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蘋果高管,揭祕iPhone Duo幕後工程和設計哲學

愛範兒
3小時前

從 2019 年 2 月三星發布第一代 Galaxy Fold 算起,摺疊屏手機已經走過七年半。

7 年足夠一個新品類從驚豔變成日常,但卻依然沒能把它熬成一個大衆市場,摺疊屏上那些無法忽視的痛點也沒有隨着時間消失。

直到蘋果帶着 iPhone Duo 遲遲入場。

這符合蘋果一貫的節奏,很少急於搶佔第一,而習慣於耐心等待技術熬過試錯期,再憑藉成熟的軟硬件整合能力與生態號召力,去重新回答那些已被行業回答過無數遍的問題。

晚到的答卷,勢必承載更高的用戶預期,人們不只希望看到一台「能摺疊的 iPhone」,更期待蘋果能否推翻那些被奉為常態的妥協,和友商們一起將摺疊屏真正推向大衆主流。

發布會結束後,愛範兒對話了蘋果全球 iPhone 產品營銷副總裁 Kaiann Drance,以及蘋果工程副總裁、先進技術負責人 Zongjian Chen——後者長期參與蘋果底層硬件技術研發,目前職責涉及基帶、顯示、相機等關鍵技術。

用不變的空間秩序,對抗摺疊帶來的「迷失感」

iPhone Duo 最關鍵的設計,是 √2,也就是約 1.414:1 的螢幕比例,內外屏保持相同的長寬比。而展開的大屏再被均分成左右兩個窗口後,每個窗口的比例依舊。

這讓內容從外屏切換到內屏時,可以近似等比放大,儘量避免明顯的裁切和重構。

蘋果官方將這種設計解釋為讓內容能夠「proportionally」(等比例)縮放,從而維持內外屏之間的視覺連續性。

換句話說,蘋果先在硬件幾何上避免了軟件可能發生的螢幕適配問題。

這本不是什麼很精妙的操作,但和許多摺疊屏強調「一塊螢幕可以變出多少種窗口」,卻沒有細想窗口比例和應用適配的做法,形成了很大區別。蘋果首先考慮的,似乎是怎樣減少螢幕變化以後用戶需要重新理解的東西。

Kaiann Drance 則給了愛範兒一個更本質的解釋:

蘋果真正想解決的,其實是一種在其他摺疊屏上觀察到的「迷失感」。

當螢幕突然變大,按鈕發生位移,頁面結構重新排列,原本正在做的事情被打斷。用戶需要先判斷自己身處哪個界面,再尋找下一步應該點哪裏。

所以,蘋果沒有簡單地把 iPadOS 塞進一台可以摺疊 iPhone,也沒有讓 iOS 27 的所有界面元素只是隨着螢幕等比例放大。相反,它形成了一套介於傳統 iPhone 與 iPad 之間的新佈局邏輯。

Dock、應用導航和控制項被移到螢幕側邊,把寶貴的垂直空間儘可能留給內容。「靈動島」也第一次變成縱向排列,原本散佈在頂部兩側的狀態信息,則被重新收納進角落裏的圓形系統區域。

這些變化背後指向同一個目標——讓控制項儘可能留在原地,讓內外屏擁有極度相似的空間秩序。

而這種「秩序」也並不意味着所有 App 都遵循同一種萬能法則。

Kaiann 告訴愛範兒,蘋果會針對不同的原生 App 分別判斷:有些內容適合直接利用整個大螢幕,比如 Keynote;有些更適合展開成新的層級結構,例如信息和郵件;主螢幕打開以後,則可以從一個主螢幕自然過渡成兩個區域。

蘋果在開發者指南里也強調:不需要針對合上、半開、橫放、豎放分別設計固定界面。系統會通過 Size Classes 和新的 Arrangement Views,根據可用空間自動決定內容應該並排、展開還是疊加。

蘋果顯然在主動壓縮摺疊屏的「狀態空間」。一塊可以從 0° 變化到 180° 的螢幕,在物理上有近乎無限種狀態,到了軟件層,蘋果卻儘可能把它重新抽象成熟悉的幾種關係。

螢幕可以改變,內容之間的關係最好不要變,因為設備姿態儘管更多樣了,用戶卻不應該每轉一個角度,就重新學習一套界面。

這解釋了為什麼 Duo 目前仍以雙應用分屏為主,而沒有像部分 Android 摺疊屏那樣,追求三分屏或浮窗的極致堆疊。

蘋果沒有找到神奇材料,卻重新設計了摺疊

對於「摺痕」這個自摺疊屏誕生之日起的最大痛點,蘋果的措辭其實相當剋制,沒有說 iPhone Duo「消滅」了摺痕,而是說納米紋理表層可以減少反光,並降低摺痕的「visibility」(可見性)。

因為摺疊屏最棘手的工程難題,是展開和摺疊兩種狀態下對螢幕提出了近乎矛盾的要求:展開時要足夠平整、手指按壓有支撐感,合上時又必須允許形變。

蘋果也沒有找到一種不會產生摺痕的材料,於是它採用了這樣的思路:讓每一種材料,只承擔自己最擅長承受的那一種「力」。

Duo 的內屏並不是一層 OLED 加外殼那麼簡單,它的顯示結構包含 10 層超薄材料,表面覆蓋納米塗層來減少反光,並降低摺痕在視覺和觸感上的存在感。摺疊 OLED 面板上下都有高強度玻璃,底部加入鈦金屬板,中間使用定製膠層。

Zongjian Chen 向愛範兒透露,這塊鈦板只有 120 微米厚,使用的是四級鈦金屬。與之相對的是,Duo 外殼使用了強度更高的五級,也就是 Ti-6Al-4V 鈦合金。

設備完全展開之後,鈦板可以給柔性的顯示模組重新提供足夠強的支撐,讓螢幕儘可能保持平整。

為了讓這塊堅硬的鈦板能經受成千上萬次彎折,蘋果用激光在摺疊區刻出了類似「剪紙」的結構,讓應力不再集中於一點,而是均勻分佈在整個摺疊區域。

把鈦金屬放進摺疊屏的顯示支撐結構並非蘋果首創。三星從 Galaxy Z Fold7 開始已經採用鈦支撐板,到 Fold8 又進一步在摺疊區域加入微孔和晶格結構。過去幾年,摺疊屏廠商也一直在鋼、碳纖維和鈦之間尋找更薄、更輕,同時又足夠堅固的支撐材料。

玻璃也承擔着類似的任務。

OLED 上下兩側都有超薄高強度玻璃:展開時提供剛性和保護,摺疊時又必須足夠薄,允許整個結構發生形變。

更有意思的是夾在這些材料之間的「粘彈性膠層」。它承擔着相反的任務:完全展開時,膠層將各層緊緊「粘」在一起,讓模組像一塊完整的剛性板;彎折時,它又允許不同材料間發生極細微的相對「滑」動。

柔性顯示中有一個很關鍵的力學問題——機械中性面:材料彎曲時,外側會被拉伸,內側會被壓縮。如果十層材料被完全鎖死,它們就更接近一塊厚板共同彎曲,離中性面越遠的材料,需要承受的形變也越大。

柔軟的膠層則允許不同材料之間產生微小錯動,把原本集中在整個模組上的形變分散開來。顯示行業把這種思路稱為「中性面分割」(neutral-plane splitting):讓多層結構不必共享一個共同的中性面,從而降低關鍵顯示層承受的摺疊應力。

蘋果用「一本書裏的書頁」形容這種滑動。

所以,Duo 解決摺痕的方式並不只發生在納米紋理玻璃面板上。從超薄玻璃、粘彈性膠,到 120 微米的鈦板,再到鈦板上通過激光加工出來的剪紙結構,每一層都在分擔一部分形變。

即便是蘋果也沒能消滅摺痕。它只是儘可能不讓任何一層材料,獨自承擔摺疊的代價。

鉸鏈如何成為 UI 的一部分

過去二十年,手機螢幕的物理狀態只分橫豎。摺疊屏第一次給手機增加了一個連續變化的物理維度:從完全合上,到一點點打開,再到完全展開,中間存在無數個角度。

正如 Zongjian Chen 說:

iPhone Duo 不是一台只擁有「展開」和「閉合」兩種狀態的設備。

Duo 鉸鏈兩側的傳感器會實時捕捉開合角度,並傳遞給 A20 Pro 芯片和 iOS 27。這意味着,鉸鏈第一次不再只是一個機械部件,它成了操作系統的一種輸入設備。

Zongjian 舉了一個例子:

如果設備處在某一個角度,而在這個角度下,現有 UI 的觸控交互已經不再有意義,軟件就會決定把原來的 UI 滑走,然後帶來新的內容。

蘋果也向開發者開放了實時讀取鉸鏈角度的 API(onHingeChange)。在官方演示中,彈奏虛擬吉他時,開合螢幕的角度變化可以直接轉化為「變調」的輸入信號。

但還有一些更隱蔽的聯動,普通用戶可能永遠不會察覺。

當 Duo 處在某些摺疊角度時,一側顯示屏發出的光甚至可能干擾另一側的環境光傳感器。

因為 A20 Pro 同時知道當前的鉸鏈角度,它可以預判這種光學上的相互影響,再針對性地調整顯示驅動和傳感器強度,從而抵消干擾。

Netflix、Slack 和 Zoom 等應用已經展示了針對 Duo 的定製界面,其中部分應用也會根據鉸鏈狀態重新安排控件。

剛推出第一代摺疊屏產品的蘋果,在摺疊屏市場的份額或許有限,但它仍然有着推動整個摺疊屏系統和軟件開發生態,去創造出一套新交互規範的能力。

蘋果並沒有把基帶當成一顆芯片做

2025 年,蘋果在 iPhone 16e 上推出第一顆自研蜂窩基帶 C1,此後又推出 C1X,iPhone Duo 和 18 Pro Max 上搭載的 C2 繼續沿着這條路線發展。

在採訪開始前,Zongjian Chen 特意花了很長時間解釋,蘋果內部如何定義基帶:

它從來不是一顆單芯片,而是一整套由芯片、固件、軟件共同組成的系統。

甚至開發 C1/C2 本身,都遠遠超出「做一顆芯片」的規模。

「這是一個巨大的投入。它需要數千人去設計一個由芯片、多顆器件、固件和軟件共同組成的系統。」

蜂窩通信是 iPhone 最大的電量消耗來源之一,但對於蘋果來說,它同時也是過去少數沒有完全掌握端到端控制權的關鍵系統。

相比 C1X,C2 上傳速度最高提升 50%,能耗降低 15%。如果以 iPhone 17 Pro 為基準,C2 所在的蜂窩系統能效提升達到 35%。

但更重要的變化其實藏在新基帶的工作方式裏。

Zongjian 透露,C2 不會讓整個通信系統始終保持完全工作的狀態。它只會啓動當前功能真正需要的那部分硬件、固件和軟件;已經啓動的部分,也會根據當前網絡環境,以能夠滿足性能需求的最低能耗狀態運行。

這種端到端的掌控力,讓 C2 能夠做到極致的精細化運行:它只會喚醒當前任務真正需要的硬件。因為基帶知道網絡狀態,A20 Pro 知道手機任務,iOS 知道哪個 App 需要網絡。

蘋果甚至將這種控制延伸到了天線——C2 會使用更強大的算法改善蜂窩網絡的質量和可靠性,例如在低覆蓋區域更快重新建立連接。針對用戶最常使用、同時最不容易被手遮擋的天線,提高它的發射能力。

Zongjian 告訴愛範兒,C2 的機器學習模型首先會使用大量真實世界的數據進行訓練,訓練完成之後,模型直接實時運行在基帶芯片上。在高鐵、走出電梯或駛出隧道時,環境射頻快速變化,AI 能精準預判「何時該放棄當前連接,何時建立新連接」。

但 Zongjian 特別強調了一條邊界:

AI/ML 技術並不是現有數據驅動算法的替代品。

蘋果投入數千人的研發力量,歷經三代迭代,最終換來了一條貫通網絡、天線、芯片、系統與 App 的完整控制鏈。至此,蜂窩通信這個長期相對獨立的核心子系統,也終於被接入了 iPhone 自己的軟硬件閉環。

某種程度上,iPhone Duo 呈現的依然是一場標準的「蘋果式魔術」。

它無法違揹物理規律,也未能憑空消滅工程上的所有妥協。

摺痕並沒有從柔性屏上徹底消失,一塊突然變大的螢幕也依然會衝擊用戶已經形成多年的界面習慣。iPhone Duo 甚至沒有依賴哪一種真正橫空出世的技術:鈦支撐板行業已經在用,摺疊區域的微結構也並非只有蘋果想到;Android 很早就能感知鉸鏈角度,高通也早已把 AI 引入基帶。

蘋果做的,更多藏在這些技術被怎樣組織起來。

用納米紋理表層降低摺痕的視覺存在感,用可以相對滑動的膠層和鈦金屬板處理柔軟與支撐的矛盾;用相同的螢幕比例和自適應佈局維持內外屏的空間秩序;再把前置攝像頭藏進 OLED,讓原本需要用戶理解的技術問題,儘可能退到體驗背後。

蘋果做 Duo 的思路,似乎並不是不斷提醒你「這是一台多麼特別的摺疊屏」。它真正想達到的狀態,反而是有一天你不再意識到自己正在使用一台摺疊屏。

正如 Kaiann 在採訪結尾時給出的定義:

對我們來說,真正的魔法,就在於把這些東西結合起來。一方面是硬件集成及技術本身帶來的能力;另一方面,是這些能力最終怎樣轉化成真正屬於終端用戶的體驗。

一個複雜的魔術,需要各式各樣的抽繩、鋼絲、暗門。但真正好的魔術,是從燈光亮起直到演出結束,你從來不會想那些機關藏在哪裏。

好的產品也一樣。

作者|何宗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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