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行Agent的落地方式,正在從單點試驗轉向更系統的工程化建設。
9月初,浙商銀行一筆Agent基礎軟硬件項目披露中標結果,接近6500萬元的報價,成為年內公開可查金融機構Agent項目中,金額最大的一筆;
疊加此前落地的財富及供應鏈Agent項目,浙商銀行在Agent上的公開採購金額已合計超過7400萬元。
這並不是孤例,上海銀行、浦發銀行、恒豐銀行近期均有大額採購落地,加碼Agent工作站、創設平台和運行觀測等環節。
銀行正在為Agent花更多的錢,而這些錢正在投向更底層的工程能力。
幾乎同期,服貿會、外灘大會上,銀行高管開始更多討論如何批量開發Agent、上線後怎麼評估、怎樣持續管理;
部分金融科技公司甚至將Agent平台定義為「超級工廠」,欲把開發、部署、評測和管理納入同一套體系。
資金流向和行業討論指向了同一個變化:銀行的目標正在從落地零散的Agent,轉向一套能夠反覆生產、調用和管理Agent的基礎能力。
資金流向底座
真實業務中,Agent需要調用知識、工具、業務系統執行任務;
這套規則落地銀行業時的特殊性在於,銀行不僅要檢查輸出結果,也要控制任務的執行過程。
一家股份行數據架構師向樞紐表示,不是所有場景都適合直接交給Agent;
例如,意圖識別、合同要素抽取等「非標準輸入、標準輸出」的任務容易落地,但信貸審批、理財規劃等複雜流程,需要把模型嵌入既有工作流,由規則、權限和人工節點共同控制。
這也改變了銀行科技項目固有的研發與交付方式。
傳統科技項目通常由業務提出需求、科技負責開發;
Agent進入生產後,業務規則、SOP和經驗判斷需要被轉化為模型能夠識別和執行的邏輯,業務人員需要深地參與測試和調整。
上述數據架構師表示,在Agent的金融場景開發模式中,業務專家需要深度參與知識和規則的沉澱,科技人員則負責將這些經驗轉化為可執行的流程和工具,雙方的協作早已經由需求交付,延伸到共同開發和持續調整。
而當Agent從試點走向批量,原本由各個項目分別完成的開發、評測和運行管理,也隨之出現標準化需求。
近期的採購已經出現對應變化。
樞紐統計發現,今年上半年,金融行業大模型中標項目達到406個,按年增長110%,其中銀行機構在項目數量和金額上的佔比均接近半數;
自去年下半年開始,Agent類應用項目明顯增加,銀行AI建設逐漸由模型部署和算力擴容,走向更具體的應用層。
這其中,浙商銀行接近6500萬元的Agent基礎軟硬件項目,已經覆蓋算力、知識工程、模型和Agent運行環節,建設範圍延伸至支撐後續Agent開發和運行的基礎環境;
同時,浦發銀行採購Agent創設平台,重點落在Agent的批量創建和管理;
恒豐銀行則單獨建設Agent觀測能力,把投入延伸到上線後的運行監測。
上述幾類項目,分別落在Agent生產體系的不同環節,說明銀行的投入對象正在由具體應用,繼續向開發和運行基礎設施延伸。
相似的變化,也反映在了科技部門職責和招聘需求上。
一位金融科技公司人士向樞紐反映,隨着Agent數量增加,銀行科技部門需要提供統一的開發和運行環境,並處理資源調用、Agent協同和治理等問題。
樞紐注意到,近期寧波銀行相關崗位出現Agent工作流構建和技術框架研發;
平安銀行則招聘AI Agent評測工程師,職責涉及工具調用、多步推理以及安全和性能評測。
從崗位設定看,Agent進入批量建設後,銀行對工程能力的需求已經延伸到工作流、工具調用、評測和運行管理等環節。
財富、信貸、客服仍按照各自的知識、流程和風險邊界開發,但其開發、驗證和運行管理,正逐漸形成一套相對統一的方法;
當Agent進入規模化建設,這套生產方法本身,也將成為銀行AI投入的新底座。
流程重新接線
Agent進入銀行核心業務後,真正複雜的,是原有流程裏的工作怎樣重新拆分。
信貸是一個典型場景。
今年以來,蘇州銀行相繼推進文檔識別、盡調、AI審批、放款審核和貸後管理等項目;
上海銀行也在對公授信的營銷、盡調和貸後環節佈局Agent。
這些項目分佈在一筆授信的不同階段:
材料讀取、數據提取、財務分析等任務相對標準,更容易交給機器,越往風險判斷和審批環節走,對業務經驗的依賴越高;
一組財務指標是否異常、哪些問題需要繼續追問、同樣的指標放在不同產業周期中意味着什麼,往往沒有固定答案,很多判斷沉澱在資深信貸人員長期積累的經驗裏。
目前,亦有金融科技公司在嘗試把這類經驗判斷進一步拆解、沉澱,並重新嵌入信貸流程。
神州信息AI創新中心總經理晉梅介紹,其公司推出CreditMind方案會把歷史盡調報告、審批意見以及貸款後續表現重新組織,從中提取資深信貸人員判斷風險時使用的邏輯和經驗,再用於新的審批任務。
在新的授信流程中,系統先處理客戶材料和基礎分析,再調用歷史案例和專家經驗補充風險提示,最終交由審批人員判斷;
這類嘗試的價值,在於把過去主要沉澱在個人經驗中的部分判斷,轉化成可以被Agent調用的Skill,再重新放回審批流程。
不過,能夠被沉澱的主要是相對明確的判斷邏輯,真正依賴具體客戶、行業環境和長期經驗形成的判斷,仍然需要人完成。
在這套組織架構之下,Agent進入信貸流程,將把原有工作拆成更細的任務:標準化信息處理給機器、可提煉經驗轉成Skill、關鍵風險判斷留給人。
可以觀察到的是,這種拆分已向更大範圍擴展。
浦發銀行披露,今年上半年已有超過440個AI應用,其中220個Agent實現工程化落地,同時上線108條AI流水線,數字勞動力承擔的工作量超過2500人年。
「AI流水線」比單個Agent數量更能反映流程層面的變化:不同AI能力按照業務順序被重新組織,機器連續承擔其中一部分任務,再在需要判斷、授權和承擔責任的節點交回人工。
浦發銀行首席人工智能科學家鄭波將金融AI進入生產概括為三個標準:進入核心業務流程,承擔過去由人完成的關鍵任務,並改善客戶體驗、經營效率或風險管理。
對銀行而言,Agent深入業務的程度,越來越取決於流程能被拆得多細。
哪些工作可以穩定交給機器,哪些經驗能夠沉澱成Skill,哪些判斷必須留給人,這些邊界越清楚,Agent越有可能真正嵌入核心業務。
進入運營之後
Agent進入業務流程後,銀行管理的對象,不只是一套系統能否正常運行,還包括它的業務效果能否持續滿足要求、是否值得繼續投入,以及出現異常後流程能不能被順利接住。
首先要解決的是持續校正。
Agent上線時通過測試,並不代表後續效果會保持不變;
業務規則、知識內容、客戶表達都在變化,實際使用中還會不斷出現新的反面案例,銀行需要繼續判斷,問題究竟來自知識缺失、流程設計,還是模型能力,再針對性調整。
來自金融科技公司的王軍(化名)向樞紐表示,傳統軟件上線後更多圍繞「運維」展開,Agent則需要持續「運營」;
這種運營關注的不只是系統是否在線,還包括輸出是否符合業務要求、問題出現在哪裏,以及後續該怎麼修正。
這也讓Agent上線後的評價變得更重要。
鄭波談及金融AI未來幾年的競爭時,將生產能力、價值運營能力和組織進化列為關鍵;
浙商銀行董事長陳海強則表示,科技投入要成為降本增效的收益項,通過使用頻率、承擔的工作量、處理效率,以及客戶轉化和風險管理效果等數據,判斷科技實際產出。
這些結果會進一步影響資源配置:能夠穩定承擔工作、形成業務價值的Agent可以繼續迭代,長期低頻、效果有限的應用,則需要調整甚至退出。
對銀行而言,另一項運營要求是業務連續性。
以授信為例,若Agent已經參與材料讀取、盡調分析和審批流轉,發生異常時,銀行需要明確任務停在哪一步、哪些結果已經進入後續流程、是否觸發過審批動作,以及接下來由誰繼續處理;
涉及交易和系統操作時,還要確認指令是否已經執行,避免人工接管後重復操作,或者因狀態不清引發新的操作風險。
王軍表示,目前業內已經開始討論給Agent設定kill switch,但更難的是Agent停下來以後,業務怎麼繼續。
樞紐注意到,如今這類需求,也已經進入銀行的建設範圍。
恒豐銀行單獨建設Agent觀測能力,反映出銀行對Agent的關注已經延伸到上線後的運行狀態和異常監測。
只有清楚Agent正在處理什麼、執行到了哪裏,異常發生後纔有條件及時接管;
持續校正決定一個Agent能不能越用越準,價值評價決定它值不值得繼續留下,異常接管則決定銀行敢不敢把更多工作交給它。
當Agent真正成為業務流程中的長期節點,運營能力也就成為規模化落地之後新的分水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