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20日,數以萬計的美國用戶在使用Meta的AI助手Muse下單時,螢幕上彈出一行冷冰冰的提示——「未經授權的AI代理繼續訪問,違反亞馬遜使用條款。」
此時,距離Muse上線僅過去13天。這款由Meta於9月8日推出的個人AI智能體,定位為能代表用戶執行購物、訂票、填表、監控家庭安防等任務的「雲端管家」,一經發布便衝上美國App Store免費榜首位,下載量超越ChatGPT,Meta股價兩周內飆升超過20%。

然而,亞馬遜的一紙封禁令,將這匹AI黑馬攔在了全球最大電商平台的門外。這不僅是兩家科技巨頭之間的摩擦,更是AI代理商業模式與傳統平台廣告經濟之間的結構性碰撞。
01 廣告纔是火藥桶
亞馬遜封禁Muse的理由,表面上是「安全合規」。亞馬遜發言人表示,代表客戶購物的第三方應用應當「公開運作,並尊重服務提供商關於是否參與的決定」。
具體而言,亞馬遜提出三點指控:Meta從未提前告知Muse將訪問亞馬遜商店;Muse在瀏覽時不表明AI代理身份;Muse疑似抓取並存儲用戶登入憑證。Meta方面則回應稱,Muse無法查看用戶的密碼或支付方式,憑證安全存儲在加密環境中,且Muse可在不看到憑證的情況下完成操作。即將推出的Muse Confidential VM將進一步加強數據保護。
亞馬遜的類比是:外賣平台需要獲得餐廳同意,在線旅行社需要獲得航空公司授權——「第三方代理應公開運營,尊重商家是否參與的決定。」
但這套「安全敘事」很快被另一個事實戳破。就在亞馬遜封禁Muse的同一天,Shopify CEO託比·呂特克宣佈全面開放旗下所有店鋪接入Muse,允許通過Shop Pay完成結賬。他稱之為「一種輕鬆愉悅的購物和結賬方式」。市場給出了明確表態:Shopify股價當日收盤上漲7.3%,次日再漲近8%。投資者用腳投票,選擇了「開門」的那一方。
兩家公司選擇截然相反,背後不只是利益取向,更是技術接入方式的本質差別。Shopify開放的是官方API,可以管控調用頻率、追蹤交易並抽取支付分成;而Muse訪問亞馬遜,只能以模擬瀏覽的爬蟲方式進入,平台無法預判抓取範圍與流量,屬於不可控的訪問。可控API的開放與無約束網頁爬蟲,是兩種完全不同的生態命題——這也在根本上解釋了為何一方擁抱、一方設防。
安全是導火索,廣告纔是火藥桶。把兩家公司2025年的財務數據折算到每100美元商品銷售額上,差異一目瞭然:按第三方測算口徑,亞馬遜的廣告業務每100美元商品銷售額中賺取約8.27美元,而Shopify全部收入(含訂閱和支付)僅為3.07美元。需要說明的是,兩者口徑並不對等,前者是廣告收入,後者是全部收入,對比僅用於呈現商業模式差異。
這近三倍的差距,揭示了兩種截然不同的賺錢邏輯:Shopify靠「成交」賺錢。無論用戶是自己在網站上下單,還是AI代理代為結賬,只要交易完成,Shopify就能通過Shop Pay獲得支付收入。對Shopify而言,AI代理跳過瀏覽直接結賬,反而增加了收入。亞馬遜靠「瀏覽」賺錢。亞馬遜2025年廣告收入高達686億美元,按年增長22%。這個生意的核心前提是:用戶在搜索欄輸入關鍵詞、滑過讚助商品、被推薦算法引導,最終點擊購買。整個鏈條,建立在「人在瀏覽」的基礎之上。

當Muse這樣的AI代理替用戶完成購物時,它不瀏覽、不滾動、不看讚助商品,直接找到目標商品並結賬。廣告曝光歸零,推薦位價值歸零,亞馬遜最賺錢的業務被繞過了。Business Model Analyst的評論一針見血:「亞馬遜的廣告線賺的是‘看’的錢,而同一個代理恰恰移除了廣告主花錢購買的東西。」
更進一步,AI代理侵蝕的還不止廣告。它具備持續自動化比價能力,會持續掃描同款商品的價格波動、優惠券與庫存,直接瓦解電商平台與品牌方依賴的動態定價與差異化優惠策略;而亞馬遜多年沉澱的商品評價、歷史成交價、庫存數據本就是核心資產,一旦被外部Agent批量讀取,相當於平台免費向外輸送最值錢的商品知識庫。廣告是短期營收衝擊,數據資產外流與定價體系失效,纔是更長期的結構性風險。
02 華爾街看到了什麼
華爾街對Muse的押注,早在封禁之前就已開始。Muse於9月8日上線後不到一周,高盛等投行已圍繞其商業化路徑給出系統性評估。9月20日封禁落地後,市場反應進一步發酵,定價邏輯從「Muse能否成為下一個ChatGPT」轉向「它會瓦解哪些行業的護城河」。
高盛是較早系統性評估的機構。其研報認為,以Meta Muse、OpenAI Astra為代表的AI智能體,將重塑商品發現、廣告生態、支付與交易安全,帶動新一輪電商滲透。高盛測算,AI智能體在美國可觸達的潛在年度消費池約2.6萬億美元;當前44%網購人群已用AI找商品,42%用AI比價,但僅16%直接通過AI完成下單(以上為高盛調研測算口徑,非實際成交統計)。報告篩選出18家潛在受益標的:一邊是Meta、Alphabet這類消費入口平台;另一邊是亞馬遜、沃爾瑪、Shopify等零售基建,Visa、萬事達等支付風控服務商同樣被納入。
摩根大通態度更為積極。分析師Doug Anmuth在Meta Connect大會後,將Meta目標價由820美元上調至920美元,稱Muse有望成為繼ChatGPT之後滲透率最高的C端AI應用。核心看點是變現路徑逐漸清晰:扎克伯格表態未來會對Muse促成的交易抽取小額佣金,摩根大通認為這套變現框架和Meta現有廣告業務底層邏輯相近,具備規模化潛力。
傑富瑞給出激進量化測算:若Muse至2027年底積累10億用戶,3%轉化為付費用戶,對應年化收入可達108億美元。這屬於樂觀假設情景,並非業績預測。傑富瑞據此上調目標價至875美元,判斷Muse具備殺手級應用潛質。
投行的定價邏輯,建立在對Muse商業化路徑的判斷之上。Muse採用免費基礎額度加分層的訂閱結構:
高盛9月14日給出725美元目標價,對應26倍EV/GAAP EBIT與經調整DCF的等權合成,認為Meta現階段將優先擴張用戶規模,而非急於變現。摩根大通上調幅度更大,估值基準從23倍市盈率提升至26倍,對應2028年預期GAAP每股收益35.44美元。Cantor Fitzgerald給出更具體的成本參照:Muse當前每次任務處理成本約25美分,摺合每個平均用戶每月約11美元,預計未來18至24個月AI處理成本將下降超過80%,屆時訂閱層和抽佣模式纔有可能進入盈利區間。

高盛、摩根大通、傑富瑞三家投行存在一個共識:Muse不是單一AI產品,而是重構消費者與商家連接方式的基礎設施。亞馬遜封禁Muse,本質是拒絕一個正在崛起的全新消費入口。
分歧來自摩根士丹利。大摩維持Meta目標價775美元,牛市情景看至1000美元。9月28日最新研報中,大摩指出Meta已新增Walmart、Best Buy、Dick's Sporting Goods、Gap等多家大型零售合作伙伴,有助降低用戶購物流程摩擦,長遠有望打開約30萬億美元的消費者代理式消費理論可觸達市場(理論市場空間,不等於實際轉化交易規模)。但大摩的核心關注點不是Muse能否成功,而是它會衝擊哪些存量商業模式,並提出消費者惰性這一關鍵概念:很多行業護城河建立在用戶「嫌麻煩不願更換服務商」之上,AI代理會直接瓦解這套邏輯。
高盛交易部門進一步指出,電信、保險、公用事業是受衝擊最大賽道。高盛編制的「消費者慣性」風險股票籃子於9月22日下跌2.6%,為近半年最差表現。該籃子涵蓋AT&T、T-Mobile、Allstate、Progressive、Netflix、Paramount Skydance、Expedia、Booking,以及Planet Fitness、《紐約時報》、Intuit等依賴自動續費或習慣性付費的公司。Citizens金融服務研究主管Devin Ryan補充指出,AI代理還可能更高效地調動客戶資金進行稅損收割,同時客戶留存在賬戶內的閒置資金更少,將削弱金融機構利用客戶閒資生息的利潤。
市場反應迅速。9月22日當天,標普500金融板塊下跌1.68%,摩根大通、摩根士丹利及富國銀行分別下跌3.42%、2.88%、3.92%;Allstate與嘉信理財分別大跌5.5%、6.11%,LPL Financial下挫逾7%。Argent Capital經理Jed Ellerbroek點評:本輪科技股波動,核心是市場擔憂AI代理介入保險、旅遊、商品採購,顛覆原有交易鏈條。
投行看多Meta,本質押注消費意圖從搜索框向對話框遷移;看空金融、電信、保險,則是對沖「消費者惰性」護城河被侵蝕。兩種判斷可以同時成立:Muse本身可能商業化成功,但它覆蓋到的行業,原有商業模式會持續承壓。
03 歷史正在重演
亞馬遜對AI代理的封殺,Muse不是第一個,也不會是最後一個。
2025年11月,亞馬遜起訴Perplexity,指控其Comet瀏覽器AI代理「僞裝」用戶訪問亞馬遜賬戶。今年3月,加州聯邦法官批准初步禁令。然而今年8月,第九巡迴上訴法院推翻禁令,裁定「訪問亞馬遜系統的是用戶,而非AI公司」,聯邦反黑客法不適用。這是美國聯邦上訴法院首次就AI代理工具能否合法訪問網絡平台作出判決,確立了架構依賴的責任歸屬規則:若AI公司服務器不直接觸碰第三方服務器,責任歸屬於用戶,AI公司是工具提供者。
但這一判決有明確邊界:法院只是判定不適用聯邦反黑客法,並不禁止平台依據用戶服務協議阻斷爬蟲訪問、封禁賬號。換言之,AI公司在刑事訴訟上取得了勝利,平台卻依然擁有在合同層面關上大門的民事權利。法律武器失效後,亞馬遜轉向服務條款封禁,正是這條路徑的延續,它系統性地封堵了OpenAI的ChatGPT-User代理和谷歌的購物代理。
但亞馬遜自身也在做AI代理購物。其Rufus購物助手在2025年幫助超過3億客戶,帶來近120億美元增量年化銷售額。亞馬遜還推出了「Buy for Me」代理替用戶在其他網站下單。今年1月,超過180家Shopify及其他平台的賣家公開投訴,指控亞馬遜未經授權抓取商品信息、強制上架。部分賣家反饋,AI驅動訂單的拒付率高達28%(為賣家端個案反饋,非亞馬遜官方全平台統計),有的已停售甚至刪除的產品也出現在亞馬遜「商店直接銷售」板塊。這暴露了亞馬遜立場的矛盾:它要求Meta事先獲得許可,但自己的AI代理並未事先徵求賣家的許可。
「亞馬遜的整個模式就是嚴密守護客戶關係,」智能鬧鐘公司Loftie的CEO、AI電商初創公司Deliberate創始人馬修·哈塞特如此評價。「‘尊重服務提供商的決定’,就是‘不許上我們的貨架’的禮貌說法。」
哈塞特一語道破了整場衝突的本質。亞馬遜對Muse的封禁、對Perplexity的訴訟、對OpenAI和谷歌的封堵,以及對自身Buy for Me的辯護,所有動作都指向同一個目標:確保消費者與亞馬遜之間的直接連接不被第三方代理截斷。傳統電商模式下,消費者與亞馬遜直接連接,平台既是交易場,也是注意力入口和數據中樞。而在AI代理模式下,一個新層級被插入平台與消費者之間。AI代理決定了消費者看到什麼商品、比較哪些選項、最終在哪裏下單。平台從「第一站」淪為後端的履約基礎設施。
回到那行彈窗:「未經授權的AI代理違反亞馬遜使用條款。」這句話的言外之意是:亞馬遜認為,消費者通過什麼工具購物,需要經過它的批准。但在一個AI代理替人做決策的時代,這種「批准權」還能維持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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