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來自微信公衆號: 表外表裏 ,編輯:曹賓玲、楊靜,作者:陳梓潔,題圖來自:視覺中國
在李佳琦直播間,大牌美妝頂多打六七折,旅行團直接對半砍。
「化妝品纔是李佳琦的基本盤,現在旅遊產品折扣比化妝品更狠。」資深旅遊從業者孫瑞發現,青甘大環線7日遊,已從5000元常規價降到最低1980元,旅行社幾乎是賠本賺吆喝。
但千萬別用「慘」來解讀這一幕,孫瑞話鋒一轉,「直播間裏的旅行社可能纔是最聰明的。」
大牌美妝「價格即品牌」,給李佳琦降價不是為了甩賣,而是求「刷臉」。旅行社上鍊接,看中的也是「李佳琦推薦」這塊金字招牌——拿去各大平台渠道打廣告,把酒店、大巴「上座率」拉高,錢就慢慢掙回來了。
這種打法,就是旅遊業加速變遷的冰山一角。
隨着自由行成為常態,社交媒體甚至AI改寫消費習慣,一批新生旅行社加速崛起,而固守傳統跟團遊、依賴信息差盈利的「老登」旅行社,逐漸被無情洗牌出局。今年上半年,已有2400家旅社關停離場。
如今,旅遊市場仍火得一塌糊塗——國慶假期,「全世界都知道中國人放假了」話題衝上熱搜第一,國內頂流景區也一票難求。據交通部數據,假期內每天有超過3億人出行。
只可惜,時代拋棄你的時候,連一聲再見都不會說。
年輕人要「帥哥跟拍」,旅社發「土味大字報」
現在傳統旅行團裏,年輕人佔比已不到10%。
十幾年前孫瑞剛入行那會,團裏一半都是35歲以下的遊客。彼時,「旅遊熱」正在升溫,掌握着交通、酒店、地接等資源的旅行社,被捧成風口上的豬。「門店開在商場裏,來報名的人拿着錢,從諮詢台一直排到門口。」
第一個轉折點,出現在2018年前後。「攜程、去哪兒、途牛等平台出來了。」孫瑞回憶道,機票、酒店、門票的價格全部被標準化、公開化,信息差被一刀抹平,年輕人開始拋棄旅行社、擁抱自由行。
另一個轉折點,就發生在當下。用得是文旅創始人安胖的話說:「作為旅遊主力人群的年輕一代,要的已經不再是線路,而是體驗和服務。」
他經營的一家餐廳,開在距市區20公里的沙漠戈壁裏,來回要顛簸一小時;店裏重點配備的也不是廚師,而是攝影師,位置和裝修成了排在「好喫」前面的最大宗旨。
按照傳統理念,這地方根本不可能被寫進旅遊路線裏,但現實是,許多不想排隊騎駱駝的年輕人,湧去這家「龍門客棧」打卡。
旅遊的邏輯變了。以前一句「來都來了」就能讓遊客走斷腿,行程越滿越值回票價;現在年輕人視旅行為「保養自己」的方式,他們不去人擠人的景點,不趕行程「集郵」打卡,就想在酒店躺着或找個咖啡館發呆。
小譚巴郎給100座城市的白領精英做完問卷調查後,決定給路線取名為「狂野新疆」:大家掙的錢越多,就要承受越多的壓力和責任,都渴望逃離繁重的工作,去「狂野」一把。
「販賣‘逃離’和‘治癒’成了旅社的生存密碼。」他直言,「打包行程」的老路子逐漸行不通,大量訂單來自定製遊、主題遊,遊客要的是「沉浸式玩透一個地方」。
對服務的要求也隨之轉變。拿地陪來說,過去導遊拼的是路線熟、講解專業、會帶團,現在火起來的「帥哥地陪」拼的是高顏值、會拍照、能提供情緒反饋。
這看似簡單,實則門檻提高了:要小衆、要獨特,更要「戳中心坎」的一瞬間。
為了滿足客戶,小譚巴郎會給每個人做「背調」——是i人還是e人,要無人機拍還是抓拍,喜歡自然風光還是民俗風情……了解清楚後,再安排合適的領隊做交付。發給客人的信息裏,還要明確到領隊簡歷、相機型號,甚至酒店樓層、WiFi密碼都提前告知。
「狂野新疆」開展近800期,熱度仍然不減,正是他真正圍繞「用戶體驗」做產品。入行十餘年的紅豆也有同感:「原來這行只簡單劃分導遊、計調等崗位,現在老兵地接、旅拍定製師、行中管家、深度體驗嚮導、露營地管家等層出不窮,分工越來越精細。」
行業向前狂奔,然而許多傳統旅社,卻幾乎停在了原地。
「給老闆提過建議,用精修海報、剪卡點視頻配BGM吸引年輕人,最後發出去的還是土味大字報。」紅豆無奈道,傳統旅社老闆多是「老登」,再熬幾年就到了退休的年紀,變革的動力不足。
想要轉型的,也不知道往哪轉。旅行社計調思思參加早會,五十多歲的老闆總是不停敲桌子,嘴上PUA:「沒成交,是不是你們還不夠努力?」「上回那個項目明明可以掙到錢……」
坐在對面的她早已司空見慣,小雞啄米似地點頭,心裏卻清楚公司已經不可能重啓增長。這兩年老闆跟風做了銀髮團、康養遊以及親子游和研學類,都是當下的熱門板塊,但掰開一看,只是大巴觀光團換了個名字而已。
她坦言,真正的「康養遊」要圍繞溫泉、慢遊等需求設計,餐飲也要考慮忌口、住宿確保無障礙,是系統工程而非行程拼湊。業內專業標杆案例屈指可數,各家尚處摸索階段,但打着「康養遊」旗號的低價購物團已經爛大街,持續消耗着遊客僅存的信任。
旅社的收入因此連連下滑,為了活下來,從業者或在差價上「再多宰一點」,或在服務上「再簡陋一點」,最終都陷入了惡性循環。
2016年出來創業的壞熊,就是因為看不下去市面上所謂「高端團」還在推購物、推自費、住得差、體驗糟,選擇做真正的高端定製。第一年,營業額就做到了3000萬。
但隨着時間的推移,他發現旅社的接連倒閉,也不能全怪無良從業者。
旅行社最賺錢的「信息差」,被平台截胡了
「跟客戶說一句話,都得花大幾百的開口費」,這是旅遊從業者當下的心病。
想讓網友在「川西旅遊」「新疆旅遊」等熱門關鍵詞的搜索欄刷到自己,每次點擊動輒6元起步,旺季成本翻倍,500元成本3~6小時內就能燒完。且進線質量參差不齊,拿到一條銷售線索的成本,能輕鬆突破一兩百。
而從留資到成交之間,還隔着天塹。「國人不愛為服務付費,白嫖黨是主流。」壞熊無奈道,尤其隨着AI普及,他們開始淪為「檢驗AI行程是否靠譜的工具人」,消費者達到目的就消失了,但旅社人力卻不能削減,反而要更專業、細緻。
雪上加霜的是,流量平台三五年就迭代一次,紅利期一過,廣告費就坐火箭上漲。數據顯示,小紅書、抖音的旅遊行業獲客成本,兩年間增幅高達289%,「單人線路毛利低於400元,很難扛住旺季搜索關鍵詞的投流成本了。」
壞熊瞄準的是追求品質服務的高端定製人群,能消化昂貴的運營費用,甚至因為好評如潮,撬動了不少自然流量。但仍有逃不掉的痛點:有些客戶為了錢會故意差評,不給錢就在平台「曝光你」。
「好評帖瀏覽量可能只有幾十個,但罵你的曝光瞬間就破萬。」壞熊坦言,商家維權不比消費者容易,往往只能喫啞巴虧。
更多旅社還沒走到這步,孫瑞估算,「傳統旅行社做自媒體,成功率不超過10%。」
資格認證這道關,就先卡死了一大批旅社:賣門票要景區資格,賣酒店要代理協議,賣成團要機票、酒店、車、導遊一整套資源證明,每樣都得交材料、交質保金、走審核。「等一整套流程走完,旅遊旺季也過了,很少有旅社做官方號,因為無法操作。」
做個人IP可以繞開繁瑣的合規流程,可如今做網紅也是千軍萬馬過獨木橋,「而且個人一旦火了,就跑路單幹了,旅社最終是為他人做嫁衣。」
兜兜轉轉一大圈,旅社還是回到OTA平台這個「大賣場」上,然而這些玩家也不是喫素的。
任意一家OTA平台,旅遊產品明裏暗裏總是「低價第一」。「這家兩萬,那家一萬七,再一家一萬五,服務還大差不差,客戶肯定都願意選便宜的。」孫瑞說,商家只能越發內卷,老實報價意味着失去曝光機會。
除此之外,平台還有附加費、貼牌、賬期等等「套路」,它們掌握流量入口、壟斷定價權,讓旅社們為平台打工。
在紅豆口中,旅社幾乎只剩「兩種活法」:要麼無限接近平台等資源方,做路線代理、景區代理、酒店代理,在價格上無限壓縮成本;要麼就無限接近客源,徹底擁抱C端消費者。
但無論哪一種,似乎都註定艱辛。
猶記得半個月前,她給幾位客人安排了雲南遊。臨行前三四天,地接社突然打電話來通知:「姐,這一天的團又不能成了。」
那已經是今年第N次噩耗了,江蘇、浙江、湖北等大省的遊客一起匯總到雲南地接社,居然連最低15人的成團數量都湊不齊,不得不取消。
新聞報道里,旅遊收入、人次還在創新高,身邊親戚問紅豆「你不忙嗎?現在很旺啊。」她沒辦法解釋——人均旅遊支出仍然乏力,遊客正自駕反向旅遊、住帳篷裏、喫路邊攤,不從旅行社走了。
孫瑞分享了一組更直觀的數據:湖北某OTA平台的旅遊路線總代理,批發收入比往年縮減了50%,足見旅社面臨的嚴峻局面。
「旅遊非常喫大環境。」壞熊笑稱旅遊從業者是「最希望世界和平發展的人」,中東地區爆發戰爭不適合飛行後,歐洲市場大受衝擊;日本因錯誤言論,出境遊市場也涼涼了。
甚至旅遊業還相當「看運氣」,極端天氣、災難、疾病……任何一個不可控因素砸下來,都可能壓垮旅社脆弱的現金流。畢竟,旅社做的又是「先墊錢、後收錢」的生意,企業客戶、OTA等渠道往往要等行程結束後30天、60天才結算。
十年前消費者「買賬」的時候,旅社的風險還不凸顯。現在信息差優勢被抹平,口碑再一崩壞,現金流壓力就全壓上來了。盈科旅遊等知名玩家,便是如此崩塌的。
不過,壞熊依舊對行業樂觀:「快樂和放鬆的需求不會消失,只是看誰能更好地滿足。」沒有不卷的行業,也沒有好做的行業,他能做的就是練好金剛鑽、端穩這碗飯。
而安胖則在籌劃一件更長遠的事——讓更多入行的人真正把旅遊做好。「想做旅遊的人很多,能做好的卻很少。」他相信,只有讓進來的人越來越專業,整個行業纔會越來越好。
(特別鳴謝「斑馬旅遊」、「新疆小巴郎旅行」、「得是文旅」,博主「安胖可好玩|旅行攻略」、「斑馬旅遊創始人-壞熊」、「小譚巴郎」、「愛芮司」對本文的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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