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超聚焦
2014年,阿里巴巴以1.7億美元收購中信21世紀54.3%股權,看中的是後者積累了近十年的藥品電子監管碼體系。同年10月,中信21世紀正式更名阿里健康,阿里的大健康版圖由此在港交所落子。
十二年後,這家公司交出了一份並不難看的成績單:2026財年收入342.55億元,淨利潤19.36億元,三大支柱業務均正增長。但幾乎在同一時間,資本市場卻並沒有傳出看好的信號。
9月11日收市後,港交所科技100完成季度調樣,相關指數的權重進一步向AI、硬科技方向傾斜,阿里健康被移出成份股名單,9月14日生效。當晚阿里健康公告換帥,47歲的沈滌凡辭任董事會主席及CEO,50歲的餘湧接任。
一手交業績,一手交「科技籍」。阿里健康已經解決了盈利問題,但利潤的來源與資本市場對「硬科技公司」的期待之間,出現了越來越明顯的錯位。
342億元的收入依然是一張零售報表
截至2026年3月末的財年,阿里健康收入342.55億元,按年增長12%;淨利潤19.36億元,增長35.2%。利潤增速是收入增速的近三倍,放在當下的宏觀環境裏,這算得上一份體面的成績單。
但拆開來看,這跟醫藥零售公司的報表幾無二致。
醫藥自營收入296.65億元,佔總收入86.6%,按年增長13.6%。醫藥電商平台業務收入36.38億元,佔10.6%,只增長1.4%。醫療健康及數字化服務收入9.52億元,佔2.8%,增長7.5%。

換句話說,過去一年,阿里健康每增加100元收入,約有98元仍然來自賣藥。
利潤增長的來源也值得細看。公司毛利率下降0.3個百分點至24.0%,履約費用佔自營收入的比例從9.8%降至9.3%。貨賣得更多、每單履約更省,撐起了利潤。醫療服務和數字化產品,仍未形成足夠的定價權。
這與阿里健康的成長路徑密切相關。2014年,阿里巴巴聯手雲鋒基金收購中信21世紀並將其更名為阿里健康,看中的是藥品電子監管網絡。此後,天貓醫藥類目、自營藥房、醫藥營銷審核權等業務陸續注入上市公司。最近一次大額交易發生在2024年,阿里健康以135.12億港元取得阿里媽媽醫療健康類目的獨家營銷審核權。
四次資產注入迅速做大了收入,卻始終沒有改變公司的底色。流量、類目和交易權能形成現金流,醫療服務和數字化業務卻一直沒能長出第二根支柱。
餘湧面臨的核心挑戰,可以濃縮為一句話:遠場電商解不了近渴。
所謂「遠場電商」,通俗地說就是B2C模式下的線上賣藥——用戶下單,藥房發貨,快遞送達。這是阿里健康二十年積累的基本盤,也是它最擅長的領域。2026財年,天貓健康平台有交易商家數增長26%至4.75萬個,在線SKU增長超過25.8%至2753萬個。
然而,規模增長正在減速。公司對2026財年的收入增長指引為5%至10%,低於市場此前預期。瑞銀在研報中將阿里健康目標價從4.1港元下調至3.6港元,維持「沽售」評級,理由包括收入增長放緩和利潤率受壓。
更值得關注的是結構性壓力。2025年全國淨減少的藥店數量達到2.2萬家,線下藥房關店潮尚未止住。處方藥網絡零售合規指南提高了行業門檻,醫藥電商的競爭也從「誰賣得多」轉向「誰賣得有效率」。
沈滌凡在任時推動阿里巴巴集團內部的B2C和O2O閃購醫藥業務統一由阿里健康指揮,通過整合遠場電商、閃購生態、創新藥、醫療服務與醫藥供應鏈,形成「醫藥全棧」。
這個戰略方向沒有問題,但競爭格局不容樂觀。京東健康依託京東主站的線上入口,已經打通了「京東買藥秒送」「買藥小時達」等即時履約網絡,把遠場貨架電商和近場即時零售貫通。美團買藥則依託本地生活流量構建即時配送網絡。
相比之下,阿里健康的優勢仍集中在醫藥B2C場景,即用戶在淘寶平台購買藥品、保健品和醫療器械。
規模上的差距也在擴大,京東健康2025年全年總收入734億元,按年增長26.3%,Non-IFRS淨利潤達65億元,淨利潤率8.9%。阿里健康同期收入342.55億元,增速12%,體量約為京東健康的一半,增速也只有對方的一半。
更宏觀地看,整個醫藥電商行業的增速正在換擋。2020年至2025年醫藥電商市場年均複合增速約為21%,但2024年和2025年的按年增速已回落至9.4%。遠場電商的蛋糕還在變大,但切蛋糕的刀越來越多。
AI醫療是新敘事還是新瓶頸?
被移出科技指數的調整,發生在AI和硬科技公司持續擴容的大背景下,而阿里健康這家收入主要來自醫藥零售的平台,正在面對資本市場對「科技屬性」重新定價的問題。
這也是沈滌凡辭任後繼續留任執行董事、帶領氫離子業務的深意所在。他在CEO的位置上,AI離報表太遠;退一步專門負責AI,反而是把最接近科技資產的部分單獨拎出來運營。
氫離子的進展並不慢,這款定位為「醫生版GPT」的醫學AI產品,已先後與英國BMJ集團、《新英格蘭醫學雜誌》出版方NEJM集團、美國醫學會雜誌JAMA達成內容合作,成為國內首個擁有全球三大醫學頂刊全文授權的醫學AI平台。
在「頂級醫學證據」和「循證醫學」兩個維度上,氫離子試圖建立起有別於通用AI的壁壘。但AI醫療的商業化,遠不是簽約幾家頂刊就能解決的。
我們至今不知道氫離子的用戶數據、註冊醫生數和月均諮詢量,再能打也都是紙面實力。相比之下,其對標的行業龍頭OpenEvidence已有75萬註冊醫生、月諮詢2000萬次、單日100萬次臨床諮詢。
況且氫離子的各項功能都被螞蟻阿福平替,阿里系流量入口也被對方把守,與阿里健康主營業務沒能形成勢能。
2026年AI醫療的支付方更加明確了,長江證券預測,國內AI醫療產業規模2026年預計超過400億元,2030年有望超過2000億元。北京市衛健委也發布了支持AI醫療發展的行動計劃,強調「禁止用AI完全替代醫務人員的專業判斷」。
政策的邊界在逐步清晰,但商業化路徑仍在摸索中。面向醫生的AI工具,最終由誰買單?醫院的信息化預算、醫生的個人訂閱、還是藥企的營銷投入?這些問題,目前還沒有確定的答案。
互聯網醫療行業有一個長期困擾:患者需要看病,醫生決定怎麼治療,但最終買單的往往是醫保、保險公司或企業,「三位分離」讓依靠流量和用戶增長起家的平台很難複製傳統互聯網的盈利路徑。
AI要改變這個局面關鍵不在於技術本身有多先進,而在於AI能否嵌入支付方的決策鏈條,讓「誰付錢」這件事變得清晰。
換帥、指數剔除、遠場電商增速放緩、AI商業化待驗證,這些碎片拼在一起,指向一個更宏觀的命題。
互聯網改造醫療,究竟改造了什麼?
過去十年,互聯網大廠在這條賽道上反覆經歷相似的劇本:帶着流量和資本高調入場,把「互聯網改造醫療」的故事講得頭頭是道,然後在某個關鍵的商業節點上撞牆。
平安好醫生做了多年問診,最終靠保險撐住基本面;京東健康花了很長時間纔想明白,核心競爭力在供應鏈而非醫療服務本身。阿里健康整合了四次資產注入,收入結構卻始終是一張零售報表。
馬雲早年說過,健康是阿里未來的核心賽道之一,這個判斷沒有錯。中國的醫藥市場足夠大,老齡化趨勢帶來的需求足夠持久,但「大」和「好做」是兩回事。
餘湧的B2B經驗能否在醫藥零售領域發揮作用,氫離子能否從「好用的工具」變成「賺錢的產品」,這些問題的答案不會在短期內揭曉。可以確定的是:一家公司如果長期靠賣藥賺錢、靠AI講故事,資本市場遲早會把故事和報表分開來定價。
對於阿里健康而言,真正需要解決的不是如何重新進入科技指數,而是證明自己除了賣藥之外,還能創造新的醫療價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