替代的位置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