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去幾天，硅谷圍繞AI到底該跑多快、要不要監管，爭論十分熱鬧。

導火索是9月12日，Anthropic CEO達里奧·阿莫迪（Dario Amodei）發表了一篇題為《我們必須控制前沿AI發展的節奏》的長文。

他沒有主張停止AI發展，而是提出：公司內部先把安全放在速度之前，引入更獨立的第三方評估；進一步推動行業形成共同標準；最終還需要政府乃至國際層面的協調。

OpenAI的薩姆·奧爾特曼、xAI的埃隆·馬斯克，以及Alphabet首席科學家德米斯·哈薩比斯等人，都不同程度表達了支持。

阿莫迪這篇文章發表的時間點也很微妙。

AI行業一邊還在高速往前衝，另一邊，數據中心建設帶來的電力、水資源和社區壓力，已經在美國引發越來越多反彈；華盛頓圍繞AI監管的討論則在明顯升溫。

此外，Anthropic和OpenA正在為可能具有歷史意義的IPO做準備，而奧爾特曼上周甚至明確表示，考慮到最近圍繞AI安全發生的一切，OpenAI不會在2026年上市。

而近幾個月來，中國AI模型正在迅速縮小與美國頭部模型之間的差距。Moonshot AI、DeepSeek、阿里巴巴等公司的模型，已經越來越多地被拿來與OpenAI和Anthropic的領先產品直接比較。

這也讓「美國能不能承受主動放慢AI發展」變成了一個更加現實的問題。

特別戲劇性的一場發生在9月14日。

黃仁勳正在洛杉磯參加All-In Summit，台上討論着阿莫迪關於放慢前沿AI發展的建議，特朗普突然打進電話。

特朗普說，這些擔憂不能讓美國的AI發展慢下來。他還把阻礙AI和數據中心發展的聲音稱為「騙局（hoax）」。

黃仁勳隨即回答，「我們不會讓這種事情發生，先生。」

這通免提電話迅速喜提「全球熱搜」。

僅僅一天之後，這場爭論裏立場明顯不同的兩個人，先後出現在了Salesforce年度大會Dreamforce的同一個主舞台上。 

主持人是Salesforce聯合創始人兼CEO馬克·貝尼奧夫（Marc Benioff）。

阿莫迪先登台。他依然強調先檢查自己、提高透明度、增加安全投入，再推動行業標準和國際協調。

而且他說，「如果把今天已經擁有的技術能力，和它目前真正普及、真正被使用的程度放在一起看，兩者之間還有巨大的差距。」

意思技術慢下來，也是遠遠夠用的。

沒過多久黃仁勳登場，貝尼奧夫幾乎把同一道題又問了他一遍。

黃仁勳回答說，安全當然重要，甚至是「第一要務」，但安全首先是一個工程問題。如果產品還不安全，就不要發布；如果失控了，就停下來把事情做對。

這是企業本來就該做的事情。

他強力回懟道，「市場本身已經有這樣的約束力量，我不認為我們還需要新的法律，也不需要新的監管規定。」

然後是那句很有黃仁勳風格的話：「不要讓自己掉隊。能跑多快就跑多快。」

兩人沒有直接對話，所以期待中的直接開炮沒有出現，只是隔着空氣嗅到了一丟丟硝煙味。

喫瓜群衆有點遺憾，哈哈哈。

聰明投資者整理了貝尼奧夫與兩人的分別對話，mark和分享下。

「假設我們真的從今天開始一丁點都不進步了，現在真正被利用起來的，可能也只有這項技術潛在價值的5%到10%。」

貝尼奧夫：從你最早寫的《Machines of Loving Grace》，到上周末啱啱發表的《We Must Pace the Frontier》，都給我留下了非常深的印象。

先跟我們講講，你現在怎麼看整個AI行業？你為什麼會提出要放慢前沿模型推進的節奏？此刻你腦子裏最重要的事情是什麼？

阿莫迪：我覺得，用一個類比可能最容易解釋。

假設你經營一家汽車公司，另一家汽車公司出了安全事故。可能是剎車出了問題，也可能是製造環節出了什麼問題。

而你相信自己的安全記錄是整個行業裏最好的。那這個時候，你該怎麼辦？

當然，最容易做的事情是攻擊競爭對手，說：「他們不安全，我們才安全。」

但我覺得，更負責任的做法應該是先說：「等一下，我們先看看自己。」

我們也許沒有發生這麼嚴重、這麼受關注的事故，但我敢肯定，我們也不是完美的。那就把自己的所有記錄重新檢查一遍，因為我們永遠都可以做得更好。

把自己的安全實踐做得更好，重新承諾提高透明度，在安全上投入更多資源。

然後，再把整個行業組織起來，問問大家：我們能不能共同建立一些行業標準？能不能把所有人的標準一起往上抬？

最後，這件事還必須有一個國際層面的安排。

這基本就是我在那篇文章裏提出的三步方案。第一步，我們已經承諾自己先做；後面兩步，我們會繼續和整個行業展開討論。

我覺得真正帶着一個行業往前走，應該是這樣做：先以身作則，同時承認所有人都還有做得更好的空間。

貝尼奧夫：你們這些年取得的成績非常驚人。但我想，這一路上肯定也有很多事情超出了你的預期。你認真做AI差不多已經10年了，回頭看過去這10年，什麼是最讓你意外、甚至最讓你震驚的？我們今天怎麼會走到這裏？

阿莫迪：我覺得，最讓我意外的是進步的速度。

而且不只是技術進步的速度，還有它在經濟和商業世界裏擴散的速度。

我和幾位聯合創始人當年一起總結出了所謂的「Scaling Laws」，也就是規模定律：你投入的算力越多，AI模型就會變得越來越聰明。

所以從技術上說，我們其實對這些模型最終可能擁有多強的能力，是有一些預測的。

但我覺得我們當時沒有真正意識到的是，這會讓這些公司以如此驚人的速度成長，也沒有意識到會這麼快出現我們今天正在一起做的這些產品——你們今天已經講了很多，更沒有想到，AI會這麼快變成這個世界上幾乎所有事情的核心。

我啱啱就在看前面的分享。你們講到MCP、Cowork、Claude Skills。這些東西都非常新，很多人才啱啱開始使用，但它們被採用的速度非常快，因為它們創造的經濟價值實在太大了。

所以真正讓我喫驚的是：原來商業世界也可以以這麼快的速度發生變化。

貝尼奧夫：我們Salesforce內部是Cowork的超級用戶。

我前段時間去歐洲，也見了很多客戶，他們同樣非常喜歡Cowork。你們把這個產品做得非常棒。

而且我剛纔注意到，你身後坐着好幾位Salesforce的老同事，現在都去幫你經營Anthropic了。

阿莫迪：馬克，都是你培養得好。

貝尼奧夫：我儘量為整個行業多培養一點人才（笑）。不過我真正想說的是，我們當然必須密切關注AI發展的速度。

過去10年發生的事情已經非常驚人了，而現在我們看到的這些交互界面也真的非常了不起，剛纔那個演示就很震撼。

我覺得，今天在場的每一位客戶，都會希望自己的所有系統都擁有這樣的界面。大家都希望把原本鎖在這些系統裏的價值真正釋放出來。

所以，你會建議大家現在具體做什麼？

阿莫迪：我會這麼說，如果把今天已經擁有的技術能力，和它目前真正普及、真正被使用的程度放在一起看，兩者之間還有巨大的差距。

哪怕我們今天把技術完全凍結下來——當然我們不會這麼做，所謂「放慢前沿推進速度」也完全不是把技術凍結，技術還會繼續進步。

假設我們真的從今天開始一丁點都不進步了，現在真正被利用起來的，可能也只有這項技術潛在價值的5%到10%。

我舉一個和我們雙方合作有關的例子，也就是你啱啱提到的那位CCO，保羅。

現在他每天早上起來，如果想看看我們最重要的銷售機會，還是會用Salesforce，但他是把Salesforce和Claude一起用。

他直接和Claude對話，而Claude可以調用Salesforce裏的數據。

比如他會問：我們這周最大的10筆交易是什麼？哪10筆交易最可能丟掉？這些交易裏反覆出現的問題是什麼？我們要怎麼做，才能把這些單子拿下來？

也就是說，你可以非常自然地通過Claude，把Salesforce裏的所有信息真正用起來。

這種體驗真的很不可思議。

而今天真正見過這種用法、意識到原來可以這麼工作的企業和個人，相對於所有能夠從中受益的人來說，比例依然非常低。

所以，這項技術還有非常非常大的普及空間。

「市場本身已經有這樣的約束力量，我不認為我們還需要新的法律，也不需要新的監管規定。」

貝尼奧夫：接下來，我們尤其高興歡迎另一位嘉賓英偉達CEO黃仁勳。先恭喜你，也謝謝你為整個行業做的這一切。GPU取得了巨大的成功，也改變了很多東西。

給我們講講未來吧。接下來我們到底要往哪裏走？

黃仁勳：首先，大家都知道，我們正在經歷一場新的工業革命。

幾百年前，有了電，我們可以為一切東西提供動力。有了互聯網，我們可以找到任何東西。

而現在，人工智能正在成為覆蓋整個地球的一層基礎設施。有了這一層，我們可以知道一切，也可以做任何事情。

這就是第一件事。

第二件事，是我們雙方正在一起做的事情。我們看到，未來每一家公司、每一家企業，甚至每一個國家，都會變成一家AI公司。所有人都會如此，未來企業會變成「智能體企業」。

所以我們當時想的是：好，我們已經有GPU了，那接下來怎麼辦？於是我們不斷把GPU往前發展，最終做成今天這些巨大的系統。

所以大家看，英偉達一路走過來，已經從一家GPU公司，變成了一家全棧AI基礎設施公司。我們建立了這些巨大的系統，本質上就是AI工廠。它們把電力、把儲存在全球企業裏的海量數據，轉化成智能。

剛纔看你們演示的時候，我其實特別驚訝。因為你們所做的事情，正好就是這個方向。

接下來我們又問了一個問題：怎樣才能讓每一家企業都真正變成一家智能體企業？

所以我們做了幾件事。

第一件事，是打造前沿AI模型。

Nemotron面向語言和推理，但實際上，我們還在另外5個前沿方向做模型。

Cosmos是世界基礎模型，而且處在最前沿。

Alpamayo面向導航系統，比如自動駕駛汽車。

在生命科學領域，我們有BioNeMo，其中包括處在蛋白質模型前沿的Proteina-Complexa。

當然還有GR00T，這是我們面向人形機器人和機器人技術的模型。

所以在這些不同模型領域，我們都在做最前沿的工作，而且它們全部都是開放的。

這是我們做的第一件事。

第二件事，我們建立了一整套面向AI智能體的運行框架，而且同樣完全開放。

你可以把自己的模型放進去，在外面搭建各種智能體運行框架和工具，再通過相應的運行時把它真正跑起來。

然後還有第三件事，這一點特別重要。

它叫OpenShell，是全球首個這樣的安全沙箱，同時也是一個安全運行時。

有了它，你就可以在企業內部大規模部署這些AI智能體，同時保證它們能夠安全運行。

這些就是我們做的事情。

現在，我們已經可以讓每一家企業、每一家公司，都變成一家AI公司。

當然，我們相信，未來這個世界一定會繼續使用閉源模型。但與此同時，每家公司也應該能夠建立自己的私有模型、自己的定製模型。

而這恰恰就是我們正在和你們一起做的事情。

貝尼奧夫：過去一天裏，圍繞AI的發展速度、安全問題以及這些模型未來到底應該怎麼發展，大家討論得非常激烈。你也聽了很多人的觀點。現在如果讓你把這些討論歸納一下，你怎麼看？

黃仁勳：安全當然是最重要的事情。從很多意義上說，它甚至是第一要務。

但與此同時，安全本質上也是一個工程問題。

我們畢竟是在開發軟件，開發計算系統。它當然是一套非常複雜的計算系統，但歸根結底，它還是計算系統。

所以第一件事情，是我們必須建立相應的測試環境，去測試這些複雜系統。而這些測試環境本身，也必須以正確、安全的方式構建。

第二件事情，就是測試產品。如果你對一個產品的安全性沒有信心，那就和所有公司做產品一樣——你和我都是這樣，今天現場所有公司也都應該這樣，如果你對產品或服務的功能、能力或者安全性沒有信心，那就不要發布。

這其實是最基本的事情。

你可以自己控制節奏，直到你確信即將發布的產品是市場真正能夠接受的。

市場本身已經有這樣的約束力量，我不認為我們還需要新的法律，也不需要新的監管規定。

企業真正需要做的，是儘可能快地往前跑。

我不覺得創新速度和產品安全之間必須做選擇，這兩件事完全可以兼得。

所以，能跑多快就跑多快。

但如果在任何一個時點，你覺得公司已經有些失控了，或者覺得這個產品可能並不安全，那就停一下，把事情做對之後再繼續。

「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不要讓自己掉隊。要真正去接觸這項技術，去了解它。」

貝尼奧夫：那如果只看未來一年，你希望今天現場的所有人做些什麼？未來這一年，你最希望我們所有人真正做成什麼？

黃仁勳：我很確定，我們現在最想做的，就是讓每一家公司都用上Agentforce。我現在已經成了你們的銷售（笑），而且還是那種最徹底的那種。

當然，我真正的意思是，我們應該真正把AI部署起來。

今天在場的各位來自很多不同的公司，也來自很多不同的國家。

你絕對不希望自己掉隊。因為這場技術革命實在太重要了，而它所擁有的能力也實在太驚人。

所以你要真正去接觸這項技術，去了解它。

如果你第一次用的時候發現效果還不夠好，也不要輕易放棄。為什麼？因為背後有一個規模極其龐大的產業，每一天都在努力讓它變得更好。

假如你今天測試一個AI，它只能做到你預期的80%，那過幾個星期再試一次。到時候，它很可能已經好很多了。

所以不要輕易放棄這項技術。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不要讓自己掉隊。

如果往大一點看，其實過去6個月發生了一個非常明顯的變化：AI已經真正從實驗室走了出來，開始變成我所說的「非常有用的AI」。

這一點你們正在Salesforce經歷，我們在英偉達旗下所有業務裏也正在經歷。

有一件事讓很多人非常意外，但我一點也不意外。

事實上，你以前也聽我說過。我是軟件行業之外，第一個站出來公開說「軟件要消亡了」這種說法完全是胡扯的CEO。

AI不是來消滅軟件的，它是在軟件之上增加新的一層。而這個建立在軟件之上的新層，會是智能體式的。

它會讓你以前的軟件變得好用得多。

這是第一個判斷。

第二個判斷是：「AI會摧毀工作崗位。」我覺得這種說法同樣完全站不住腳。

原因其實很簡單。

現在發生的一件事情是，AI正在真正變得有生產力、真正變得有用。結果就是，整個世界生成的Token數量正在急劇上升。

這裏面有幾個非常重要的變化。

當然，閉源模型發展得非常好。過去一年，我記得整個Token數量大概增長了25倍，而且很大一部分增長其實發生在過去6個月。

更有意思的是，同樣在這段時間裏，開放模型的佔比也發生了非常大的變化。年初的時候，開放模型大概只佔30%；現在已經到了70%左右。

這背後說明的是：一方面，大家正在以指數級速度採用閉源模型；但另一方面，越來越多公司也在建立屬於自己的定製AI。

因為每一家軟件公司最終都會變成AI公司，而每一家企業最終也都會變成一家智能體企業、AI企業。

所以我覺得，這些轉變對於整個行業來說都非常重要。

結果是什麼？企業會變得比過去更有野心。你現在比以前更有野心。我也比以前更有野心。

而有了AI帶來的生產率提升之後，我們能夠做的事情，幾乎沒有上限。對我們的公司來說，對每一個行業來說，對每一個國家來說，也沒有上限。

所以，真正去擁抱AI，不要掉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