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AGI到後工作時代:我們將如何穿過這最危險的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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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05

本文來自微信公衆號: 不懂經 ,作者:不懂經也叔的Rust,頭圖來自:AI生成

牛津大學拉德克利夫圖書館的圓頂,是英國教育最昂貴也最迷人的象徵之一。每年都有年輕人把漫長的中學時代摺疊成幾頁申請材料,希望在那片灰白色石牆裏獲得一張通往上層職業世界的門票。

魯邁薩·汗(Rumaysah Khan)拿到了這張門票。她是一名來自倫敦的英國學生,高中畢業時便確定自己想學法律。牛津大學向她發出錄取,但她卻拒絕了,轉身進入一家律師事務所做學徒。

她給出的理由很直接:名校學位意味着債務加零實戰,而法律行業正被AI衝進來。原話是,AI的影響把整個賽場都震動了。

跟她同批的年輕人裏,塞繆爾·蘭金(Samuel Rankin)拒絕了四所大學的錄取,進了巴克萊銀行當學徒。

這是華爾街日報最新報道中的故事。文章中還提到一個數據,英國一份覆蓋155家大型僱主的調查顯示,2024到2025年,畢業生招聘降了8%,學徒招聘漲了8%。

學徒制不是新鮮事物。它比大學古老得多,中世紀的工匠行會就是這麼訓練新人的:師傅帶徒弟,徒弟在幹活中學習。今天它被重新撿起來,說明一種範式的轉變已經在悄然發生,年輕人開始在舊工具箱裏翻新工具。

二十年前,一個英國孩子拿到牛津的錄取通知,會全家擺酒。今天,一部分最聰明的孩子把大學錄取通知當成一張可以放棄的紙。他們不是孤例。這是一代人的信號:文憑和職業之間的舊管道,正在掉螺絲。

這個現象和趨勢,要放到更大的歷史尺度裏,才能夠看出它真正的意味。過去兩百年,工作同時承擔了三樣東西:它是生存手段,工資買食物和房租;它是社會時鐘,朝九晚五、星期一到星期五,把人生切成等分的格子;它還是身份證明,「你是做什麼的」幾乎是自我介紹的全部內容。

這套三位一體運轉得太順暢,就像空氣,順暢到所有人都覺得它理所當然,沒人想過它會有什麼變化,或者需要被拆開。

如今,AI第一次把這三樣拆開了:生存的供給端正在被機器接管,時間的定價方式被改寫,身份失去了默認的錨點。上一次技術革命重新定義了人的時間,這一次,第一次出現一種技術,讓「執行」本身也可以不由人完成。

大多數人的迷茫,來自同一個地方:還在用舊的三位一體,理解一個已經拆開的系統。

昨天,OpenAi推出了新模型,gpt6 astra。其負責人直接宣示,歡迎來到agi的時代。這個模型有多強呢,沃頓商學院的教授做了一個測試,astra不間斷工作了五天時間,把他個人過往所有的數據記錄和知識給編譯成了一個知識庫。

這意味着什麼?意味着任何一個以處理信息和排列比特為生的專業人士,都可以在幾天裏被複制,和被替代。

也許,我們確實正在同時進入agi、奇點和後工作時代。

這幾年,馬斯克反覆說,AI會帶來一個豐裕的時代,工作將變得沒有意義甚至沒有必要。我們即將進入所謂後工作時代,一般認為,它指的是人類的生存與強制性的僱佣勞動實現脫鉤的歷史階段。

對這個終局,有人擁抱,有人恐懼,已經吵了幾十年。但所有人的爭論,其實都是站在終點的位置上,沒有人站在路中間。而過程比終點更重要,也更加殘酷。

今天這篇文章不談終局。後工作時代也許豐裕,也許根本不會來。但是,我在之前的文章裏提到過,20世紀發明的所有職業都難逃AI的衝擊。

我們正在走上中間的那段路:從當下到那個不確定的終點之間,也許是十年,也許二十年。這段路最危險,也最關鍵。所以,硅谷纔會流傳出那個梗,「你還有兩年時間去做個播客,不然將永久淪為底層。」

 一、大逃殺:AI正在消滅最廣大的中間層 

先說清一個很容易被混淆的問題:任務、崗位和職業,是三種東西。

一名初級律師會檢索案例、整理證據、比對合同、寫備忘錄,也會參加會議、理解客戶、接受批評、觀察資深律師怎樣在信息不全時作判斷。這些是任務。公司把一組任務捆在一起,給它工資、工位和考覈標準,才形成崗位。一個人沿着崗位逐步積累經驗、關係、聲譽和責任,才形成職業。

AI進入公司時,往往先從任務下手。因為任務最容易被拆開,也最容易寫進採購合同。一個入門分析師的一天,一半時間花在檢索、比對、套模板上,這些活現在一個模型十分鐘就能幹完,還不會抱怨。律所、投行、諮詢、審計、初級編程,這些金字塔的底部和中段,在被一層層削平。

AI最先攻破的,是分析師、律師助理、文案這些靠標準腦力喫飯的崗位,而水管工、電工、護理這些靠身體和現場喫飯的行當,暫時安全。底層崗位反而有一道中間層沒有的護城河:它們大多連着現場。被夾住的,恰恰是兩頭都夠不着的中間人。

法律業內已經在討論一種「只有合夥人的律所」:跑腿的、起草的、覈對的活交給模型,合夥人只負責判斷和簽字。高級打工人的位置,正在從金字塔的中間層蒸發。

這裏說的「中間層」,不只指中層經理。它是新人與最終決策之間的一大片職業緩衝區。過去,公司願意讓一個尚不成熟的人先做低風險任務,因為這些任務能夠創造收入,也能讓他學習。現在機器把低風險任務的價格壓得很低,公司便更願意留下少數能定義問題、審查結果和承擔後果的人。

於是,組織正在長成一個古怪的形狀。頂端是少數專家,底部是大量模型和代理,中間只有很窄的一層人。

中間層的消失,不像一堵牆倒下來,更像電梯停運。頂層的人本來就在上面,底層的人可以走樓梯,卡在中間樓層的人最難受。一個35歲的分析師,上有總監,下有實習生,電梯一停,他上不去,也下不來。

只不過,電梯停運,人還能爬樓梯;職業中間層的消失,沒有樓梯可爬。上一份工作和下一份工作之間,隔着整個行業的結構性空缺,不是一段樓梯的距離。

問題在於,中間層是社會的減震器。它是大多數家庭的生計來源,是消費的主力。中間層塌陷,社會結構會從橄欖形變成啞鈴形:極少數人擁有定價權,大量的人堵在入口排隊。歷史的經驗是,啞鈴形的社會,比橄欖形的社會更容易搖晃。

英國經濟學家丹尼爾·蘇斯金(Daniel Susskind)在《沒有工作的世界》裏,把技術變革分成兩類:互補型,增強人的能力;替代型,取代人的能力。歷史上大多數變革是互補型,自動取款機普及之後,銀行櫃員沒有消失,反而轉向了客戶服務。

蘇斯金判斷,這次AI變革是替代型的,規模超過以往任何一次。這本書出版於2020年,當時很多人覺得他危言聳聽。六年過去,他的話正在變成招聘季的日常。

他還指出三點:大規模失業與分配,意義危機,權力集中。第三點最容易被忽略:掌握AI的少數人,會拿到空前的控制力。中間層的消失,同時是權力格局的位移。

蘇斯金提出一個問題:如果工作真的在變少,我們拿什麼替代它的功能?這個問題,目前沒有人能完整回答。

你也許會說,新職業會冒出來,歷史上每次都是。這句話對了一半:新職業確實會冒出來,但它們大多從中間層的廢墟上長出來,而廢墟上長出來的新芽,不再提供舊的穩定性。

更進一步來說,中間層收縮最隱蔽的傷口,其實不在中間,而是在入口。初級崗位從來不只是幹活的位置,它是社會的訓練教室:年輕人用低工資買經驗,企業用培訓換未來。過去企業願意付這筆賬,因為一般性技能得自己養;現在模型加API就能現成買到,新人那點「學習力」不再稀缺。

算過賬之後,企業發現沒必要再養一批學習中的新人。英國那155家大型僱主的調查裏,初級市場縮了5%。初級崗位還是身份的傳送帶:從實習生到專員到經理,每一步都有人告訴你下一步往哪走。傳送帶停了,年輕人要自己找路。

培訓私有化的下一步,是個人自己買培訓。可學徒制賣的是入場,不是課程:工作本身攜帶的信號價值和默會經驗,錢買不到,課教不會。一個人可以買一百門課,買不到一個「有人帶你入行」的位置。

企業停止招聘初級員工,等於停止為整個社會的成長系統付費。社會曾經默認,每個公司都在為下一代人才付錢:你培訓別人家的孩子,別人家的公司培訓你的孩子。現在這個默認的前提,被悄悄取消了。這筆賬遲早要有人還,只不過還賬的人,現在可能還沒出生。

初級崗位消失的漣漪,還會傳導到教育:當學位不再通向崗位,學費的合理性就開始動搖。牛津女孩故事的背面就在這裏:年輕人沒變懶,是管道變細了。

我們之前說過,20世紀幾乎發明了今天所有的職業。現在我們要面對的是反向操作:那些職業,正在從中間開始不斷塌陷。

AI最先淘汰的,不是最笨的人,而是最標準的人。標準意味着可複製,可複製意味着可以被更便宜的東西取代。中間層之所以是中間層,正因為它的工作最標準。

 二、出埃及記:人類開始走出辦公室 

中間層在被削平,錢和人在往哪走?

一個符合邏輯的答案是走出辦公室,走向機器暫時夠不着的地方。

想想看,一段電線燒了要人修,一台鍋爐要人看,一間病房要人守着。壞掉的設備不會給你發郵件,漏水的屋頂不會等你把提示詞寫對。這些年,手藝活肉眼可見地熱。

我在之前的文章提到路透社的一篇報道,英國的年輕人正在放棄傳統白領工作,進入藍領行業。18歲的瑪麗娜(Maryna),她放棄了大學,去學水管工。

英國的CWC工程培訓機構,報名人數三年漲了9.6%,還有研究顯示,學徒制的長期收入潛力已經超過學位。有意思的是,英國水管工的平均年薪三萬七千多英鎊,還略低於全行業平均線。所以,熱的是崗位的確定性,不是工資的想象力。

曾經,有經濟史家指出:勞動力被當成商品來買賣,可這個商品沒法跟它的主人分開。勞動可以定價,人卻不能整個裝進倉庫。機器接管的是可定價的那部分,而連着人的那部分,依然稀缺。今天的藍領反轉,就是這個觀察的最新註腳。

但同樣要小心的是,藍領的這波升值,是ai工程的現狀,並不意味着他們對物理定律免疫。推理便宜、感知運動昂貴,這是當下芯片和算法水平的寫照。但人形機器人正在試圖翻越這座山,也許十年後,爬高上低的活也會被接管。

藍領是逃生門,但它裝不下整個知識階層,而且這扇門的時間窗口有限。

除了手藝,還有一類東西在升值:需要人在場的服務。老人需要被照顧,小孩需要被陪伴,病人需要被傾聽。這些崗位的共同點,是無法遠程交付,也無法被模型生成。照顧、陪伴、傾聽,都需要一個具體的人,在具體的時間,出現在具體的地點。

想象一座機場,值機、安檢、調度全部自動化,行李轉盤壞了,還是需要一個活人蹲下來修。這些工作的共同敵人是距離:離現場越遠,越容易被替代;離現場越近,越難被複制。物理世界的黏性,是這個時代最被低估的護城河。

新一代的保姆、私人助理、教練、陪診,價格在漲,門檻在漲,信任在漲。僱主買的是一整套無法寫進簡歷的東西:可靠、判斷、分寸感。

有研究者在觀察一個趨勢:工作正在分化為「實用的」和「個人的」兩類,實用的部分交給機器,個人的部分留給活人。在場服務的需求曲線背後,是一根人口曲線:老齡化把護理需求推高,少子化把年輕勞動力壓低。兩條線交叉的地方,就是未來二十年裏,在場服務的價格從窪地變成高地的地方。

走出辦公室的第二重含義,是離開公司的時間表。過去兩百年,工廠的鐘聲決定了社會時間:幾點上班、幾點下班、幾歲退休。當執行被外包給機器,時間的定價方式也在變。

越來越多的交易,正在從「買你的時間」變成「買你的產出」。買時間的人要你坐在那裏,買產出的人只要結果,不管你坐在哪裏。

打開任何招聘軟件,都會看到兩種職位描述:一種要求坐班,一種寫着遠程、按項目、彈性。前者買的是你的在場,後者買的是你的產出。兩種邏輯,正在兩個世界並行。

自由職業平台、按單計酬、一人多職,這些形態十年前還是邊緣敘事,現在成了白領的備選項。時間被切成碎片,每一片單獨定價,一個人可以同時屬於五個僱主,也可以一個都不屬於。

如果你在公司待過幾年,還會注意到一個更安靜的變化:行政、前台、初級助理這些崗位,正在一批批消失。它們是最早被模型接管的位置,也是最早教會新人公司規則的位置。新人連學規則的場所都沒有了。

最後,走出辦公室,還有一層更隱祕的含義:走出「被看見」的方式。在辦公室裏,你的價值由工位和頭銜證明;走出來之後,你的價值由將你交付的東西證明。前者是身份,後者是作品。

手藝活和腦力活還有一個本質區別:腦力活的價格由市場定,手藝的價格由口碑定。口碑是複利,市場是競價。在競價市場裏,你永遠在擔心被更便宜的人取代;在口碑市場裏,時間站在你這邊。

當然,要從賣腦力轉到賣手藝,這路上有一道心理門檻。一位職業顧問說,上過大學的人轉向這個方向,幾乎等於承認失敗。難處不在於技能,在於自尊。

接下來,最可能出現的場景是一段混亂的重組:有些年輕人更早進入學徒制,有些白領把辦公室能力帶進物理行業,有些專業人士藉助AI獨立經營,有些人被困在低薪服務和零工之間,還有很多人繼續留在原崗位,只是發現工作裏最值錢的部分正一點一點被抽走。

這不是一場整齊的職業大遷徙。它更像潮水改道,先從地勢最低的地方滲進去。有人站上新的彼岸,有人留在泥裏。

 三、工作社會的終結:職業結構已搖搖欲墜 

即使崗位總數不變,工作作為社會支柱的地位,也在明顯地鬆動。這一章要從經濟學走進社會學。

德國社會學家烏爾裏希·貝克(Ulrich Beck)在世紀之交寫過《工作社會的終結》,中譯本今年3月啱啱出版,我們前面也推薦過。他說,現代社會不只膜拜商品,也膜拜工作本身:商品拜物教之外,蔓延着一種工作拜物教。

貝克把未來描述成「巴西化」:曾經屬於邊緣人的零工、臨時工、多份兼職,正在蔓延到社會核心。據此,他提出一個概念:風險社會。穩定工作退潮之後,社會對「質」的焦慮壓過對「量」的渴望,「我害怕」優先於「我餓」。

在書中,他給出一組證據:德國不穩定就業的佔比,1960年代是十分之一,70年代是四分之一,90年代末已經到三分之一。這三十年裏,德國沒有經歷大規模經濟震盪,沒有危機,也沒有革命,但僱佣制度自己鬆垮了。

他還警告,當就業決策越來越多在跨國董事會里做出,民主政治就失去了抓手:你選出來的政府,管不了別國的董事會。

大衛·格雷伯(David Graeber)是美國人類學家,2019年去世。他在《毫無意義的工作》裏做了更刻薄的分析:他的調查裏,37%到40%的人坦承,自己的工作沒有真正的必要性。

他把這些崗位分成五類:馬屁型,讓上級覺得自己重要;打手型,替僱主傷害或欺騙別人;補丁型,修補本不該存在的漏洞;打勾型,製造文書證明組織在做事的痕跡;分派型,把沒人想幹的活派給別人。

格雷伯說,這些工作提供報酬和空閒,卻消耗人的尊嚴。當接近一半的勞動在「假裝工作」,工作倫理本身就破產了。他的結論很剋制:他沒有號召大家辭職,他只是在問,一個社會為什麼能容忍一半的崗位在假裝工作。

你只要在辦公室待過,就知道辦公室裏最常用的那些詞:對齊、賦能、抓手。這些詞存在的意義,就是讓一份沒有產出的工作看起來像有產出。狗屁工作不是個別公司的毛病,是一種系統性的裝飾。

其實,把工作捧上神壇,是近代的事。

前工業時代,勞動跟隨農時和日照,閒和忙交替,沒人覺得閒着可恥。工作倫理是一套後來安裝的軟件:它讓失業者羞恥,讓閒暇者焦慮,讓「忙」本身變成一種炫耀。這套軟件正在被AI卸載,但卸載的過程不會很順利,卸載的結果也不一定更令人嚮往。

「忙」變成勳章,「閒」變成恥辱,這套價值觀統治了整整兩百年。它塑造的不只是工作,是人的自我評價系統:閒下來的時候,很多人會恐慌,覺得自己正在貶值。AI時代,這種恐慌會先於失業到來。

貝克和格雷伯講的是同一個故事的兩面:穩定僱佣在退潮,工作倫理在破產。年輕人不是不想工作,他們只是不再相信「工作是人生的必需」這句老話。

新一代研究「後工作」的學者走得更遠,主張拆掉「以工作為中心的社會」本身。他們說要拆掉三句老話:工作對你有益;你是你所從事的工作;任何工作都是好工作。三句話拆完,「以工作為中心的社會」就失去了地基。

他們的核心訴求是時間自由。不被工作佔據全部時間,是自由的第一層含義。四天工作制、普遍基本收入,都是這個訴求的衍生品。時間自由這四個字,聽起來很空,實則是整個爭論裏最重的部分:它默認了人不該把一生抵押給一份工作。這個願景很動人,但它指向的也是終點,不是過程。

為避免陷入單邊敘事,我們有必要看看另一面的主張。美國社會學家亞倫·貝納納夫(Aaron Benanav)是「技術終結論」最強的反駁者。他指出,全球勞動需求的長期低迷,主因是1970年代以來經濟增長放緩,產能過剩,沒有新的增長引擎。把「就業不足」誤診成「技術性失業」,是搞錯了病根。

他提到一個數據:2013年,一項著名研究預測美國47%的崗位將被自動化;幾年後,OECD用更貼近現實的任務多樣度重算,數字降到了10%以下。他甚至說,即便自動化完全失敗,後稀缺世界也值得建設:豐裕是一種社會關係,由分配方式決定,由技術閾值決定的部分很小。

英國那155家大型僱主,在被問到為什麼削減畢業生招聘時,給出的答案也差不多:經濟疲弱,比AI更能解釋。翻譯一下:今天的很多收縮,是經濟周期在作用,AI是背鍋的。

把貝納納夫和貝克放在一起看,會得出一個更冷靜的結論:病因也許可以爭論,但症狀是真的。德國的歷史數據最能說明問題:沒有危機,沒有革命,只是每一代人都比上一代多一點不確定。

這告訴我們:終局並不明顯可知。預測家一次次高估機器的速度,又低估了制度和人性的慣性。只不過,不可知不等於不可怕。

貝納納夫是對的,自動化敘事被誇大了。但貝克的數據、格雷伯的調查、斯坦福的研究,指向同一個方向:職業社會的支柱確實在鬆動,而且鬆動發生在沒有大危機的年代。

真正的風險,不是大規模失業,而是穩定職業收縮、新人入口變窄、身份與意義失去錨點。大規模失業會觸發警報,但這些收縮不會。它們會安靜地發生,像水位緩慢下降,等你想起來看的時候,船已經擱淺了。

 四、我們如何穿過這最危險的十年 

如果終局未知,我們可以估算這個過渡期:大概就是十年到二十年。

這個量級從哪來?在《主權個人》中,作者指出,農業革命的開展經歷了幾千年,工業革命的開展經歷了幾百年,而信息革命的開展,會發生的一個人的一生之中,也就是幾十年。那麼,智能革命,也許會是幾年,或者十幾年。

AI把「執行」從人身上拆出來,大概只需要一代人。這中間,就是危險地帶。

上一次「工作的終結」熱,是1970年代末,結果工作沒有終結,只是被外包去了東亞和拉美。今天這波浪潮,把當年的劇本又演了一遍,只是換了主角。區別在於,當年機器接管的是重複的體力,今天機器接管的是重複的腦力,而後者的載體,正是過去兩百年裏靠文憑和崗位層層選拔出來的中間層。

危險不在失業率的報表上,而在三個時鐘的錯位上:技術的鐘走得最快,市場的鐘慢半拍,制度的鐘最慢。學校還在教20世紀的職業,企業已經在用新的工具,政策還按舊口徑統計就業。

連「就業」這個詞本身都開始模糊:一個人同時打三份零工,算不算就業?招聘市場已經用上AI篩選,社保體系還在按「一輩子一份工作」設計。三隻鍾各自各的,沒人校準。

年輕人被夾在三隻鍾之間,用最快的鐘學習,等最慢的鐘給答案。這種錯位,比任何一次經濟危機都長。它最殘酷的地方在於,賬單最終落在具體的年輕人身上:他們用最新鮮的知識畢業,撞上最舊的世界。

在過渡期裏,三個位置正在消失。

第一,穩定職業收縮,社會失去一批「默認位置」,人不再有地方可以自動落座。第二,新人入口變窄,本來由組織提供的訓練,現在要自己花錢、自己找。第三,身份失去錨點,「你做什麼」不再自動等於「你是誰」。

這三個位置,就是過去兩百年工作塞給每個人的三張座位表。舊椅子在撤,新椅子還沒擺好。這代人正在成為第一代在空地上規劃職業生涯的人:既沒有既定的路徑,也沒有默認的下一步,每一步都要自己去踩踏。

教育系統還在按舊世界生產:它把二十年人生壓縮成四年的課程表,再按分數排隊。當職業的中間層消失,這條生產線的出口就堵住了。堵住的不是文憑,是文憑背後的那套承諾:讀好書,就有好工作,就有好人生。當承諾失效,信仰就會轉移。

蘇斯金還有一句話,值得深思:工作不只是分配收入的方式,也是分配意義的方式。收入沒了,可以發補貼;意義沒了,補貼接不住。

這也是為什麼,關於普遍基本收入的爭論吵了幾十年,誰都沒能說服誰:錢的問題好解決,意義的問題不好解決。

支持後工作時代的人,描繪過一種終點:機器幹活,人人領錢,想做什麼做什麼。這個願景很美好,但它預設了一個條件:財富的再分配會發生。

但是,歷史給出的證據,讓人無法樂觀。

意義的問題還有更深的一層。漢娜·阿倫特在《人的境況》裏,把人的活動分成三層:勞動,是維持生命的循環,喫飯、睡覺、重複;工作,是製造持存物的活動,造出比生命更長久的東西;行動,是在公共空間、在他人在場的情況下,顯現自己是誰。她擔心現代社會把一切活動降格為勞動,人只剩下循環的消費與再生產,她管這樣的人叫「勞動動物」。

AI接管的是勞動,和大部分工作。人第一次被大規模推回那個問題:沒有勞動和工作,我是什麼?阿倫特的答案裏沒有消費的位置。

消費是勞動的鏡像,循環、即時、不留存。消費不需要觀衆,行動則需要他人在場。消費消耗世界,行動更新世界。把「成為更好的消費者」當成人生的答案,是把行動的資格偷偷換掉了。

行動需要他人在場,可這個時代最稀缺的,恰恰是「他人在場」的場所:廣場變成了螢幕,社區變成了群聊,下班後的時間被按單計酬的兼職切成了碎片。

人不想行動嗎?肯定不是。問題是,行動的空間在哪裏。我在之前的文章《數字流浪漢》裏用過阿倫特講「被看見」,這次想說的是更根本的一層:勞動制度消失之後,人還剩什麼活動形態。

AI替人幹完活,如果人剩下的只有消費,那就成了連勞動都被外包的勞動動物。

如果你二三十歲,正在經歷人生的奧德賽時期

戰略性無知:真正有判斷力的人,已經不看信息了

那麼,接下來這關鍵的十年,該怎麼穿過?我沒有答案和行動清單,只有三個大概的方向。

第一,停止用舊座標診斷自己。

在找工作或者思考未來做什麼的時候,把問題從「我是什麼或要找什麼職位」,變成「我要賣的是什麼」。如果答案是一堆可以被複制的執行,就要承認,這個商品的定價權正在流失。

這和我之前寫過的「終極大脫鉤」是同一件事:執行和身份,正在脫鉤。判斷力怎麼練?沒有捷徑,只能靠做過足夠多的錯事。這也是初級崗位的另一重價值:它是允許犯錯的地方。當企業不再提供這個場所,年輕人只好自己找地方犯錯。

第二,回到不可複製的東西:判斷、在場、手藝、關係。

它們有一個共同點:都連着具體的你。你的判斷帶着你的經驗,你的在場佔用你的身體,你的關係消耗你的時間。它們不一定是職業,但它們是你在過渡期裏的壓艙石。

這四樣東西都很慢:判斷要時間,在場要身體,手藝要重複,關係要積累。它們對抗的,正是這十年裏最普遍的心態:急着找一份穩定的工作。

第三,建立自己的頭寸。

我之前反覆講過這個概念:頭寸,就是一個屬於你自己的、機器拿不走、公司收不回的位置。它可能是一個可信的敘述位置,人們願意為你的判斷付費,而不是為你的工牌付費;可能是一套持續積累的作品和讀者,讓你脫離任何工資表也能活;也可能是某種無法被複制的信譽。

頭寸的意思是,你不必把全部身家押在任何一個組織身上,因為你自己已經是一個可以獨立定價的主體。這不是勸你辭職,是讓你在辭職之前,先擁有一個不必辭職的選項。

具體到個人,穿越這十年,核心動作只有一個:把「找工作」變成「造工作」。找工作是在別人畫好的格子裏找位置,造工作是先動手,再讓位置跟着你長出來。

造工作的樣本,已經零星出現了:有人把十年行業經驗做成付費諮詢,有人把一門手藝拍成一百個短視頻,有人在小城開了一間只服務熟客的工作室。沒有人給他們發執照,也沒有人告訴他們這算不算工作,他們先幹了再說。兩者之間的差別,是這十年裏最值錢的差別。

未來這十年,舊座標不會一次性倒塌,它會一點點失靈:先是填表時的遲疑,再是面試時的沉默,然後是某天深夜,你突然發現,自己已經很久沒有回答過「你是做什麼的」這個問題。

這十年也不會以一場大爆炸結束,它會以無數個小選擇結束:某天你決定不再投簡歷,某天你接下那個沒名分的活,某天你發現自己在做一件沒有職業名稱的事。每個選擇都不起眼,合起來,就是一代人的新地圖。

回答「你是做什麼的」的原材料,一直在你自己手裏:你在哪些現場待過,你陪過哪些人,你做過哪些機器替不了的決定。

剩下的,就是行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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