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華商韜略出品人 畢亞軍
2026年6月,中國汽車月度出口第一次越過100萬輛。
同期,國內乘用車零售卻在連月兩位數下滑。
走向世界的碼頭上,一排排新車排隊登船;國內市場的展廳裏,一排排新車等着被再降一次價。同一條生產線,一頭連着越來越擁擠的中國市場,一頭連着越來越遼闊的世界。
力要往哪裏使,不是一道複雜的題。但要把題答好,卻並不簡單。
【01 喜報頻傳】
9月8日,德意志銀行和花旗在參加完比亞迪管理層的一場溝通會後,同時放出了一組驚人的數字:比亞迪2026年海外出貨目標已上調至190萬至200萬輛,2027年將超過250萬輛。
比亞迪沒有正式確認,但兩家投行的交叉印證足以讓市場震動。年初,這個目標還是130萬輛,3月被王傳福上調到150萬輛。而2025年,比亞迪海外銷量啱啱越過100萬輛。如果新目標兌現,兩年之後,它一年賣到海外的車,將是2025年的2.5倍。
更有意思的是管理層給出的解釋:今年的出口其實是被運力卡住了,否則數字還會更高。
支撐這條陡峭曲線的,是一整套正在成形的全球體系。
自建滾裝船隊,匈牙利工廠計劃11至12月啓動裝配,巴西、泰國、印尼基地陸續投產。
花旗算過一筆賬:本地生產可以繞開歐盟約27%的純電關稅和巴西34%的進口關稅,單車節省超過4萬元——管理層認為,這足以覆蓋新廠爬坡的代價。
同時,比亞迪計劃到2028年建成9萬座閃充站,今年年底前2萬座,2027年再加3萬座。
海外,已讓比亞迪大大地嚐到了甜頭。
上半年,比亞迪海外銷量78.94萬輛,按年接近翻倍,佔總銷量43.6%;8月海外銷售約18.87萬輛,再創單月紀錄。
收入結構的變化更關鍵。今年上半年,比亞迪汽車板塊海外營收佔比53.03%,歷史上第一次超過國內。而且,海外單車收入18.44萬元,管理層更向投行透露,海外車型單車淨利潤超過2萬元,明顯高於國內。
國內價格戰壓低收入和利潤的時候,海外市場不但接住了銷量,還拉高了盈利質量。
而王傳福不是一個人在遠航。
8月,奇瑞出口196984輛,按年增長52.1%,佔當月總銷量70.3%;截至8月末,奇瑞歷史累計出口突破718萬輛,成為首個跨過700萬輛的中國車企。
吉利8月出口11.01萬輛,按年暴漲205%,1—8月累計69.1萬輛、增長170%。
上汽當月海外13.95萬輛,增長55.74%;上汽通用五菱海外累計銷量已超160萬輛。
財報同樣給出答案。2026年上半年:
奇瑞海外營收989.68億元、佔比69.1%,遠超國內;長城汽車海外營收562億元,佔比達55%,超過國內;比亞迪海外營收1812.68億元、佔比52.6%,超過國內;
長安海外營收219.42億元,增長78.8%;廣汽海外營收140.13億元,增長109.4%;零跑海外營收90.99億元,增長363.9%……
海外的「戰報」也在改寫全球市場版圖。
上半年,中國品牌在英國新車註冊中的份額已升至約15%;在整個歐洲市場,中國品牌合計銷售66.3萬輛,按年增長107%,份額達到9.2%。
放到行業層面,這是一幅標準的「外熱內冷」對照圖。
啱啱過去的8月,中國乘用車出口88.8萬輛、增長77.8%,其中新能源乘用車出口51.8萬輛、增長154.7%。而同一個8月,國內乘用車零售按年下滑約兩成。
海外,已經是全行業最重要的增量乃至希望。真正的喜報不是又多出口了多少輛車,而是中國汽車第一次大規模擺脫單一市場依賴,在全球版圖上重畫收入。
【02 終極戰場】
汽車工業從誕生之日起,就是技術、資本與市場在全球同步擴張的產物。
它需要鉅額研發、複雜供應鏈、龐大產能和漫長的品牌投入。一套平台、一代電動架構,都必須攤到足夠大的銷量上,纔有持續迭代的資本。
美國人最早證明了這一點。1903年福特成立,1911年便在英國曼徹斯特開出美國之外的第一家工廠;通用在1920年代買下德國歐寶、英國沃克斯豪爾。福特和通用真正強大的地方從來不只是底特律,而是能把同一套工業能力複製到歐洲、拉美和亞洲。
德國大衆走的是另一條路。戰後靠甲殼蟲打開出口市場,再把工廠建到巴西、墨西哥和中國。1984年上海大衆成立,中國後來成了大衆最重要的市場之一。
2025年大衆全球銷量898萬輛,而德國本土年銷量長期在300萬輛上下——德國的工程能力,只有接上全球需求,才撐得起一個橫跨多品牌的汽車帝國。
日本豐田第一次進美國卻喫過苦頭。為日本道路設計的皇冠轎車,在美國高速公路上動力不足、噪聲大,銷量慘淡。豐田沒有撤回本土,而是重新研究美國的道路、用戶和法規,再從出口轉向本地生產。2025年,豐田集團全球銷量1132萬輛,連續六年世界第一,其中海外903.5萬輛,日本本土只有150萬輛,佔比約15%。
韓國更沒有退路。本土市場容量有限,現代從早期出口Pony和Excel,到在美國、印度、捷克、土耳其建廠,幾乎從一開始就把海外當主場。
四條路徑各不相同,卻指向同一個結論:所有世界級車企,都是全球市場養出來的;而全球市場也反過來重塑了它們的技術、質量和組織能力。
這對今天的中國汽車尤其重要。
中國已經是全球最大的汽車市場,但也是競爭最擁擠、利潤最薄的市場。
與此同時,電動化在中國已經跨過半數——8月新能源乘用車零售滲透率已達65.2%,再創新高;而國際能源署預計2026年全球電動車銷量約2300萬輛,只佔新車銷量的28%。
因此可以預言:無論是燃油車與電動車的終極對決,還是中國新能源汽車的淘汰賽,勝負都不會只在中國揭曉,而會在歐洲、東南亞、拉美、中東、非洲乃至未來可能的北美市場展開。
留在國內的企業,只能爭奪越來越昂貴的流量、承受越來越頻繁的降價。不能走出去,不只是少了一塊市場,而是失去了攤薄研發、建立品牌和穿越周期的空間。
過去這幾年,一直都有討論,中國汽車業還有哪些企業會倒下?
現在基本可以確定,國內市場只是預選賽,全球市場才決定誰能捧起獎盃——不能穿越大海的企業,將日漸凋零,或轟然倒下。
【03 前車之鑑】
但遠航也是有風險的,而危險,不只是風浪,還有打法。
中國汽車已經證明,自己能造出更便宜、更智能、迭代更快的產品。下一步必須證明自己——也有能力建設一個可持續、繁榮並且有利潤的市場。
低成本本身不是問題。靠技術、效率和供應鏈優勢降低價格,正是中國汽車最重要的競爭力。
真正危險的是無底線降價:今天上市,明天優惠;這個品牌降完,另一個品牌馬上跟進,不斷逼近乃至突破底線:為了搶份額不擇手段,壓縮配置、拖欠供應商、犧牲經銷商。
它擊穿的不只是單車毛利,還有二手車殘值、金融租賃定價、經銷商信心、消費者對品牌的長期預期等整個產業生態。國內汽車市場已經飽受重創。
2021年,中國汽車銷量2627.5 萬輛,全行業規上汽車企業利潤5306億元;2025年,中國汽車銷量3440萬輛,全行業規上汽車企業利潤4610億元。車多賣了800來萬輛,利潤反倒少了700來億。
而且,情況還在惡化,今年前七個月,行業利潤又下降了20.4%。
如此競爭發生在海外,代價還會被放大。
任何中國企業在海外出了問題,監管者和輿論都容易把個別問題,記到「中國汽車」這四個字上。一家企業不擇手段搶來的銷量,可能要由整個行業用關稅、調查和品牌折價來償還。
中國摩托車在越南的往事,就是一面鏡子。
本世紀初,售價約為日系四分之一的中國摩托車湧入越南,一度拿下八成市場。但企業衆多、產品高度同質,很快演變成相互壓價。
為了保住低價,一些廠商不斷降低零部件標準,品牌、代理和售後體系又十分混亂。
結果,中國摩托車很快變成劣質的代名詞,在短暫繁榮後迅速退潮,一度被搶掉市場的日本本田,至今仍佔據越南兩輪車市場約八成,並在當地擁有四座工廠。
中國企業當時贏下了價格戰,卻輸掉了品牌、渠道和此後二十年的利潤。
汽車不能重演這場舊事。
好消息是,國家有關部門正在採取措施防範此類風險。9月1日,商務部、工業和信息化部、市場監管總局就聯合印發《汽車行業境外競爭行為與合規建設指引》,其中就明確要求——不得以不正當低價獲取競爭優勢。
比亞迪、吉利、長城等企業,也都第一時間響應,將嚴格執行指引。
汽車出海的真正考覈,不該只是銷量排名,還應包括單車利潤、經銷商回報、用戶滿意度、二手車殘值、本地就業和納稅。
只有讓消費者敢買、經銷商願賣、供應商能賺、當地社會受益,這個市場纔會真正可持續接受中國車企。
【04 從出口到全球化】
出口與全球化,隔着一片海。
出口是一筆交易:車在中國造,裝船、報關,交給海外代理商。
全球化則是一種組織能力:企業要在當地研發、生產、採購、銷售、服務、納稅和僱人,還要理解當地的法律、文化、道路、能源結構與消費習慣。
中國車企要真正成為世界級車企,必須跨越這片海,從出口到全球化,吉利、比亞迪等也早已朝此加速揚帆。
以收購沃爾沃乘用車業務名震江湖的吉利,握着沃爾沃,參股馬來西亞寶騰、雷諾韓國、路特斯。至2026年上半年,它投入運營的海外製造工廠已達12座,海外產能超過65萬輛、年底將超過84萬輛,覆蓋114個海外核心市場,海外線下渠道突破 2000家。
比亞迪泰國羅勇工廠的本地化率已經達到約92%,印尼工廠已經投產,巴西基地正向年產能30萬輛的規模推進,匈牙利工廠則計劃在今年12月迎來首車下線。
奇瑞則把日產在西班牙巴塞羅那的舊廠接了過來,2026年1月又完成對日產南非羅斯林工廠的收購,6月與日產簽署備忘錄,最快2027財年借用英國桑德蘭工廠的閒置產線生產面向英國市場的車型——這是日系主流車企第一次在歐洲核心市場為中國品牌代工。
上汽MG也計劃在西班牙費羅爾港建設其在歐盟的首個整車基地。
官方數據顯示,2025年中國汽車已出口到200多個國家和地區,中國企業在80多個國家和地區投資了汽車製造業。長安汽車總經理趙非把這條路總結成一句話:
「無海外、不長安;無基地、不海外」,核心是「在當地、為當地」。
一家成熟的全球車企,要成為本地的僱主、納稅人、採購方、技術夥伴和社區成員;要在經濟低谷時繼續履約,質量事故時承擔責任,政治摩擦中仍能得到經銷商、員工和消費者支持。
所謂全球企業公民,不是公關口號,而是企業在一個國家長期生存的許可證。
而一旦中國汽車業完成這種紮根,被帶出去的就不只是整車。
汽車是現代工業最龐大的集成品之一。一輛車背後,連着電池、電機、電控、芯片、軟件、玻璃、輪胎、座椅、模具、機床、工業機器人、港口物流、充換電設施、汽車金融和售後服務,是一條長長的產業鏈。
整車企業在哪裏形成規模,產業鏈就會向哪裏延伸;產業鏈在哪裏紮根,中國的工程能力、質量標準和供應鏈管理就會在哪裏釋放新的價值。
這種反饋還會反過來升級中國製造。巴西的乙醇能源、歐盟的碳足跡覈算與安全法規、東南亞的高溫高溼、中東的沙塵、非洲的複雜路況,都會變成新的產品定義;全球不同的文化和環境,又會逼着中國企業在製造硬功夫之外修煉更多軟實力。
歷史其實沒有什麼新鮮事。美國汽車的全球化帶動了石油、鋼鐵、橡膠和金融;德國汽車輸出了精密製造與工業標準;日本汽車帶出了精益生產和零部件體系;韓國汽車又把電子、鋼鐵和電池能力推向全球。每一次,都是一個後來者帶着更高的效率闖入既有秩序,先被視為威脅,再被規則約束,最終靠本地化和長期主義贏得接納。
如果中國車企能完成從出口產品、建設渠道,到本地製造、本地研發,再到成為企業公民的躍遷,實現的將不只是汽車出海,而是對整個中國製造全球化的牽引。
駛向世界的汪洋大海,在世界大地寫下新的工業文明,這條路,歐洲人、美國人、日本人,其實都走過,只不過這一次,船頭換成了中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