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15日,宇樹科技股價跌破500元,收盤469.8元,市值1900.2億元,回撤約57%。上市近一月後,宇樹科技市值蒸發超過2400億元——相當於跌掉0.98個京東、3.1個百度、5個海底撈。
一周之前的9月9日,有一則報道讓人形機器人行業感到緊張:證監會已向部分投行和投資機構作非正式「窗口指導」,提高人形機器人企業IPO門檻,擬上市企業必須證明自己有持續性收入、正在減虧,或有真正重要的技術創新。
過去兩年為未來付錢的資本,開始要機器人公司證明現在能不能賺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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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撐不起高估值?
宇樹上市那天,資本市場一片歡呼,製造業圈子卻看不懂。
同屬通用設備製造業,宇樹一年營收十多億元,利潤兩三億元。經濟觀察網專欄引述廣東漢宇集團董事長石華山的判斷:按製造業的普遍估值,這樣的規模和利潤撐不起2000多億市值,合理估值在700億元左右——在製造業圈子裏,這已經算給得慷慨。
宇樹不是一家只有故事的公司。2026年上半年,公司營收11.52億元,按年增48.54%;歸母淨利潤2.74億元,去年同期虧損。Counterpoint數據,上半年宇樹人形機器人出貨約5900至7000台,全球份額約31%,僅次於智元,主力產品G1在科研教育市場份額很高。
但4449億的首日峯值,買的不是這份業績。發行價150.8元,對應發行市盈率219倍,是通用設備行業平均38倍的近6倍;首日開盤1100元,動態市盈率一度超過700倍。這個價格,提前把人形機器人未來幾年進工廠、進家庭的預期全部折現在股價裏。
另一個原因是流通盤極小:上市初期可流通股份只有約3008萬股,佔總股本7.44%,其中約七成來自網下抽新股機構,少量資金就能把價格推到極端,情緒反轉時同樣少量賣盤就能砸穿。
然而高估值需要高增速撐着,而增速在放緩。營收增速從2025年全年的332.64%,降到今年一季度的68.49%,上半年再降到48.54%;扣非淨利潤2.44億元,按年下降19.34%。收入結構也說明問題——宇樹人形機器人收入超過七成來自科研教育機構,真正進入工業製造場景的只有個位數。
參照系是大疆。大疆早期的無人機也賣給研究機構做科研、賣給城市做燈光表演,天花板一眼望得到頭;它後來完成了兩次跨越:把無人機變成大衆消費品,再靠軟件和算法把自己變成影像科技公司。今天的宇樹,產品主要賣給實驗室和舞台,拿到的卻是未來科技巨頭的估值。
MIR睿工業具身智能團隊負責人付夢真告訴鉛筆道,短期股價波動不會改變產業方向,「最近兩三年,本體廠商還是要做應用場景落地的事」。但資本市場的時間表和產業的時間表,已經錯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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機器人賣給了誰
要看懂這個錯位,得看機器人到底賣給了誰。
Counterpoint數據,2026年上半年全球人形機器人出貨超2.2萬台,按年增長近300%,全年預計突破5萬台。但超過六成去了文娛商演、科教和數據採集;智能製造只佔13%,倉儲物流佔5%。每賣出10台,超過6台在舞台、實驗室和數採車間,真正進廠幹活的不到2台。
這正是開頭報道中點破的問題,也是監管要「持續性收入」的原因——出貨量可以靠一類特殊買家做大,而這類收入的成色正在被公開質疑。
8月底剛帶梅卡曼德登陸港交所的創始人邵天蘭,在9月上旬連續發朋友圈炮轟行業存在「攢局型」創業:一些北京、上海名氣大、估值高、上過春晚的人形機器人公司,圍繞「數採中心」「租賃公司」搭交易,通過地方政府、投資方、供應商等關聯方形成訂單和收入,再不斷發布孖展、簽約消息做高估值,成立兩三年就衝刺上市。他在評論區直接點名銀河通用,歡迎主管部門覈實。
這種操作的鏈條是:具身智能廠商和地方政府合資建數採廠,數採廠成為本體的重要出貨方向,形成大額採購訂單,數據採完再由廠商回購。合同和回款都是真的,但問題是——脫離這層關係,外部客戶還願不願意按同樣價格買?明年訂單還能不能持續?
銀河通用9月10日晚髮長文回應,稱「不參與無謂口水戰」,介紹了自研大模型和工業、零售、藥房等落地場景,沒有直接回應關聯交易質疑。這家公司成立於2023年,累計孖展約70億元,估值超200億元,正在推進IPO。
8月28日,國家發改委已經公開喊話,要求機器人產業防止「盲目跟風、一哄而上」,反覆強調「真實場景」和「真實需求」。十多天後,窗口指導的消息就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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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輪比的是復購
監管收緊的背後,是門口排了太長的隊。
據行業統計,已有超40家機器人企業在推進不同階段的資本化運作,智元、銀河通用、逐際動力、星海圖等都已提交上市材料。上半年全行業孖展935億元,Crunchbase口徑的人形機器人孖展54億美元,超過2025年全年兩倍。錢多、公司多、真收入少,門自然要收窄。
門後面的考題只有一道:可複製的真實場景。
付夢真給出的時間點是2028年——在此之前,會有更多廠商在工業、商業領域跑出可以複製的應用。她強調關鍵詞不是「場景」,是「可複製」:一台機器人進一家車廠搬箱子是項目,能從一家工廠複製到十家、從一個工位複製到一百個,且每到新環境不用重新調試幾個月,纔是生意。
變化已經出現。優必選副總裁焦繼超8月透露,部分工業客戶開始復購人形機器人;優必選2025年全尺寸人形機器人銷量1079台,超80%進入工業場景。但機器人搬一個料箱,早期要4分半,優化後2分鐘,工人不到1分鐘;綜合效率約為熟練工人的30%,優必選自己設的2026年目標是提到60%——這被視作業主大規模採購的盈虧平衡線。一台人形機器人入廠成本六七十萬元,車企的口徑是降到25萬元左右才真正算得過賬。
付夢真說,資本和大衆的耐心有限,「洗牌是在所難免的」。洗牌拉開差距的,不會再是誰家機器人翻跟頭更穩,而是兩個問題:客戶買完第一批,還買不買第二批;一家工廠跑通,能不能複製到一百家。
在整機廠跑出規模利潤之前,錢可能先流向產業鏈更確定的環節:只要出貨量繼續漲,減速器、絲槓、電機、傳感器就要持續採購,圍繞工廠做數據、集成和改造的服務商也先有收入。
宇樹大跌那天,TTM市盈率仍有345倍。這意味着市場還沒有完全放棄這個行業,只是不再接受所有公司都按「未來」定價。能不能複製,能不能回本,能不能賺錢——這三件事,替代翻跟頭和孖展紀錄,成了人形機器人的新考題。
本文不構成任何投資建議。本文參考了經濟觀察報文章《宇樹科技的估值與錯配的供應鏈》(作者謝泓),一併致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