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織布廠長,押對中國半導體30年

藍鯨財經
昨天

文 | 華商韜略 金玉

認識王新潮的人提起他,總繞不開兩個印象:一個是「狠」,一個是「敢」。

「狠」是對自己。初中畢業做過泥瓦匠,硬是靠自學考試拿下了大專文憑。連二極管都認不全的時候,硬是每天泡在車間裏,白天看生產,晚上學技術,把自己從一個門外漢逼成了行家。

「敢」是對事。企業最困難的時候,他自籌5萬元搞研發。金融危機時逆勢擴產,又敢拿7.8億美元參與一場「蛇吞象」式跨國併購。

他也因此被圈內人送了個綽號:「王大膽」。

然而,「大膽」只是表象。他的每一次「押注」,都建立在對產業方向極其精準的判斷之上。上世紀90年代,他押中國電子製造業會崛起;2000年代,他押製造業必須技術升級;2010年代,他押中國半導體企業必須走向全球。

30年間,他沒有造芯片,卻幾乎走過了中國半導體產業向上生長的完整路徑。

【01 把一個「快死」的工廠救活】

王新潮第一次進入半導體行業,並不是因為自己選擇了這個方向,而是一紙調令。

1988年12月30日,他從江陰第一織布廠來到如今中國芯片封裝龍頭長電科技的前身——江陰晶體管廠,擔任黨支部書記兼副廠長。此時,這家成立於1972年的工廠已經陷入困境,產品成品率只有約50%,累計虧損218萬元,資不抵債,而且只有一個主要客戶。 

對32歲的王新潮而言,最棘手的還不是這些數字,而是他對半導體幾乎一無所知。此前的11年,他基本都在織布廠和設備維修崗位上工作。一個搞紡織的來管晶體管廠,別人懷疑他「能不能幹」。

王新潮給出的回答,不是解釋,而是學習。

他開始泡在車間裏,從一個個工序看起,把自己不懂的東西記下來,再去向工程師請教。白天看生產,晚上學習技術,逐漸從一個門外漢,變成能夠和工程師直接討論工藝的管理者。

這是王新潮身上一個很重要的特點:面對陌生領域,他不是先建立權威,而是先建立認知。

後來回憶這段經歷時,王新潮多次談到自己的自學經歷,年輕時因家庭原因沒能讀高中,靠自學拿到大學專科文憑。這段經歷留給他的,不只是學歷本身,更是一種面對陌生領域的本能反應:「先承認自己不懂,然後迅速把自己變成懂的人。」

來到晶體管廠後,他首先抓的不是市場,而是質量。他在工廠推行以質量為核心的經濟責任制,把產品質量、崗位責任和員工收入掛鉤。這辦法樸素,卻最管用。一年多時間,產品成品率從50%左右提升到70%~80%。質量上去了,客戶重新開始下單。

1990年秋,34歲的王新潮正式擔任廠長。但他很快發現,光是質量好還遠遠不夠。一家只有單一客戶、只能靠傳統產品苟延殘喘的工廠,即便暫時扭虧,也很難真正走出困境。

真正的轉折,出現在LED項目上。

當時廠裏有一批富餘技術人員,王新潮決定讓他們去研發新的LED指示燈。這個決定遭到了不少反對。原因很現實:此前工廠多次開發新產品沒有成功,而一家已經虧損的企業,根本經不起再一次失敗。銀行也不願意給錢。王新潮只能自己籌錢,最終湊出了5萬元研發經費。

產品做出來以後,又面臨一個更現實的問題:沒有市場。

他又親自帶隊跑市場。沒有銷售網絡,沒有渠道體系,廠長帶着工程師騎着自行車一家一家地推銷產品。1991年至1993年間,這款LED指示燈的銷售額一度佔到全廠營業額的三分之一,幫助企業在生死線上徹底站穩了腳跟。

5萬元並不多,卻改變了這家工廠的命運。

更重要的是,它讓王新潮第一次真正認識到:製造企業不能只是等訂單、做訂單,更要自己做產品、找市場。

【02 從「活下來」到全球第三】

真正讓王新潮從一個地方企業管理者變成產業判斷者的,是1997年的亞洲金融危機。

危機襲來,規模尚小的長電科技生意越來越難做。一次停電放假,王新潮把企業骨幹召集起來,一連開了兩天會。他給會議定下的題目是:

「我們假設一下,在什麼情況下,企業可以活下去?」

討論之後,他做出了一個判斷:中國的電子產業還會繼續發展,中國未來很可能成為全球電子元器件的重要採購和製造中心。

既然如此,企業眼前的危機就不只是風險,也可能是一次重新排位的機會。於是,長電科技沒有簡單收縮,反而決定擴大規模。

根據王新潮後來接受媒體採訪時的回憶,企業將生產規模擴大約4.5倍,並通過孖展租賃等方式投入800多萬美元,同時提高產品品質和外觀標準。

當時看,這是在危機中冒險。後來回頭看,卻是一次典型的逆周期下注。

1998年,國家加大打擊走私力度,大量此前通過非正規渠道進入國內的電子元器件受到影響,市場出現供給缺口。提前擴產的長電科技迅速承接需求,三極管產量從此前約3億隻增加到13.5億隻,隨後幾年產量和盈利快速增長。

這一次,王新潮押中的已經不是一款產品,而是一個產業趨勢。

但真正讓他發生變化的,卻是隨後的一次失敗。

2003年前後,長電科技上市後進入快速擴張期,行業競爭也越來越激烈。王新潮最初認為,既然企業有規模和成本優勢,就可以通過降價搶市場,於是投入1.72億元打價格戰。

結果並不理想。

王新潮後來自己總結:「我們最初的競爭靠低成本擴張,擴大規模後降價,再擴大規模再降價。但是到2003年,我發現這條路有問題。」公開報道顯示,2003年上半年長電科技淨利潤按年下降約40.64%。

這次失敗很關鍵。因為王新潮沒有繼續和同行拼價格,而是開始重新思考:一家中國製造企業,靠什麼才能真正長期留住客戶?

答案,是技術。

2004年前後,隨着電子元器件向片式化發展,王新潮決月供入巨資改造生產線,將大量原有設備轉向片式化生產。

這個選擇並不輕鬆。傳統產品當時依然有市場,舊設備也還能創造收入。也就是說,企業必須在舊業務仍然賺錢的時候,主動砍掉一部分舊能力,把錢投向當時尚未完全兌現的新技術。王新潮選擇了提前換擋。

幾年後,隨着勞動力成本上漲和「民工荒」出現,提前完成設備升級的長電科技逐漸獲得競爭優勢。

王新潮的經營方式由此顯出一個鮮明的特點:他並不是等舊業務徹底衰退之後才轉型,而是往往在舊模式還能夠賺錢的時候,就開始為下一輪競爭準備。

2008年,全球金融危機再次襲來,長電科技訂單受到衝擊。但此時王新潮面對的問題已經變了。最初接手晶體管廠時,他想的是「怎麼活下來」;後來擴大規模,他想的是「怎麼做大」;技術升級之後,他開始思考的是:長電科技怎樣才能真正進入全球高端半導體供應鏈?

答案最終指向了星科金朋。

2014年,星科金朋進入出售程序。這家公司真正吸引王新潮的,並不是營收規模,而是長電科技自己很難在短時間內獲得的東西:先進封裝技術、國際客戶、海外生產基地、全球化人才和專利。

如果自己研發,需要幾年甚至更長時間。但如果把這些東西直接買回來,長電科技可能完成一次跨越式升級。

於是,王新潮決定出手。

但長電科技沒有那麼多錢。最終交易價格鎖定在約7.8億美元,而公司當時能夠拿出的自有資金約2.6億美元。

為了完成這場「蛇吞象」式的交易,中芯國際等參與其中,國家集成電路產業投資基金也成為重要支持方。

這已經不是一次普通的企業併購,而是一場資本與產業能力同時升級的豪賭。收購完成後,長電科技一躍進入全球封測前三,也進入了全球封測產業的核心競爭圈。 

後來有人質疑,這麼大一筆併購,卻沒有立即帶來漂亮的利潤,究竟值不值得?

王新潮的回答很簡單:「如果只看短期的利益,不去考慮長期的競爭力,那麼企業最終是不會成功的。」

【03 經營一家企業到投資一個產業】

2018年,長電科技發生了一次重要的人事變化:王新潮辭去CEO職務。次年,他進一步退出公司董事會,逐漸離開了自己一手帶大的企業。

對於一個親手把企業從虧損小廠做到全球前三的人來說,這並不是一個容易的決定。很多企業家奮鬥幾十年,最終都會希望繼續把公司掌握在自己手裏,但王新潮卻在企業進入新的發展階段之後選擇了退到幕後。

表面看,這是一次職位變化,實際上卻是他又一次經營邏輯上的轉身:從經營一家企業,轉向投資一個產業。

離開長電科技後,王新潮創立新潮創投,把自己30多年積累下來的產業經驗轉化為投資判斷。如今,新潮創投的投資已經覆蓋半導體設計、製造、封裝測試、設備、材料等多個環節,投資項目超過100個。 

這個變化很有意思。過去,他思考的是一家企業的問題:訂單在哪裏、產能怎麼擴、技術怎麼升級、客戶怎麼拿下。現在,他開始從整個產業鏈尋找問題:哪個環節缺企業?哪個環節缺技術?哪些企業有機會成為下一個龍頭?

他的投資標準,也帶着明顯的「王新潮烙印」:技術要有競爭力,產品要有市場空間,團隊負責人要長期深耕行業,還要有企業家精神,並通過合理的股權激勵把核心團隊和企業綁定起來。

這些標準看似是在評價別人,其實也是他30多年經營經歷的總結。

因為王新潮很清楚,半導體不是一個適合短跑的行業。

2025年,長電科技實現營業收入388.71億元,按年增長8.09%,創歷史新高;研發投入20.86億元;先進封裝相關收入達到270億元,同樣刷新紀錄。

這組數字放在今天看,很容易讓人理解王新潮當年的選擇。

30多年前,封裝測試更多被視為芯片製造完成後的「後道工序」。如今,隨着雲計算、大數據、AI、神經網絡訓練等計算負載快速增長,先進封裝正在成為半導體產業競爭的重要環節。 

而王新潮在十多年前收購星科金朋時看中的那些技術、客戶和全球化能力,也因此擁有了更長的時間價值。

這筆交易,讓中國封測產業第一次拿到了全球領先的先進封裝技術底座,打通了進入全球高端供應鏈的通道,也為國產芯片提供了自主可控的封測能力。

當年充滿爭議的併購,如今成了中國半導體產業在先進封裝賽道上的重要底牌。

盛合晶微,則是王新潮與先進封裝產業另一段值得關注的交集。

2014年,盛合晶微成立。次年初,《上海證券報》記者曾在時任長電科技董事長王新潮的辦公室見到盛合晶微董事長、首席執行官崔東,後者向記者介紹了盛合晶微主營的中段凸塊加工業務。

12年後,2026年4月,盛合晶微登陸科創板,上市首日市值達1428億元;5月底,公司市值已突破3600億元。

這就是王新潮貫穿30年的邏輯:不追風口,只賭趨勢。

與其說他押中了中國半導體30年,不如說他一直在押注一個更大的命題:中國製造會不斷向上走,中國半導體終將站在產業鏈更高處。

如今,70歲的王新潮,依然沒有離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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