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話安聯投資沈良:外資在華展業進入「從1到N」階段,生態協同正當其時

新浪財經
3小時前

專題:跨境新引擎丨金融新動能

  隨着中國金融業高水平對外開放持續推進,外資機構在華髮展的重點,正從「進入市場、取得牌照」轉向深耕經營、服務客戶和融入本土金融生態。與此同時,居民財富管理需求日趨多元,養老規劃、全球資產配置和風險分散的重要性不斷上升,財富管理行業也在從單一產品銷售走向以客戶需求為中心的綜合解決方案。

  新浪財經推出《金融新動能|跨境新引擎》系列專題,對話金融機構與服務平台的一線實踐者和管理者,觀察金融如何陪伴企業全球化經營、服務居民全球資產配置,並記錄外資機構進入和融入中國市場的實踐。

  本期《金融新動能|跨境新引擎》對話安聯投資首席增長官(中國內地)沈良。

  在沈良看來,中國金融市場開放正在經歷三個轉變:從准入走向展業,從單點佈局走向生態建設,從單向引進走向雙向互通。拿到牌照只是外資機構進入中國市場的起點,真正從0走到1,再從1走到N,關鍵在於能否理解中國客戶、將全球經驗本土化,並通過長期陪伴贏得渠道和投資者的信任。

  談及外資機構的差異化,沈良直言,不能簡單宣稱選股能力一定強於國內機構。外資機構更應發揮全球資產配置、跨周期經驗和風險管理方面的優勢。在他看來,中國市場也正在從過去的「Beta trade」逐漸轉向「Alpha trade」,海外資本不再只是基於宏觀增長整體買入,而是更加重視行業、公司和具體標的的選擇。

  和國內同業享有同等待遇,對新進外資機構非常重要

  新浪財經:近年來,安聯投資在中國的佈局進一步深入,設立了全資控股的公募基金公司,也成為國民養老首家外資股東。您感覺中國金融市場的對外開放發生了哪些變化?

  沈良:我想從兩個維度來回答。第一個維度,是安聯投資在中國市場的發展實踐。我們長期關注並投資中國市場,多年來持續深化在華佈局,業務覆蓋公募基金、養老金及跨境投資等領域,也是中國金融市場開放進程的參與者之一。第二個維度,是牌照和經營環境的變化。我們在國內經營的很多業務都需要牌照。過去申請牌照,往往要經歷很長的過程,現在整個過程更加透明、開放:我們知道大概要等多久、需要補充什麼材料,也有了更多對話。這是一個很直觀、也很正面的變化。

  細化來看,我覺得有三個轉變。

  第一,從准入到展業。拿到牌照只是開始,之後要考慮怎麼從0到1、從1到N。過去幾年的感受是,我們獲得了國民待遇。作為外資機構,我們和國內同業、競爭對手享有同等待遇,這對任何一家進入新市場的外資機構都非常重要。

  第二,從單點佈局到生態建設。我們有公募基金、QDLP,也參與養老金業務。像安聯投資這樣業務遍佈全球的大型金融集團,進入中國之後,要思考各類業務怎麼整合、怎麼協同經營和服務。說到底,服務的都是老百姓,都是投資者和客戶。國內大型壽險公司、金融集團、銀行系機構都在協同作戰,外資機構也希望構建這樣的生態。

  第三,從單向引進到雙向互通。過去我們把資本、技術和人才引入中國,現在已經有了雙向輸出。資本方面,我們既幫助國內資本投資海外,也幫助海外投資者投資中國;技術方面,我們把全球資產配置的視野和方法帶進來,也把對中國金融市場體系和客戶需求的理解輸出到海外;人才方面,中國人才越來越具有全球視野,特別是在數字化領域,國內有些實踐已經走在前面,比如,怎麼通過抖音等社交媒體做投資者教育、推廣投資理念,這些經驗也在影響海外。

  新浪財經:您剛纔提到雙向互通。其實資本、貿易的雙向互通並不是近幾年纔出現的,幾十年前就已經存在。現在的雙向互通有哪些新的特點?

  沈良:過去幾十年,我一直參與跨境業務,從投資諮詢到現在做資產管理。我看到的一個明顯變化是,以前國內投資者投海外,大家看中的是回報率。現在,隨着跨境投資變得更深入,也更強調資產配置和解決方案,投資者更傾向於思考怎麼通過海外投資分散現有風險。當然,投資者仍然希望獲得不錯的回報,但不一定要求高很多,更重要的是分散風險。尤其是疫情之後,大家切實感受到風險確實存在。

  這種分散,包括地域風險的分散、行業板塊的分散,也包括大類資產之間的配置。所以現在的「走出去」,已經從單點投資變成了基於整體解決方案的資產配置。

  新浪財經:對於境外大型資產管理機構來說,真正融入中國資產管理和財富管理市場的標誌是什麼?拿到牌照只是從0開始,怎樣纔算真正走到1?

  沈良:我們在國內拿了不少牌照,但拿牌照只是起點,之後纔是真正開始賽跑。

  我覺得,第一要真正了解中國客戶的需求。外資機構能不能真正理解中國客戶,而不是簡單套用海外客戶的需求,這很重要。金融機構都講KYC(Know Your Customer),通常更多是從合規角度了解資金來源、反洗錢要求和風險匹配。但對一線業務來說,還要更深一層:了解客戶處於什麼年齡、人生階段,有多少財富,需要怎樣配置資產和規劃養老,剛畢業、準備成家買房養孩子的人,和年過半百、準備退休的人,需求顯然不一樣。

  第二,要真正實現本土化。本土化不是在國內招一批人才、租一個辦公室、拿一張牌照,而是在了解國內需求之後,把海外經驗轉化為適合中國市場的經驗。安聯投資和很多歷史悠久的金融集團一樣,經歷過不同經濟周期、金融危機和地緣政治變化,積累了對利率變化、市場波動和資產配置的經驗。但這套經驗進入中國,必須把國內資產放進去重新檢驗,適應中國的監管環境、流動性需求、交易邏輯和投資品種,調整投資引擎的參數。

  第三,要通過陪伴贏得渠道信任。外資機構剛進入中國,不可能立刻直接面對所有老百姓,還需要銀行、券商和第三方財富管理機構。要取得這些機構的信任,不只是告訴對方我們全球投資經驗和風控能力、技術很強,最重要的是陪伴。

  當然,剛開始建立合作也有一個過程。品牌、好奇心和雙向合作,是打開第一道門的重要因素。以我們母公司安聯為例,有些人即使沒有聽過安聯保險,也可能聽過安聯球場。品牌讓我們能夠敲開渠道的門,讓對方知道我們是一家真實、可靠的機構。門打開之後,國內機構往往也對我們的全球經驗有好奇心,有些機構本身也希望出海,大家可以從經驗分享到跨境合作,再延伸到國內合作。

  第四,一定要有差異化。我們面對的客戶和國內同行面對的是同一批客戶,我們的差異化在結合全球視野做全球配置、用全球視野思考中國資產配置、發揮保險系機構的風控能力、多元資產配置等方面。

  資產配置對投資業績的貢獻很大。既要做SAA(戰略資產配置),考慮未來10年、20年的長期安排;也不能10年、20年一成不變,還要做TAA(戰術資產配置),根據市場變化對組合進行再平衡。這需要經歷多個周期和多次市場變化,才能積累相應的經驗。

  中國市場可能正從「Beta trade」逐漸變成「Alpha trade」

  新浪財經:您曾提到,中國養老金融已經進入財富管理2.0階段。這個2.0應該如何理解?它和1.0有什麼區別?

  沈良:第一,是從單一產品走向全方案設計。過去可能只是賣一隻基金,現在需要根據客戶情況設計目標日期、目標風險等整體方案。隨着老百姓的需求不斷深入,從單點產品走向全方案設計,這是2.0很重要的變化。

  第二,是從一刀切走向分層服務。普通客戶、中產客戶和超高淨值客戶的需求不同,財富管理和退休規劃的服務方式也不一樣。普通客戶可以通過線上平台輸入年齡、可投資金額和預期回報,由系統給出組合建議;中產客戶可能需要理財經理了解情況後提供資產配置方案,並根據訴求變化定期調整;高淨值客戶還涉及保險、傳承和信託,通常由私人銀行、信託公司等直接服務。

  第三,是從賣方模式走向買方投顧。過去銀行銷售基金,主要從產品管理費中獲得一部分佣金,利益更多和產品銷售綁定。買方投顧模式下,中介機構幫助客戶挑選最佳投資方案或產品,向投資者收取投顧費用,利益就與客戶的投資訴求綁定,而不是與某一隻產品綁定,國內正在逐步向這個方向演進。

  第四,是數字化驅動。隨着AI發展,從投資流程到財富管理顧問流程,都會進一步簡化和重塑,這種變化會很快出現。

  從更大的養老體系來看,Defined Benefit(待遇確定型)是退休後按約定獲得養老金待遇,Defined Contribution(繳費確定型)則是在工作期間按一定比例繳費,資金進入個人選擇的投資組合,退休時能拿到多少,取決於繳費和投資收益。美國401(k)、香港強積金等,都體現了DC的思路。

  中國也在逐步完善從第一支柱、第二支柱到第三支柱的體系,個人養老金體現了更強的DC屬性。背後的現實是人口老齡化速度很快,同時面臨少子化。當單純依賴DB體系的壓力越來越大,就需要發展DC,讓個人養老資金進入長期投資。

  這也是為什麼養老金融對資本市場如此重要。一方面,它會塑造新的投資生態;另一方面,它會帶來更多長期機構資金。美國資本市場機構投資者佔比較高,一個重要原因就是401(k)等養老金長期進入股票市場。如果中國也發生這樣的轉變,股票市場、債券市場的投資者結構和運行方式都會隨之改變。

  新浪財經:站在財富管理和長期資產配置的角度,應該怎樣看待權益類資產?這兩年國內權益資產受到關注,但市場一波動,很多投資者又會回到固收類產品。怎樣看待這種擔心?

  沈良:首先,散戶和機構投資者的行為方式確實不一樣,心理也不一樣。我們提倡耐心資本、耐心投資,其中一個目的就是鼓勵個人投資者像專業投資者、機構投資者一樣,把眼光放長一點,不要追漲殺跌。大家都知道追漲殺跌不科學,但人天然會受到情緒影響。把資金交給機構投資者,一個重要原因就是機構看待市場的角度可能不一樣。

  具體來說,我有三點看法。第一,要有投資紀律。無論投資A股、美股還是歐洲股票,無論是個人還是機構,做出任何投資決定,邏輯都要清晰。

  有了投資邏輯,還要做情景分析。比如一家公司收購海外品牌,這個決定是否正確、收購價格是否合理?如果買貴了,將來可能出現什麼情況?在不同情景下,是繼續持有還是賣出,什麼價位需要調整?這些都要提前判斷。

  同時,風控一定要做好。無論投資什麼板塊、選擇哪隻股票,都要考慮怎樣控制波動、管理流動性。有了完整的風控框架,市場下跌5%時就不至於立刻心慌,也能減少追漲殺跌。科學的投資紀律,在任何市場都必須具備。

  第二,要重視資產配置和分散投資。不能把所有雞蛋放在一個籃子裏,也不能只投股票,或者只投黃金,而要實現跨資產、跨市場、跨周期的分散配置。資產配置對投資結果的影響很大,這並不是象牙塔裏的學術理論,而是多年投資實踐和風險管理經驗的總結。

  第三,要做長期規劃。做財富管理和養老金投資,關注的應該是整個長期目標,而不是為了追逐一次6%或10%的回報就做出投資決定。

  新浪財經:去年以來,全球經濟和地緣政治對金融市場的影響越來越明顯。這些變化會對境外大型金融機構在中國展業產生什麼影響?

  沈良:過去幾年,海外發生了很多事情,包括地緣政治變化、科技變革和AI發展。對中國來說,其中也有正面因素。比如中東發生衝突時,國際油價波動很大,但中國國內受到的影響相對有限,這背後既有石油儲備和能源佈局,也有新能源汽車、新能源產業的發展。對海外投資者來說,這會讓他們看到中國經濟的韌性和安全邊際。

  其次,有一些市場因為高度集中在少數股票或單一賽道而波動較大,反觀中國市場有一定的廣度和深度,政策工具也在發揮穩定市場的作用。更重要的是,中國政策和國家戰略具有前瞻性和穩定性。我們有五年規劃,也有更長期的安排,放到全球範圍看,能夠持續做五年、十年規劃的經濟體並不多。投資需要確定性,穩定的政策能夠提供這種確定性。

  第三,是新質生產力帶來的機會。中國正在從傳統經濟向新質生產力轉型,在新能源、創新藥、量子計算等領域都有前瞻性佈局,這些都是海外機構佈局中國時會關注的重要方面。

  但中國也有需要正視的問題,比如房地產調整;從傳統產業向高端製造轉型,不可能一步到位,需要人才和產業結構逐步適應,這個過程會有陣痛,也會體現在就業和部分傳統行業增速放緩上。

  與此同時,中國正在與全球其他市場競爭。東南亞、南亞等新興市場在發展,日本、韓國等成熟市場的經濟也在發生變化,可能帶來新的投資機會。對全球資本來說,在不同市場之間如何配置,本來就是必須考慮的問題,海外機構佈局中國時,也會把這些市場放在一起比較。

  因此,對外國資本來說,中國市場可能正從過去的「Beta trade」逐漸變成「Alpha trade」。過去可能更多是看中宏觀經濟高速增長,整體買入;而隨着市場不斷發展和成熟,現在則要更加關注行業基本面、企業競爭力、更認真地選擇具體標的。我們觀察到,海外投資者看中國,也越來越重視主動選擇和尋找結構性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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