供給側的「復仇」

華爾街見聞
3小時前

全球經濟正在經歷一次深層的範式轉變。過去十年主導宏觀政策的需求不足問題,正在讓位於一個由供給約束驅動的新經濟時代——這一轉變不僅重塑了通脹的運行邏輯,也令貨幣與財政政策的傳統工具效力大打折扣。

德意志銀行在9月14日發布的最新報告中表示,2026年霍爾木茲海峽的封鎖是這一範式轉變的證據。該海峽此前承載着全球約25%的海上石油貿易,封鎖發生後,布倫特原油價格重返每桶100美元上方,歐洲天然氣期貨價格也升至2022年底以來的最高水平。今年迄今,全球經濟所遭受的最大沖擊,均來自供給側,而非需求側。

這對投資者的警示在於:在供給受限的世界裏,通脹將更頻繁地出現脈衝式上升,貨幣寬鬆的效力將持續衰減,而財政刺激則更可能加劇過熱並擠出私人投資。舊有的政策劇本正在失效,擴大經濟供給邊界將成為未來政策制定的核心命題。

需求匱乏時代的終結

德銀表示,要理解當前轉變,需要回溯2008年全球金融危機留下的歷史遺產。

金融危機標誌着大蕭條以來最嚴重的經濟收縮。此後,"長期停滯"的概念重出江湖——在這一框架下,實現充分就業所需的均衡利率為負值,零利率下限成為貨幣政策難以逾越的障礙。美國失業率直到2017年纔回歸危機前低點,歐元區則要等到2020年2月,而此時疫情已接踵而至。

整個2010年代,聯儲局與歐洲央行持續未能實現2%的通脹目標,政策利率緊貼零下限,長期利率也在持續下行。2019年夏,德國10年期國債收益率跌至-0.7%,借貸幾乎成為"免費午餐"。彼時,市場對低通脹與低利率的持續性深信不疑——2020年8月,10年期美債收益率創下0.51%的歷史低點。

這一背景深刻塑造了疫情期間的政策應對。2020年美國聯邦財政赤字達到GDP的14.5%,為1945年以來最高。政策制定者出於對通縮的擔憂,將刺激力度推向了平時所未見的量級。

疫情:供給約束時代的轉折點

然而,正是這場大規模刺激,在全球供應鏈最脆弱的時刻引爆了需求衝擊。

疫情封鎖期間,消費支出從服務業大幅轉向耐用品,既有供應鏈應接不暇;集裝箱嚴重短缺導致運費一度飆升逾5倍;勞動力市場因提前退休和職業轉換而深度重組,企業不得不競相加薪;與此同時,能源生產商在疫情期間削減了鑽探與勘探投入,導致需求回升時供給難以及時跟上,布倫特原油在2021年中後期便已重新超越疫情前水平。

彼時,許多人認為通脹不過是疫情與經濟重啓帶來的短暫現象,過去30年的長期通縮力量終將重新主導。但到2021年底,形勢已無可辯駁:美國CPI升至7.0%,為1982年以來最高;歐元區CPI升至5.0%,為1991年以來最高。

2022年初,俄烏衝突將這一進程急劇加速。能源價格大幅攀升,歐洲工業被迫與俄羅斯天然氣脫鉤,烏克蘭黑海港口遭封鎖又推高了小麥、玉米等糧食價格。美國CPI在2022年6月峯值達到9.1%,歐元區在10月峯值達到10.6%。聯儲局隨即啓動了525個點子的加息周期,歐洲央行緊隨其後加息450個點子。

供給衝擊的三重形態

德意志銀行報告將供給衝擊劃分為三類,對應不同的政策應對邏輯。

第一類是短期衝擊,例如低水位導致關鍵水道受阻。這類衝擊對經濟的影響具有自我修正性質,產出往往呈V型反彈,通脹影響均值迴歸,央行通常可以選擇"看穿"而無需採取行動。

第二類是中期衝擊,通常由地緣政治事件或政策決定驅動,持續時間數年且無法快速化解。此次霍爾木茲海峽封鎖為典型案例,1973年石油禁運也屬此類——油價一度接近四倍,且在此後數年維持高位。

這類衝擊往往迫使貿易流向和供應鏈的永久性重構,並將通脹壓力傳導至核心通脹分項,央行難以忽視,通常不得不加息應對。關稅政策也被歸入此類。

第三類是結構性趨勢,例如人口老齡化與全球化、逆全球化的長期演變。這類因素可永久改變經濟的潛在增長率,影響所謂的r*——即實現充分就業所需的均衡利率。當今許多國家勞動年齡人口已在萎縮,這意味着潛在GDP增長需要更多依賴生產率提升,而非勞動力擴張。

1970年代的鏡鑑

當前局面與1970年代存在深刻的歷史呼應。

那個十年,兩次石油衝擊接踵而至——1973年的OAPEC(阿拉伯石油輸出國組織)石油禁運令油價幾近四倍,1979年伊朗革命與隨後的兩伊戰爭再度推動油價翻倍。供給衝擊疊加,形成了通脹加速與經濟放緩並存的滯脹格局。

報告指出,1970年代的核心教訓在於:即便單次供給衝擊在理論上可以"看穿",接連不斷的衝擊在現實中會產生累積效應——就如同慢性侵蝕,最終足以使通脹預期脫錨,觸發工資-價格螺旋。事實上,聯儲局在第一次石油衝擊後政策過於寬鬆,導致通脹失控,最終迫使沃爾克在第二次衝擊後以極度鷹派的貨幣緊縮來收拾殘局。

當然,1970年代並非完美的歷史鏡像。當今經濟的能源強度已遠低於彼時,油價衝擊的經濟傳導效力有所減弱。但重複性供給衝擊造成通脹預期脫錨的風險機制,仍具有現實參照意義——尤其是在多數主要經濟體通脹依然高於目標的當下。

舊工具箱的三重失效

德意志銀行報告明確指出,供給約束時代令2010年代的政策工具箱面臨系統性挑戰。

首先,通脹將更頻繁出現。2010年代,經濟存在大量閒置產能(即負產出缺口),額外的需求刺激可以直接轉化為產出增長而非通脹。

但當前,人口老齡化壓縮了勞動力供給,產業迴流政策推高了成本,國防開支攀升加大了對資本的爭奪,經濟已不再具備吸收需求衝擊的緩衝墊。值得關注的是,美國PCE通脹自2021年3月至今已持續高於2%目標。

其次,貨幣政策效力受限。

降息的傳導機制本質上是刺激需求,對供給側受損無能為力。當供給衝擊同時推升通脹、壓低增長,央行便陷入兩難:加息可以對抗通脹,卻可能進一步損害已經疲弱的經濟;而按兵不動又可能讓通脹預期進一步失控。此次霍爾木茲海峽封鎖後,多國央行選擇觀望數月而非立即加息,但代價是通脹在多個國家持續高於目標。

同時,財政刺激更易引發過熱與擠出效應。

金融危機後,高失業率與負產出缺口意味着政府支出乘數較高,借貸成本幾乎為零。但當前環境截然不同:政府債券收益率已迴歸危機前水平,AI超大規模算力投資帶來的"反向擠出"效應正在推升利率壓力。在這一背景下,財政刺激不僅成本更高,更容易在缺乏閒置產能的經濟體中直接轉化為通脹。

供給側擴張:下一個政策主軸

面對上述挑戰,報告指出,政策重心必然向供給側擴張轉移。

這一邏輯已在政策實踐中初露端倪。美國《通脹削減法案》鼓勵清潔能源投資,《芯片法案》致力於重建半導體本土製造能力。儘管這些政策的初衷各異,但其本質都是試圖擴大經濟的生產邊界。

報告認為,未來有效的政策方向包括:擴大能源生產以降低對單一供給通道的依賴,增加住房供給,以及將更多勞動力引入市場。這些措施的共同邏輯,在於提升經濟在不產生通脹壓力的前提下所能實現的潛在增長率。

歷史表明,重大供給衝擊往往也是推動結構性適應的催化劑。1970年代的石油危機促使美國於1975年建立戰略石油儲備,推動能源多元化,最終在2019年實現淨能源出口國的歷史性轉變。此次霍爾木茲海峽封鎖,已促使多國開始尋求替代運輸路線、動用戰略儲備——即便長期地緣政治走向尚不明朗,供應鏈多元化的進程已然啓動。

德銀強調,在一個供給重新成為主要約束的世界裏,誰能率先拓展供給邊界,誰就掌握了下一輪增長的主動權。而對政策制定者和投資者而言,這意味着思維框架需要根本性的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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