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盛頓問「航母在哪」，市場問「油輪夠不夠」

美國前總統克林頓說過一句話：危機爆發時，華盛頓所有人問的第一個問題都是——「最近的航母在哪裏？」

這個問題在今天依然關鍵。但隨着美國與伊朗在霍爾木茲海峽對峙升級，航運業的人已經換上了另一個問題：「最近的油輪在哪裏？——更重要的是，我們的油輪夠嗎？」

答案是：不夠。

價格不會說謊。彭博社指出，全球最大級別的油輪——名字毫無想象力的「超大型油輪」（VLCC）——正享受着讓希臘船王亞里士多德·奧納西斯都想「復活」的租金行情：從波斯灣到亞洲這條基準航線，日租金短短幾個月內暴漲12倍，達到每天110萬美元的歷史最高紀錄。

做個對比：今年年初，大多數船東還把每天10萬美元視為「好得離譜」的價格，5萬美元算「不錯」。以老牌著稱的船舶經紀公司Poten & Partners，最近在給客戶的報告裏都繃不住了：「連久經沙場的市場老兵看着眼下的行情都在撓頭。正在發生的事，真的是前所未有。」

而瘋狂不止於中東。遠離霍爾木茲海峽的航線同樣烈火烹油：墨西哥灣到亞洲，日租金約33.8萬美元，按年暴漲400%；西非到中國，約48.6萬美元，漲幅接近500%。

好消息是，天價運費不是「新常態」；壞消息是，它短期內下不來，而且市場可能在一個更高的平台上企穩。要知道，這場伊朗衝突爆發前，VLCC日租金的20年均值只有——29900美元。

12倍暴漲背後：全球只有925艘船

為什麼漲得這麼瘋？先算一筆賬：全球VLCC船隊只有約925艘，且捏在少數幾位航運大亨手裏——包括韓國富豪鄭基鉉（Ga-Hyun Chung）執掌的超級油輪巨頭Sinokor集團、挪威出生的億萬富翁約翰·弗雷德裏克森（油輪巨頭Frontline的最大股東），以及低調神祕的意大利富豪吉安路易吉·阿龐特（掌控地中海航運MSC）。

把運費折算成桶價，你會更直觀地感到刺痛：一年前，把原油從霍爾木茲海峽內運到亞洲，每桶運費約2美元；現在，超過22美元。

煉油廠已經開始「用腳投票」——拼命在家門口買油。歐洲煉廠正在哄搶北海原油，只為省下這筆天價運費。全球原油市場，正在被運費強行「割裂」。

三重推手：欠了多年的賬，戰爭一次結清

這場暴漲，遠不止「戰爭恐慌」四個字那麼簡單。

第一重：多年欠賬。 其實早在今年2月28日第一枚炸彈落在德黑蘭之前，油輪市場就已經很緊了。過去幾年，「石油需求即將見頂」的預言（事後證明毫無根據）嚇退了不少船東，沒人願意下單造新船；疫情又補了一刀，訂單進一步萎縮，運價被壓得抬不起頭。到2022年，全球船廠交付的超大型油輪數量創下30年新低。

危機的種子，早在幾年前就埋下了。

第二重：暗船隊分流。 全球油輪船隊早已分裂為兩個陣營：正常商業運營的「白船隊」，以及專為伊朗、委內瑞拉、俄羅斯等受制裁國家服務的「暗船隊」——約佔全部油輪的25%。這意味着，能光明正大做生意的船，比從前更少了。

第三重：戰爭的反常識效應。 理論上，戰爭壓制全球原油產量，運輸需求應該下降，運費該跌。但行業的種種「神操作」反而推高了需求：日本現在改從美國大量進口石油，航程遠得多，一艘船被佔用的時間成倍拉長；為了把原油運出霍爾木茲，業內被迫大量採用「船對船」過駁轉運，又一次拉長周期；而每當伊朗擊中一艘油輪，運費就再躥一截。

韓國新船王的「陽謀」：舊船貴過新船

此輪行情中最關鍵的變量，是Sinokor。

這家韓國公司在2025年至2026年初大舉出手，從希臘航運大亨手中收購了大量超大型油輪，一躍成為全球最大的超大型油輪船東。憑藉市場主導者的地位，它有能力把運價往更高的地方推。

瘋狂到什麼程度？現在買一艘能立刻投入運營的二手VLCC，價格約1.5億美元——比訂一艘全新船（約1.3億美元）還貴。為什麼？因為新船要等兩年。

可即便如此，船東們的「黃金歲月」已經進入倒計時。戰爭，就是那隻滴答作響的時鐘。

最大懸念：拐點何時來？

Frontline首席執行官拉斯·巴爾斯塔德（Lars Barstad）給彭博的判斷是：「當前的市場環境大概率不是新常態。」

但他和業內其他人都承認，有幾個強勁的「順風」可能讓高運費維持更久——最重要的就是這場戰爭喚醒的全球能源安全焦慮。等危機平息，亞洲各國大概率會效仿戰略儲備模式，開始從比中東更遠的地方買油。這兩個趨勢，都需要更多油輪。

不過，航運業比以「周期性強」著稱的大宗商品行業更容易暴漲暴跌，回調幾乎註定會來。造船廠已經給出了預告：船舶經紀公司Affinity Shipping的數據顯示，這個行業正「奔向50多年來自然年內最多的VLCC訂單」。等這批新船在2028—2029年下水，運價必然被壓低。

能壓到多低，取決於新船和舊船退役的平衡。由於過去幾年訂單太少，全球油輪船隊已經老化——伊朗和俄羅斯的船隊裏，不少VLCC早已超過退役年限還在硬撐。這些船最終會被拖去拆船廠，幫行業吸收一部分新運力。

狂歡的賬單，誰來付？

眼下，油輪業正駛入一場百年難遇的盛宴。即便只是曇花一現，每天100萬美元以上的租金，也正在締造新一代航運財富——疊加在那些從歷次危機中賺來的舊錢之上。

至於成本，它正悄悄轉嫁到全球經濟的每一個人頭上。從消費者加的一箱油，到買的一件商品——這場發生在波斯灣的運費風暴，沒有旁觀者。（國際財聞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