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科創板日報》
2026年秋天,AI短劇走到一個奇特的十字路口。
9.9元學AI課程、3天包會還教變現,這樣的課程在各大平台賣出了數萬份。一台電腦、一套AI工具,曾經百萬元起步的短劇製作,如今普通人就能跑完全流程。2026年AI劇漫劇市場規模衝刺200億,從業者突破50萬,「人人皆可創作」正改寫影視行業的邊界。
但造夢熱潮的另一面是國內市場迅速見頂,超九成從業者虧損,爆款率僅0.12%。產能被迫外溢至海外,而海外也並非遍地黃金。
一邊是技術門檻前所未有的低,一邊是賺錢前所未有的難。AI解決了「怎麼生產」的問題,卻讓「生產什麼」成了更核心的命題。
《科創板日報》記者採訪了多位一線從業者,試圖回答:當人人都會用AI造劇,賺錢的怎麼反而更難了?
▎9.9元的「造夢課」:當AI把創作權交給每個人
近期,《科創板日報》記者在小紅書、閒魚等社交與電商平台上頻繁刷到的,除了海量AI生成的短劇內容,還有鋪天蓋地的培訓廣告。一門售價9.9元的「三天AI落地實操直播課」尤為醒目,頁面信息顯示已售3.5萬份。

該課程宣稱「3天掌握AI全能創作全流程」,覆蓋AI繪畫、AI視頻、AI智能體等領域。近30天新增超過2500條好評,商品頁面實時顯示有超過100人正在同時瀏覽。評論區裏,不少用戶曬出自己用AI生成的短片截圖,留言稱「零基礎小白也能跟上節奏」、「9.9還教如何變現」等等。
類似的課程在各大平台已成氾濫之勢,從9.9元的線上直播與錄播課,到5888元的線下集中訓練營,不同價位的產品精準覆蓋了不同預算的潛在學員,連影視颶風也上架了包含16節課、售價49元的AI實戰課。
在這門生意的火爆的背後,AI正在將影視創作從一個專業壁壘森嚴的領域,轉變為普通人伸手可及的事情。過去一部短劇的製作,需要編劇、導演、攝影、燈光、演員、剪輯等十餘人協作數周,成本動輒百萬元。而如今一台電腦、一套AI工具,一個人即可完成從劇本到成片的全部流程。
DataEye研究院預計,2026年400億大盤中AIGC視頻大模型在AI劇漫劇領域市場規模超200億,上半年AI劇漫劇相關從業者、個人創作者,合計已超過50萬。
EverSail Script創始人王啓帆,就是這50萬人中的一個。其為建築專業出身,實習第一周便被老闆當面告知「完全沒有建築的天賦」。在北京寒冷的冬天夜晚,她騎共享單車回到合租屋,「我想在世界留下一些快樂或有成就感的東西」,於是她開始寫小說。
王啓帆告訴《科創板日報》記者,去年一年其打磨了至少四十部劇本,成功上線了二十餘部真人短劇與AI短劇作品。從建築到編劇的跨度不小,但在AI時代,這種跨界有了更大的可能性。
需要注意的是,「人人都能拍」並不代表「人人都能拍好」。AI降低了製作門檻,卻沒有降低創作門檻。數據顯示,AI短劇佔產量95%以上,爆款率僅0.12%,超九成從業者虧損。
「一個作品能不能爆,劇本佔了70%的重要程度。」王啓帆向《科創板日報》記者分析道,「劇情很有意思、邏輯很強,即使捏臉、製作或者投流稍微差一點,也有可能跑出來。」在她看來,人與AI協作的關鍵在於審美和判斷力,「真正需要很多判斷的,或者是審美上的決策,還是要人來做的。」
追馬互動科技聯創兼CEO常靜在接受《科創板日報》記者採訪時也強調,AI確實使成本降低,但"萬元做一部劇"和"萬元做一部能賺錢的劇"是兩回事。
「有一個環節AI沒有重塑,反而更依賴人:結構。多支線邏輯閉環、分支互穿、情緒連續性,這些是純模型解決不了的,需要人來搭骨架。」常靜表示,「所以我的判斷是——AI把‘生成’變得便宜,把‘判斷’變得昂貴。」
這些也正是9.9元AI課程難以觸及的部分,它可以教會一個人如何操作AI工具,但什麼是好故事、什麼是有辨識度的審美,需要閱歷、積累和反覆試錯。工具人人可得,拉開差距的恰恰是那些工具給不了的東西。
▎從內捲到出海,海外市場誰在賺錢?
數據顯示,2026年上半年,抖音端新上線AI劇漫劇22.19萬部,播放量破億的僅1055部。AI短劇的千次播放收益,也從2025年下半年的60元左右跌至15至30元。
EverSail Script創始人王啓帆親歷了國內短劇市場從「藍海」到「紅海」的完整過程,「2023年到2025年是國內比較好的時間,好的本子和好的製作都能拿到比較好的分成。」
其向《科創板日報》記者表示,轉折發生在2026年,「AI短劇爆發,製作成本下來了,玩家變得很多。大的平台方形成了壟斷,生產端和發行端都是同一家公司,就會不斷擠壓創作者的利益——生產token變貴,分成變少,劇本端和承製端都在變少,大家覺得沒有錢賺。」
於是,出海從「可選項」變成了「必選項」,國內市場內卷正在倒逼企業產能轉向海外。DataEye研究院預估,2026年海外微短劇市場規模將超過60億美元,其中AI劇漫劇海外市場規模超40億美元,較2025年增長390%。
頭部玩家已經完成佈局,崑崙萬維上半年AI短劇平台業務收入15.34億元,按年增長163%,旗下DramaWave平台7月新上線內容超90%由AI生成;中文在線旗下FlareFlow累計註冊用戶突破5200萬,累計上線劇集近7000部,其中AI劇集佔比超10%;聽花島聯合掌玩,投入10億元加碼海外AI短劇。
然而,出海也並非遍地黃金,追馬互動科技聯創兼CEO常靜對此有切身體會。她和團隊2024年入局海外短劇,一開始做的是最常規的付費點播,「但很快就發現小團隊同質化跟風,根本沒有生存空間」。2025年底Gemini 3.0上線,他們又試做了一批純AI短劇,「效果不理想,用戶有牴觸情緒」。
轉折來自用戶反饋,「很多人給我發郵件,問我們為什麼不試試AI互動影遊——海外用戶玩視覺小說、互動影遊很多年,這個玩法不需要教育市場」。

追馬互動科技旗下AI互動短劇平台「Dramago」
今年4月,追馬互動科技首部大型AI互動劇《斯特林的謊言》上線,付費轉化率與觀看時長較真人短劇提升至少3倍;8月,第二部大型互動劇《浴血警徽》也正式上線,目前月留存率穩定在40%。
即便如此,常靜依然保持清醒,其向《科創板日報》記者表示:「(海外)市場大不等於人人賺錢,‘藍海’是最大的誤區——我們賺的是美金,成本也是美金。海外單個有效下載成本大概10美金,一個精準付費用戶的獲客成本70–100美金,很多時候用戶付的錢覆蓋不了獲客成本。」
在常靜看來,當前國內和海外市場存在三層核心差異。一是付費邏輯:海外用戶習慣買斷和訂閱,國內用戶習慣單集解鎖;二是渠道生態:海外是Google Play/App Store+廣告買量+自然流量,國內是平台分賬和小程序;三是內容偏好:海外用戶有自己的審美母語,強行把國內爆款題材譯製過去會水土不服。
「現在AI短劇出海賽道里,真正能賺到錢的是三類玩家。」常靜表示,「第一類,有自有 App 和用戶資產的,不靠渠道分賬,能把用戶價值沉澱在自己手裏;第二類,內容質量能撐住留存和付費的,不是靠買量堆出來的;第三類,賣工具和基礎設施的——淘金的人不一定賺錢,賣鏟子的卻可以,這也是我們做DRAMAGO AI Agent的出發點之一。」
▎人人都能「造劇」,誰來為質量把關
CIC灼識董事總經理張辰愷指出,虛擬拍攝、數字人建模、AI特效等技術,可大幅壓縮場景搭建與原畫成本,最高縮短40%製作周期。成本優化效果尤為突出,傳統頭部短劇單部製作成本約100萬元,而AI仿真人短劇僅需8至10萬元,整體成本降幅達80%至90%。
降本增效的另一面是供給爆炸。張辰愷預計,中國AI短劇上線量將由2025年的約6萬部增至2026年的約17萬部。
當產能以近三倍的速度膨脹,內容質量卻沒能同步跟上。當前,AI短劇最大的悖論在於,它讓創作變得前所未有的民主,也讓低質量內容變得前所未有的泛濫。
《科創板日報》記者注意到,在主流短視頻平台連續刷上十幾部AI短劇,很容易產生一種「似曾相識」的觀感。女主角的長相、男主角的造型、場景的光影調性、劇情的起承轉合,甚至台詞推進的節奏,都高度接近。
「刷來刷去都是同一張臉,劇情也都是重生爽劇、婆媳大戰這類老掉牙的套路。」有用戶向《科創板日報》記者抱怨。

「千臉一面」背後,是AI模型訓練數據與商業效率共同作用的結果。當前主流AI模型的人臉生成,天然趨向於輸出高吸引力、符合大衆審美的標準化面孔,差異化的形象特徵在算法層面即被稀釋。與此同時,多數追求快產出的製作團隊選擇跳過角色差異化打磨環節,但這一過程耗時且增加成本,與規模化生產的訴求相悖。批量生產壓過了審美判斷,一張被驗證「可用」的面孔被反覆套用,便成為成本最低的選擇。
用戶用觀看行為,也給出了最直觀的反饋。數據顯示,頭部真人短劇完播率穩定在40%以上,AI短劇普遍不足15%。紅果AI漫劇板塊的峯值完播率從42%腰斬至19%,用戶日均觀看時長按月下滑23%。
據央視財經報道,AI短劇行業在半年內已從「缺產能」變成「產能過剩」,內容報價從每分鐘5000元一路跌到幾百元,配套的數字人制作價格也大幅跳水。當供給在短期內翻了上百倍,單部作品能分到的流量和收益只能被指數級稀釋。
對此,平台和監管同步出手治理。2026年4月,紅果短劇啓動低質漫劇專項治理,一周內攔截和處罰下架違規低質漫劇3522部,5月累計處置兩萬餘部違規漫劇,7月AI劇方面累計攔截下架12347部違反平台治理規範的作品;近日,紅果發布《關於規範AI劇角色創作的公告》,明確角色創作應避免雷同、杜絕「千篇一律」,並將啓動高頻AI臉、同質化及素材違規治理專項。
9月1日起施行的《微短劇發展管理辦法》首次將AI微短劇納入分級專項管理,要求AI生成內容在每集明顯位置添加提示標識;要求播出單位定期審核、評估、驗證算法機制機理、模型、數據和應用結果等,優先推薦優質微短劇,不得使用誘導用戶沉迷、過度消費等的算法模型。
張辰愷指出,供給量的躍升意味着AI短劇已跨過早期試驗階段,但市場規模能否持續兌現,將更取決於完播率、付費轉化率、廣告填充率及平台分賬水平,而非單純的生成數量。
當前,AI短劇行業正在從「技術紅利期」走向「產能爆發期」,並加速進入「淘汰期」。那麼,誰能在淘汰期留下來?
「如果只是想‘用AI做短劇’,大概率會被洗掉——要做 AI 做不了的東西。」常靜向《科創板日報》記者表示,「可能有點老套,但確實是我們信的東西:能穿越周期的,永遠是能打動人心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