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 有這麼可怕嗎?
最新一期的時代雜誌封面直接用了 Claude 的聊天窗口,對話框里正在輸入「How dangerous are you? 你到底有多危險?」
封面標題則寫着「The AI Tipping Point AI 的臨界點」,時代在 X 發文,「今年夏天,AI 展現了其令人恐懼的能力。如今,一些研究人員、CEO 們,都正以前所未有的力度發出警報。」

的確如此,過去一周,從 Anthropic 研究員 Jacob Coxon 一篇離職的帖子在 X 上走紅,他說無論是 OpenAI 還是 Anthropic,這兩家他曾經就職的公司,都沒有意識到 AI 的威力,他們是在拿人類的生命風險去開發所謂的 AGI。
目前該帖子已經獲得超過 1.7 億次的瀏覽量,甚至比 GPT-6 Astra 模型發布的帖子 1.36 億次瀏覽量還要多。

當這條因為擔心 AI 失控而離職的帖子傳播開來之後,奧特曼、Dario、馬斯克意外地站在一條陣線,公開呼籲應該減速,甚至是暫停對 AI 的研究。
原本更多集中在 AI 安全研究所,以及一些小圈子的 AI 末日論組織裏的爭論,一下子變成了主流的議題。
而我們普通人似乎也就這樣被拉到了這套敘事裏,開始思考超級智能究竟會不會失控。

很簡單的道理,如果 AI 末日論是真的,AI 將來真的會強到取代我們所有人的工作,無論是簡單的打工人,還是高級到那些 CEO 們,都會被取代。
但如果這是假的,AI 只是一場泡沫,是這些前沿 AI 公司的營銷,那等到泡沫破裂,曾經因為 AI 而催生的行業和崗位又被裁撤,那些真金白銀的投資,以及我們現在做的所有事情,似乎是又會變成一場空。
所以,既然結果都一樣,那些焦慮的意義何在。

昨天,美國調查博主 Kevin Bass 在 X 發表了一篇長文,並把完整的證據放在 GitHub 上。
他深扒了 Anthropic 資金模式,發現這段時間以來的 AI 末日論裏,其中暗藏着一個巨大的陰謀。
錢的力量
在 X 上已經有將近 600 萬人在圍觀這件事,向來對「AI 末日論」嗤之以鼻的楊立昆也轉發了這條帖子,進一步推高了熱度。
Kevin Bass 的指控鏈條,可以用一句話概括:Anthropic 不只是在尋求所謂的 AI 需要監管,而是構建成了一台接好電的永動機,讓所謂的 AI 需要監管,AI 末日論永遠掌握在 Anthropic 手中。
這些陰謀可以被下面這張圖總結,即 Anthropic 的早期捐助者,與評估機構 METR 相關組織之間,有通過慈善中介機構進行的真實公共資金重疊情況。

圖|中文簡化版
METR(Model Evaluation and Threat Research)是一家模型評估與威脅研究組織,前身是從 ARC(Alignment Research Center 對齊研究中心)分拆出來。
Anthropic CEO Dario Amodei 曾公開提議,前沿 AI 模型應該由「第三方評估機構」來做風險評估,並點名這個第三方就是 METR。

但 Kevin Bass 認為,從資金流向的問題上來看,METR 根本不「第三方」。
METR 所處的 AI 安全生態,資金高度集中在 Coefficient Giving(即原來的 Open Philanthropy)及其關聯機構手上;而這個捐贈體系的源頭,是 Facebook 聯合創始人 Dustin Moskovitz 早年以個人名義買入的 Anthropic 股票。
Forbes 估算這筆股份 2025 年初約值 5 億美元,並報道它已被捐入某個非營利載體。
當 Anthropic 的估值暴漲,這筆「不到 0.8%」的股份也從 2025 年早期的 5 億美元,按照 Anthropic 今年 5 月 Series H 孖展後約 9650 億美元的投後估值推算,9 月理論上限來到了 77 億美元。

圖|英文版原圖
Kevin Bass 曬出的資金流證據具體到了個位數。
從 National Philanthropic Trust 的稅表顯示,FY2025 一年其 2.2 萬餘筆撥款中,流向 Founders Pledge 7882 萬、RAND 6165 萬、FAR AI 1442 萬美元。
在他看來,這些全是「METR 網絡」的輸血管道。同一筆錢還流向 Tarbell Center 這樣的 AI 新聞機構:Coefficient 的三筆撥款共約 529 萬美元(2024 年 11 月 81.6 萬、2025 年 3 月 288.8 萬、7 月 158.8 萬),其研究員的文章陸續在 TIME、The Verge、LA Times 等媒體上製造聲量。

於是,一個「完美的」正反饋迴路就出現了:Anthropic 估值越高,依賴這筆股票的安全生態越有錢,「AI 末日」的敘事喊得越響;而當這些機構不斷談論 AI 災難,社會越害怕,就越需要第三方的獨立評估;新的撥款和權力又回到熟悉的一群人手中。
但無論怎麼轉來轉去,這些第三方評估機構的工資,在 Kevin Bass 的調查下看來,甚至就是 Anthropic「給」的。
評估者在被評估者的工資單上。如果 Anthropic 死了,整個評估機構和末日機器都會癱瘓,所以他們誰也不能允許 Anthropic 出事。
這段時間以來的 AI 末日論,就變成一台接好電的永動機,根本找不到關掉它的地方。
股票漲,撥款漲;風險敘事升溫,評估需求又漲。
METR 一邊參與定義風險,一邊成為所謂的第三方評估者。

AI 會不會導致「世界末日」
Kevin Bass 這篇文章確實給了一些不一樣的視角,他從財經的角度來分析這些 AI 公司高漲的「AI 末日論」,試圖證明這個圈子既參與製造風險議題,也承接解決風險所產生的預算、權限和裁判權。
但也有網友發現這份分析報告,即便數據詳實,還是存在很多禁不起推敲的地方。
例如沒有找到具體的某一筆 Coefficient 或 Good Ventures 等基金會直接給 METR 的撥款。
其次,即便 METR 收錢了,也不能因此就將這些聯繫作為第三方機構的「騙局」,或者將其解讀為一場無法停止的資金倒置。

圖|Kevin Bass 給出的證據,METR 的許多資助者同時也是 Anthropic 的投資者。
於是,當整個行業都在討論「誰來評估前沿 AI」的時候,評估者的獨立性到底應該用什麼標準來衡量?資金來源披露到什麼程度纔算夠?人員流動、人際關係和免費算力,又算不算利益衝突?
實際上,AI 末日論最特殊的地方,正是在於它很難真正輸掉。

圖|由 AI 生成近期的 AI「太強」新聞拼貼
模型能力繼續提高,突破各種沙盒和變身「黑客」發起攻擊,以及在一個又一個千禧年大獎難題取得進展,就足以證明危險正在逼近。
而如果 AI 造成的嚴重事故沒有發生,可以歸功於預警和安全工作;當 AI 監管開始介入,說明此前的警告是對的;監管遲遲沒有跟上,又會成為爭取更多資金和權力的理由。
於是,AI 的繁榮開始供養批判 AI 的末日論,末日論又反過來證明這些公司掌握着足以改變人類命運的技術。
GPT-6 Sol 和 Opus 5.2 又快發布了,核彈爆炸後癱坐在椅子上的奧特曼,每隔一段時間就出來「踩剎車」的 Dario,以及不斷刷新能力上限的新模型,都在繼續為這套敘事提供新的素材。

下一次模型突破、下一次安全事故、下一篇離職長文出現時,「AI 會不會毀滅世界」的爭論大概還會重新開始。
但 Kevin Bass 這場爭議至少提醒了另一件事:當我們討論 AI 風險時,不能只盯着模型到底有多危險,也得看看是誰在定義「危險」,誰負責評估危險,以及圍繞這些判斷建立起來的制度,又在如何重新分配資金、監管權和話語權。
畢竟,AI 最先改變世界的方式,可能還不需要等到超級智能出現。
只要所有人都相信它可能出現,就已經足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