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之外,《被裁掉的女孩》為什麼打動觀衆?

FT中文網
09/11

看着AI角色方桃子如何從輕易被人刪除、裁掉,到生出自己的根鬚,長成一棵大樹,這一過程中,也映射着很多觀衆對真實世界的感知與共鳴。

文丨FT中文網專欄作家 非非馬

AI之外,《被裁掉的女孩》為什麼打動觀衆?

今年夏天,兩個名字裏都帶「桃」字的女孩同時刷屏。

一個是尚之桃,家世和學歷都普通的東北姑娘,她揣着北京頂尖廣告公司的offer住進天通苑合租房,和年薪兩千萬的總監談了六年地下戀——這個故事來自開播不久即衝上Netflix全球非英語劇周榜第二名的《早春晴朗》。

另一個是方桃子,從小鎮來到虛構大都市「上南城」逐夢的模特新人,她跌跌撞撞卻從不放棄,想要掙脫隨時可能被「裁掉」的處境與焦慮——這是沒有真人演員、沒有實景拍攝、生產周期短,由小團隊手搓完成的AI短劇《被裁掉的女孩》。

兩部爆火的劇集同屬「女性成長」賽道,都以年輕女孩的「謀生又謀愛」作為主要議題和敘事動力。但有意思的是,工業級製作的真人長劇被批懸浮,引來各種關於真實性和價值觀的爭議;而螢幕上沒有一個真人的AI劇,倒是引發了廣泛的共鳴與共情。雖然《被裁掉的女孩》在第二季上線時遭遇到了一些批評,但第一季的品質頗受好評,被讚「真」、「寫實」,在女性成長類劇集中不落俗套。

《被裁掉的女孩》第一季於今年6月上線,8月末第二季宣告收官,如今播放量已經突破4億。虛擬主演方桃子、周以衡甚至還有了自己的社交賬戶發布生活日常。吸粉能力強勁的方桃子,抖音賬戶粉絲已超50萬。作為初代AI明星,她近期還登上了時尚雜誌的電子刊封面。

這並不是AI技術的勝利,而是故事的勝利,或者更準確地說,是「人」的勝利。假如方桃子只有一張由AI生成的精緻臉,假如她的故事仍然是短劇市場常見的霸道總裁愛上我、爽文式的復仇和大女主開掛逆襲,她或許能獲得流量,但不會贏得「粉絲」。觀衆最終會認可、喜愛方桃子,還是因為被她這個人物、她的故事所打動。

作為一個職場新人,方桃子不再羞於承認自己的野心和慾望,這種坦率得到了不少年輕女性觀衆的認同。而她的不甘心「被裁掉」,又讓很多人與之共鳴。

劇名中的「被裁掉」,是一個頗具延展性的核心意象。它不止是方桃子從合影照片中被裁掉,也同時指向了在社交關係中被看輕與排斥、在行業中尚無姓名和位置、在城市中處於邊緣,以及在職場裏隨時可能被替代的處境。

而這個意象之所以如此準確,和創作者的真實經歷分不開——編劇兼導演菲菲飛曾做過七年模特,並在27歲時慘遭市場淘汰。劇中的很多故事細節來自她曾經淋過的雨。

恐懼"被裁掉",是當代人的普遍處境與焦慮。很多人都曾在職場和社交關係裏體會過類似的時刻。

看方桃子如何從輕易被人刪除、裁掉,到生出自己的根鬚,長成一棵大樹,這裏面映射着觀衆的情感、渴望與夢想。

當下的很多女性成長劇,很容易犯的一個毛病是,用展現「成功」來指代「成長」。女主升職、加薪、創業了,有了更體面的消費、更優秀的男朋友,就被視為「成長」了。可這些,都只是清單式的結果。

因為是「結果導向」的,所以很多大女主劇,並不認真呈現成長的過程。她們要麼一出場就已經是清醒獨立有智謀,要麼離清醒獨立有智謀只差一場渣男的背叛。而方桃子的獨立和清醒,卻不是生來就有的,也不是遭遇挫折後幡然醒悟、一鍵升級的。

曾經,她也虛榮、想走捷徑,頗有小心機,她甚至意識不到獨立的重要性,以為站在誰的身後或者旁邊,就能獲得走向「中心」的資源。是在經歷了一次次事件之後,她才理解到,原來「所有的機會都寫着價格,甚至連別人望向你的溫柔都有價格」。

與其說觀衆是在看方桃子如何在職場上一路「升級打怪」,不如說他們真正跟隨的,其實是桃子如何一步步形成自己的判斷力。

這些「判斷力」,被包裹在劇中的台詞與旁白裏。比如:

「漂亮不是通行證,漂亮只是別人願意把門打開一條縫。沒人帶,漂亮會隨時被裁掉;有人帶,漂亮會隨時被換掉。」

「我要留下來,就不能再只做‘誰帶來的女孩’。」

作為一部「謀生又謀愛」的女性成長劇,愛情或者說親密關係,自然也是《被裁掉的女孩》裏極為重要的主題。但相比《早春晴朗》將職場作為愛情發生的「背景板」,《被裁掉的女孩》比較好地掌握了「愛情線」的分寸感。

並且,直到第二季結尾,「高富帥」也沒有作為「女性成長」的「勳章」而頒發給桃子。從時尚雜誌編輯到奢牌創意總監,再到超級富二代公子哥兒,方桃子最後儘管有了真實的心動,也還是抵擋住了看上去很美的誘惑,選擇先成長為一棵獨立的樹。對於親密關係中的權力差與邊界感,AI人方桃子顯然比《早春晴朗》裏由真人演員扮演的尚之桃更加審慎和清醒。

《早春晴朗》一個最為讓人不適的地方就是,上下級之間的權力差與不對等,被「轉化」成了一種情感拉扯。而這種帶有先天「勢差」的愛情關係,有着無論如何粉飾與美化都無法迴避的邊界問題:男性上司客觀上掌握着女主的項目資源、職場評價與升遷,這裏面的權力關係、公私界限,根本是摘不清的。

《早春晴朗》整部劇,始終未能逃脫由上位男性來認證女性價值的舊腳本,無論是情感上,還是事業上。尚之桃表面上在反抗男主的傲慢權威,可始終都在尋求他的認可,最不忿的也是他的不認可。

相較尚之桃一直糾結於男主角欒念是否認可她的價值,在方桃子這裏,愛情從來不承擔自我價值認證的任務。

此外,在這套舊敘事裏,來自精英男性的幫助、支持,往往也被呈現為男人的浪漫和女孩的幸運,而不是需要被特別審視的權力關係。就好像在劇集結尾,為了表現男主欒唸對尚之桃的關心和事業支持,安排他四處電話託人,給女主介紹業務。

而在《被裁掉的女孩》裏,方桃子最重要的成長一課,就是學會審視來自男性給予的資源和幫助,看清楚所謂「偏愛」背後的價格。

當傳統女性成長劇,依然在套用這套舊模板——女人的「成長結果/成功」需要用精英男人的愛情來蓋戳「認證」,《被裁掉的女孩》是往前推進了的。

當然,《被裁掉的女孩》也有它的侷限性。

比如,方桃子一直在爭取的,是不被裁掉,是在城市中心擁有自己的位置。她一步步獲得的是在座標系中選擇位置的能力,而不是質疑座標系、走出座標系。就像劇中的一句台詞:你可以走出這件辦公室,但你走得出這一套規則嗎?在這樣的叩問下,方桃子選擇了妥協。這種選擇,能被理解,也非常寫實,但它終究是少了些質疑與抗爭的精神。她也將繼續被資本、權力、平台、算法、公衆評價而牽制。

到第二季,有一個巨大的退步就是敘事、立意。第一季,桃子的「對手」很明顯是整個結構——行業規則、權力關係、資源分配的不平等,觀衆看她如何在夾縫中艱難求生,心有慼慼焉。可到了第二季,「對手」更多被「壓扁」成了具體的個體——為難桃子的,主要成了設局陷害、買營銷號潑髒水的反派女二顧安安。於是,故事衝突就從「個人如何在結構中掙扎求生」退回到了「如何解決反派」的套路,爽感是增加了,但批判性卻被削弱了。

這或許和製作節奏有關。第二季製作和播出周期不到一個月,倉促之下,用反派女二來製造主要衝突,自然是比深挖結構性困境更好操作,也更容易出短劇觀衆偏愛的「爽感」。

《被裁掉的女孩》未必已經構成了對國產女性成長劇的全面突破,但它的難得之處是在繼續使用小城女孩闖蕩大城市、升職記、精英男性和女性互助等舊元素時,有了一些新變奏,對一種已經高度套路化的女性成長敘事做了有效的改寫。

它並不只是因為使用AI才值得討論,歸根結底,技術降低了影像生產的門檻,但真正珍貴的依然是好的故事、好的人物。AI可以幫助創作者生成一幅畫面、一段視頻,卻並不能替創作者決定誰應該留在畫面和視頻裏;技術可以生成一座城市的無數場景,卻不能判斷一個女孩應當以什麼方式和姿態站在城市的景觀中。

作出種種選擇與判斷的,最終是人。

本文僅代表作者本人觀點

責編郵箱 zhen.zhu@ftchinese.com

圖片來源 AI短劇《被裁掉的女孩》截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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