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象先志

不久前，Artificial Analysis那張散點圖傳遍行業，DeepSeek V4 Flash以0.027美元的單任務成本劃出了一條「斬殺線」——全球將近70%能力不及它、價格卻比它貴的模型，集體落在了這條線以內。

一個月後，DeepSeek自己開始重畫斬殺線。

上周價格落地，DeepSeek V4Flash高峯時段單任務成本從0.027美元升至0.11美元，能力不變，價格翻了四倍，斬殺區域隨之收縮。

隨後，DeepSeek又把周末全天划進「閒時」。高峯翻倍、閒時砍半的框架上，多了一個「周末全天谷」。

一次漲，一次降。DeepSeek在試探：開發者到底能接受多貴模型？

這條線右移動之後，最GPT-5.6 Luna、騰訊Hy3和小米MiMo-V2.5-Pro被放了出來。

按Artificial Analysis當前同口徑，它們沒有突然變強，只是獲得了喘息的空間。

放出來以後，有人已經開始反殺。

截至8月25日的OpenRouter周榜裏，DeepSeek V4 Flash的調用量雖然仍有11.6T tokens，但Hy3的7.16T、Luna的4.16T、變化標記分別上升了27%、28%和29%。DeepSeek守着更大的調用盤，但這一周更快的增長出現在幾名對手身上。

低價封神，漲價續命

DeepSeek V4 Flash上線時，像扔進AI圈一顆炸彈。

2840億總參數、130億激活參數，能力超越自家旗艦。有開發者算過一筆賬：在生產環境找到並修復一個bug，總成本0.88元。只算定位和修復環節，成本僅0.27元。緩存命中率高達99.8%。

當Artificial Analysis那張圖傳開，「斬殺線」的說法炸了。開發者像聞到血腥味的鯊魚般湧來，單日8萬億token，碾壓全平台日均總量。

然後，算力牆撞上來了。

OpenCode發文稱，DeepSeekV4 Flash因前所未有的訪問量出現容量不足問題。靠便宜引來的流量洪峯，把DeepSeek自己衝到了牆上。

「斬殺線」本是媒體送的禮物。但繼續收下去，DeepSeek自己會被這份禮物反噬。便宜讓DeepSeek封神，現在卻也成了它的緊箍咒。

峯谷定價是真正的信號：把「什麼時候用」變成一個計價變量，V4Pro緩存命中輸入價從0.025元漲到高峯時段的0.30元，漲幅達1100%。《財經》實測，1億Token成本從17.5元漲到高峯時段的102.2元，漲了5.8倍。

空閒時段價格為高峯時段的一半，給不想多付錢的人留了後門——可以半夜跑，也可以周末跑；相對高峯更便宜，但不能概括為相對舊價「價格不變」。

DeepSeek通過價格手段完成了「用戶分層」，但兩撥人拿到的是完全不同的賬單。

企業用戶算下來，V4Pro高峯1億Token成本102.2元，仍然是OpenAI的22%、智譜的36%。"划算"兩個字仍然成立。

對個人開發者而言，情況更復雜。按量API與Token Plan並不相通：前者按實際Token計費，後者還受額度、併發和公平使用規則影響。它們可以幫助用戶判斷預算，卻不能簡單折成每億Token後宣佈誰更便宜。

同一個API，有人買的是「時間」，有人買的是「便宜」。這既是給用戶的選擇題，也是DeepSeek遞給資本市場的一張答卷：它要證明自己不只會用低價換流量，也能把流量變成質量更高、可持續的收入。

這就引出一個問題：DeepSeek憑什麼敢漲價？有一個被低估的變量叫Kimi K3。

2.8萬億參數，編碼能力全球第一，通用Agent全球第三，綜合評分緊追Claude Fable 5和GPT-5.6 Sol。API定價輸入3美元/百萬token、輸出15美元——約等於GPT-5.6 Sol的四到五成，但明顯貴過DeepSeek。

據高盛報告，Kimi K3代表中國AI從「成本效率競爭」進入「定價權競爭」的節點。翻譯一下：以前大家覺得中國模型只能比便宜，現在發現也能憑能力賣貴。

更有意思的是市場反應。Kimi K3發布不到48小時，月之暗面因請求量暴增、GPU壓力暫停C端新用戶訂閱。「想收費」被「算力不夠」卡住了。它能證明的是高階模型需求和算力壓力，不能直接證明用戶接受了0.84美元/任務的API價格。

按8月26日查看的Artificial Analysis v4.1.1，Kimi K3（max）約60分、0.84美元/任務；DeepSeek V4 Flash高峯約52分、0.11美元/任務。能力差8分，任務成本相差約7.6倍。

Kimi只能說明中國模型已經出現更高價格帶，不能替DeepSeek完成付費彈性測試。DeepSeek真正要測的，是漲到0.11美元之後，有多少請求留下、多少流量遷走。

同時，大洋彼岸發生了另一件事。OpenAI把輕量級Luna價格砍了80%，從1美元降到0.2美元；谷歌Gemini 3.7 Flash直接打五折。

於是，斬殺關係第一次反了過來：同為52分，Luna約0.05美元/任務，不到DeepSeek高峯價的一半。DeepSeek把別人放出斬殺區，也把自己送進了Luna的射程。

一條窄路

據媒體援引知情人士，DeepSeek在首輪外部孖展後，又啓動新一輪孖展，市場傳出的目標估值約740億美元，年化收入約4億到5億美元。這些都不是DeepSeek官方披露。

對比一下：Snowflake在2020年IPO時市銷率約57倍，上市首日飆升至約80倍，頂級SaaS公司上市通常在10—30倍。不過Snowflake是高毛利SaaS，DeepSeek是模型API和研發密集型公司，兩者不能直接類比。即便只當作壓力參照，148倍也意味着你得跑的足夠快。

這個P/S能不能站住，取決於DeepSeek能不能證明三件事：收入能持續增長、毛利質量能打、付費結構不是靠補貼撐出來的。流量解決不了這些問題，但API賬單可以。

所以DeepSeek的定價動作，可以被理解為指向同一個目標：把流量變成可預測的收入，把收入變成可驗證的估值依據。

過去，557.6萬美元訓練V3的「低成本敘事」震驚了行業。現在，它需要用API收入、企業合同和現金流來講一個"高價值敘事"。從便宜得嚇人到貴得有道理——這個轉身，比訓練一個模型難多了。

據The Information，DeepSeek推理API毛利率據稱超過50%。即便屬實，這也只是API單項毛利，不能推出公司整體盈利；訓練、研發、折舊和帶寬成本仍在利潤表之外。

但DeepSeek並非想漲多少就漲多少。漲太少，148倍的估值故事講不圓；漲太多，開發者默默把流量切走了——比分手更傷人的，是連分手通知都沒有。

峯谷定價和周末低谷，可以理解為DeepSeek同時在做兩場壓力測試：對開發者，測試漲價後的需求彈性；對資本市場，測試調用留存、請求遷移和收入質量能否支撐更高估值。每一次調價都是一場實驗，答案來自API日誌，不來自問卷。

邊界已經在浮現。OpenRouter披露的本月公開署名頭部應用中，僅頁面可見的五個應用，Hy3已產生至少約9220萬次請求，Luna約5280萬次，DeepSeek V4 Pro約3610萬次，MiMo-V2.5-Pro約988萬次。它們已經進入Hermes Agent、Kilo Code、Claude Code、Codex和Cline等真實工作流。但這些公開數據只能證明「有人在用」，還不能證明請求一定從DeepSeek遷來。

DeepSeek的提價空間還有，但不是無限的。

國產大模型市場已經分裂成兩派：一派走「價值定價」做高溢價，一派走「成本定價」靠規模取勝。DeepSeek想同時走兩條路——用Pro版站住價值，用Flash版守住規模。這套打法能不能跑通，目前沒人知道。

更棘手的是，整個行業沒有統一的計量規範。緩存命中率說不清、Token單位各算各的、模型功能調整不透明——「比價」變成了一件需要大量實測才能完成的事。

定價權的博弈，本質上是在爭奪「什麼算貴、什麼算便宜」的定義權。

DeepSeek正走在一條窄路上：左邊是開發者用腳投票的邊界，右邊是資本市場要求它證明收入質量。漲得太少，估值故事講不圓；漲得太多，被放出來的模型就會接走流量。

從「極致低價」到「分時計價」，從拒絕孖展到市場傳出的740億美元估值——DeepSeek過去一年做的每一件事，都在重新定義它在座標系裏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