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博望商業 恒心
近日,國家市場監督管理總局公布2026年8月31日—9月6日無條件批准經營者集中案件列表,「安踏體育用品有限公司收購彪馬股份公司股權案」位列其中,審結時間為8月31日。
從1月27日官宣到國內監管放行,歷時七個多月,這筆15.06億歐元(約122.78億元人民幣)的跨境股權交易,邁過了最關鍵的一道行政關口。
但「買下」二字並不準確。
交易完成後,安踏將持有PUMA SE 29.06%的股權,成為單一最大股東——不取得控制權,不發起全面要約,彪馬保留德國上市公司的獨立治理架構與原管理團隊。
這決定了本文的分析基調:它不是一場「中國資本吞併德國老牌」的敘事,而是一筆少數股權投資疊加戰略協同期權的精算交易。
市場對此的定價分歧,恰恰構成了事件最值得拆解的部分。
01價格賬:62%的溢價,買的是控制權還是品牌低谷的入場券?
先看交易本身的硬參數。
2026年1月26日(香港時間),安踏與法國皮諾家族的投資公司Groupe Artémis訂立購股協議,收購PUMA SE合計4301.476萬股普通股,對價每股35歐元,合計15.055億歐元(不含稅),全部以安踏自有現金支付。
溢價是這筆交易最受質疑的環節。
協議價35歐元較公告前一日收盤價21.63歐元高出約62%,消息當日彪馬股價一度漲逾17%,但此後回落,交易價與市場價仍有明顯倒掛。買方在高溢價接盤、賣方順利減倉——這解釋了為何「批准」消息出來後,彪馬法蘭克福股價反應積極。
市場給出的折價,本質上是對「品牌低谷期抄底」邏輯的謹慎定價。
彪馬的財務曲線確實難看:2025年銷售額經匯率調整下降8.1%至72.962億歐元(報告口徑-13.1%),毛利率下滑260個點子至45%,EBIT為-3.572億歐元,合併淨利潤-6.455億歐元,自由現金流-5.303億歐元;股價全年從44.36歐元跌至22.30歐元。
2026年上半年,彪馬營收按年下滑7.9%至35.544億歐元,按不變匯率計下滑5.2%。問題主要出現在第二季度:營收為16.906億歐元,按貨幣調整後按年下滑9.4%。盈利端表現同樣承壓,EBIT由去年同期的盈利560萬歐元轉為虧損5310萬歐元;剔除一次性項目後,調整後EBIT為虧損4190萬歐元,較上年同期擴大1740萬歐元。這是一家仍在去庫存、仍在「過渡年」的公司。
因此,35歐元的定價不能被簡單歸類為「便宜」或「昂貴」。它更像安踏為單一最大股東席位支付的稀缺性對價:市場上唯一可整塊出讓、無股權糾紛的核心存量資產,賣方曾期望報價超過40歐元。
值得注意的約束是,交易對價之外,相關稅費由安踏另行承擔,這意味着實際現金流出略高於15.06億歐元的名義對價。
02結構賬:29.06%是一道紅線,也是一次治理讓步
整筆交易最耐人尋味的數字不是15億,而是29.06%。
它距離30%僅差0.94個百分點——這不是巧合,而是對德國《證券取得與收購法》(WpÜG)的精確響應:投資者持股達到德國上市公司30%表決權即被認定為取得控制權,必須向全體股東發出強制性全面收購要約。一旦觸發,安踏需按法定價格吞下剩餘約71%股份,交易規模將從15億歐元躍升至數十億歐元級別,並接受德國聯邦金融監管局(BaFin)審查。
所以安踏實際買到的不是「經營權」,而是「監事會席位+戰略協同權」。公告明確:擬向彪馬監事會委派代表,與其他監事會成員及員工代表協作;充分尊重彪馬的管理文化和獨立治理架構;「沒有對彪馬發起要約收購的計劃」。交易完成後,PUMA SE將作為安踏的聯營公司,按權益法納入綜合財務報表覈算。
這是一個進可攻、退可守的結構設計,但也有清晰的代價。
權益法意味着彪馬未來的虧損將按持股比例影響安踏投資收益,而安踏卻無法像當年運營FILA那樣直接調整渠道、定價與組織架構。德國企業的勞資共決制進一步抬高了外部干預的成本。
換句話說,安踏用「不併表、不接管」換取了治理摩擦的最小化,同時也放棄了最擅長的那套「品牌+零售」直營打法的直接施展空間。
財務承受能力則是另一回事。
安踏2025年收入802.19億元,按年增長13.3%,連續四年居中國市場行業首位,市佔率約21.8%;經營利潤190.91億元;截至2025年末淨現金約317.19億元,自由現金流入161.06億元。
2026年上半年收入435.07億元,按年增長12.9%,首次站上半年400億關口,經營利潤117.6億元(+16.1%),經營利潤率27%,自由現金流入116.3億元(+54.2%),淨現金約391.1億元。
123億元全自有現金、零外部借貸,這是交易底氣所在——但需留意,報表口徑下的現金與借款規模並存,淨現金結論依賴「現金及短期投資減借款」的計算,並非賬面現金可隨意動用。
03戰略賬:補短板與「多品牌帝國」的整合天花板
如果說價格和結構是賬面上能算清的,戰略價值則是最有分歧的部分。
安踏的多品牌版圖已覆蓋安踏主品牌、FILA、迪桑特、可隆、MAIA ACTIVE、狼爪,並作為亞瑪芬最大股東持有始祖鳥、薩洛蒙、威爾勝等品牌。
這套體系的成功有實證:FILA從2009年接手時年虧超3900萬港元、全國50家門店,到2025年收入284億元;亞瑪芬從虧損到2024年紐約上市;迪桑特2025年流水首破百億,成為集團第三個百億級品牌。
彪馬補的是什麼?
一是專業運動的「空白品類」。
彪馬成立於1948年,與阿迪達斯同源兄弟品牌,在足球、跑步、訓練、籃球、賽車領域積澱深厚,是全球少數仍具一線辨識度的綜合運動品牌。
而安踏主品牌與FILA的核心戰場在中國,迪桑特、始祖鳥偏高端專業與戶外,唯獨缺一個能在大衆運動鞋服市場全球化作戰的載體。疊加亞瑪芬與彪馬後,安踏系整體營收規模已接近阿迪達斯量級的說法在業內流傳,但這一口徑混入了聯營公司收入,與安踏合併報表並非同一概念,需謹慎看待。
二是中國市場的「低滲透紅利」。
2025年彪馬大中華區收入僅佔集團銷售額約7%(2020年約為15%),在中國市場份額約1.3%;花旗、滙豐預計中國區收入佔比將在2028年回升。安踏最擅長的事,恰恰是把國際品牌在中國做大——這構成了交易最自洽的商業邏輯。
但三個風險變量必須被正視。
第一,協同的執行半徑受限。
「賦能不接管」的代價是,安踏能派駐監事會代表,卻難以直接改造彪馬在北美、EMEA的低質批發渠道——而北美恰是彪馬2025年跌幅最深的市場。彪馬CEO Arthur Hoeld已明確表示,由於安踏傾向DTC策略而彪馬目前以批發為主,短期內彪馬在華銷售可能先受影響。
第二,競爭強度不可同日而語。
彪馬是在千元以下大衆市場與Nike、adidas正面肉搏的品牌,這與FILA當年接手時的「運動時尚空白位」、始祖鳥的高端輕奢定位,根本不是同一難度的牌局。同期On、Hoka等新興品牌仍在持續侵蝕專業跑步與生活方式份額。
第三,安踏自身的增長結構在換擋。
2025年安踏主品牌收入348億元,按年增長3.7%,增速已顯著低於集團的整體水平;集團增長越來越依賴「所有其他品牌」與亞瑪芬貢獻。
當增長引擎本身在減速時,再以少數股權押注一個仍在虧損的海外品牌,市場給予折價有其合理性。
結論
把三個賬本合起來看,這筆交易的全貌是:安踏以62%的溢價、零負債的方式,購入了一個處於業績谷底、但品牌資產與全球渠道仍具稀缺性的專業運動平台的控制權入口——同時刻意放棄了全面控制的義務與整合成本。
公允地說,安踏這筆投資的成敗,要在三年後而非三個月後評判。
其歷史戰績(FILA、迪桑特、亞瑪芬三筆均成功)賦予了它比一般中國企業出海更高的先驗概率,但彪馬的規模、競爭環境與治理約束,也都遠超此前的任何一局。
抄底的前提是反轉,而反轉的前提是協同能夠穿透「少數股權」這道玻璃天花板。
這是安踏必須向市場證明的下一步,也是本案最值得持續跟蹤的變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