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elcome home.」

一句「歡迎回家」，蘋果為 10 月 13 日的神祕新品活動埋下了伏筆。

一個「Home」，似乎暗示了這場活動的主角。正如我們此前的報道，這一次，蘋果可能要往我們家裏添不少新東西。

圖｜Apple

在這些硬件的新品身後，蘋果也正試圖讓 AI 真正走進家庭，讓 Siri AI 成為整個智能家居的「大腦」。

當一向強調隱私保護的蘋果，遇上需要主動感知周圍環境的 AI，蘋果在 AI 時代的隱私策略，或許比即將亮相的新品更加耐人尋味。

也就在幾天前，一則關於蘋果新設備的爆料，恰好揭示了一種頗為反常識的產品思路：

一台不錄像的 AI 攝像頭

根據彭博社記者 Mark Gurman 在他的《Power On》播客中透露，蘋果正在開發一款代號為 J450 的智能家居攝像頭。

它的的外形是一個小型金屬圓柱，看起來像放大版的脣膏，可以擺放在家中的不同位置。

AI 生成，僅供參考

特別的是，這款攝像頭並不保存或傳輸視頻，它通過很低的幀率來感知周圍環境，再用 AI 分析人員和寵物的活動，最終將這些發生的事件轉化成文字的描述。

這麼看，叫它「傳感器」好像還更恰當一些……

這款產品也不會單獨形成一條產品線，它是代號 J490 的智能家居顯示屏中樞——也就是此前爆料中的 HomePad——的配套產品。

圖｜MacRumors

爆料同時提到，它的感知方式可能與蘋果此前探索的攝像頭版 AirPods 所使用的技術非常相似。

今年 8 月，曾有一段演示視頻曝光：帶攝像頭的 AirPods 被用於識別用戶眼前的書籍。而在稍晚的 9 月，Gurman 在另一檔播客中，用「Depth map」（深度圖）來形容相關技術——更接近於通過點狀信息來呈現人員的位置及移動。

爆料是否準確，我們暫且放在一邊。這裏借它來理解，這款新「攝像頭」究竟想做什麼。

對於傳統攝像頭而言，一段十分鐘的視頻，意味着十分鐘的連續畫面。但對於能夠理解視覺信息的 AI 來說，用戶真正需要的可能只有一句話：

「有人把快遞放在門口，隨後離開。」

我們不能說完整錄像會失去它的價值，畢竟在現實生活中，連續影像所能提供的信息，還是一句 AI 生成的文字能沒有辦法交代清楚的。

只不過從這條技術路徑來看，它確實提供了另一種思路：設備不一定要完整記錄周圍發生的一切，才能理解正在發生什麼。

如果打個比方，蘋果正在探索的這套感知方案，有點像浴室門上的一塊磨砂玻璃/光柵玻璃。

門外的人依然能看見裏面有沒有人，甚至能夠通過模糊的輪廓，猜出一個人大致在做什麼。但至少，他無法再像隔着透明玻璃一樣，把裏面的一舉一動看得清清楚楚。

這當然不意味着隱私得到了萬無一失的保護。畢竟，磨砂玻璃又不是一堵牆，總歸還是能透出點什麼。

但兩者給人的心理壓力顯然不是一個量級。如果一間浴室只有透明玻璃，恐怕很少有人願意走進去；而當玻璃變成磨砂的，即使知道外面依然能看見自己的輪廓，許多人也願意接受這種程度的暴露。

蘋果試圖改變的，可能正是這種心理上的邊界。

不久前發布的 Apple Watch Series 12 帶來了 Siri Recap 功能。我覺得，它也有類似的思路的體現。

圖｜Apple

用戶主動開啓後，手錶能夠檢測周圍的對話，通過 Apple Intelligence 生成標題、摘要和要點，方便用戶事後回顧。

在這個過程中，採集到的音頻會交由 iPhone 和 PCC（私有云計算）分析與轉錄。最後留下的是一份「高度壓縮且去除敏感信息」的文字形式的記錄，這份原始錄音則不會留給用戶回放。

再回頭看那款攝像頭，兩者看似是不一樣的產品形態，但蘋果在兩者上探索的方向其實是心有靈犀的：

從記錄發生了什麼，轉向理解發生了什麼。

被 AI 改寫的社交信任

過去，智能設備往往被動響應用戶的主動操作；而未來，AI 助手需要主動、持續地理解用戶所處的環境，纔有機會提供更貼近場景的服務。這也就是我們常常提及的「個人上下文」概念。

矛盾也出於此。

一台設備越了解用戶，就越可能接觸用戶不願被記錄的生活細節；更復雜的是，隱私涉及的不只是設備主人，還有朋友、家人，甚至不經意出現在感知範圍內的其他人。

一個簡單的場景。和朋友坐在咖啡館聊天，對方戴着一副智能眼鏡，我們像往常一樣討論工作、吐槽同事。

想想可能覺得沒什麼大不了的，不就是一副眼鏡唄。

但如果這位朋友突然掏出一支錄音筆，擺在桌上，告訴我，接下來我的那些吐槽過的奇葩甲方、和爸媽吵架的糟心事，甚至關於前任的那些陳年舊賬，這些都可能被一一記錄下來，上傳到某個不知道在哪的服務器，最後被整理成一份備忘錄供他隨時搜索、查閱。

這口咖啡我大概率是喝不下去了。

因為在我們傳統社交環境中，其實存在着許多不需要明確說出來的規則。

朋友之間的閒聊，默認不會被錄音；飯桌上的玩笑，說過笑過，也就過去了——這些規則很少被寫進正式的社交禮儀，卻構成了人與人交往時心照不宣的默契。

真實的窘境是，AI 可穿戴設備正在逐漸消解這一層默契。

過去，我們想錄下一段談話，通常還得掏出手機、打開錄音，周圍的人至少有機會問一嘴。

今天，我們使用一些智能眼鏡設備的時候，錄製時亮起指示燈，還能算是給周圍的人提個醒。即便這在我看來，這多多少少有點「我已經提醒過你了喔，剩下就不關我事了哦」的意味。

亮燈終究只是一種提醒，而不是一種承諾。 它並不意味着周圍的人已經同意被記錄。

更何況，未來那些能夠全天候感知周圍環境的設備，可能連「按下錄製鍵」這一步都省了。即使佩戴者沒有主動做什麼，設備也可能已經在暗中默默完成了感知和分析。

這也是當下一些 AI 硬件產品形態的尷尬：它們的許多能力成立的基礎，恰恰建立在周圍人未必知情、也未必同意的環境感知之上。

這也讓我們不得不重新審視對「隱私」的理解。

過去，當我們談論科技產品的隱私問題時，關注的往往是數據安全和個人信息泄露。比如，我們的聊天記錄有沒有被泄露，平台又有沒有在未經允許的情況下，將這些信息交給第三方。

當 AI 設備開始擁有持續感知現實世界的能力，隱私問題也多了一層新的複雜性。

事實上，早在 AI 可穿戴設備出現之前，美國隱私研究學者 Helen Nissenbaum 就曾提出過一種理解隱私的理論——「情境完整性」（Contextual Integrity）。不過，我覺得將其放之於 AI 時代也同樣適用。

情境完整性理論告訴我們，隱私並不簡單等於保密。

我們每天都在不同的社會關係和場景中交換信息，而這些信息的流動是否恰當，很大程度上取決於它是否符合特定情境下人們默認的規則。比如，看病時，我們會向醫生講述一些連家人都未必知道的身體狀況。

而判斷一段信息的流動是否越界，就需要考慮誰在傳遞信息、誰在接收、涉及什麼內容，以及信息是在什麼條件下被傳遞的。

所以，即便信息本身並沒有改變，一旦接收者或傳遞方式發生變化，原本合理的信息交流，也可能越過隱私的邊界。

仍然是看病的例子，我願意將身體狀況告訴醫生，可這些信息未經同意就被提供給廣告商，即使內容沒有變化，恐怕也很難讓我接受。

回到剛纔咖啡館的場景。

我願意向朋友吐槽甲方，不代表也同意這段對話被他的 AI 眼鏡採集和分析。就算信息沒有泄露，這本質上也遠超了我對「私人交流」這一場景的預期。

所以，隱私保護不能只停留在數據被收集之後，設備選擇記錄什麼、不記錄什麼，本身也是隱私保護的一部分。

從這個角度來看，蘋果作為一家硬件廠商，或許正在嘗試用一種不同的技術思路緩解這種矛盾——

嘗試將「感知」與「記錄」區分開來，通過不保留原始錄像，或許能給用戶減少因為持續記錄帶來的社交風險。

蘋果的隱私生意經

其實，這樣一種產品思路出現在蘋果身上，並不令人意外。

我們在過往的文章中聊過，蘋果與谷歌達成合作，藉助 Gemini 模型增強 Siri 的 AI 能力。這件事當中，也能看出蘋果對隱私保護的態度。

儘管用上了谷歌的大模型，蘋果仍然選擇把相關 AI 功能的運行環境，緊緊掌握在自己手裏，讓它們在設備端和 PCC（私有云計算）架構中運行。

即便部分計算藉助了谷歌的雲端基礎設施，蘋果也希望通過自己的隱私保護機制，避免用戶的私人數據被第三方獲取。

感興趣的朋友可以自行跳轉閱讀：為了讓你的 iPhone 聰明點，蘋果每年給谷歌砸 10 億美元

能看出來，蘋果一直試圖把「隱私保護」變成自己的競爭優勢。

與此同時，如果蘋果希望繼續成為 AI 時代最重要的硬件入口之一，它就不得不讓自己的產品獲得更多感知現實世界的能力。

設備知道得越多，隨之而來的隱私問題也就越難迴避。

從這個角度來看，傳聞中這款攝像頭的產品思路，既延續了蘋果一直強調的隱私理念，也符合它自身的商業利益。

畢竟，除了隱私理念，還有一個很現實的因素：蘋果首先是一家硬件公司。

儘管服務業務的重要性不斷提高，iPhone、Mac 等硬件產品，依然構成了蘋果收入的主體。

這意味着，蘋果並不需要依靠儘可能多地收集、留存用戶行為數據，才能從一台設備上賺到錢。

恰恰相反，如果一台家庭攝像頭因為更好的隱私保護，讓更多人願意把它放進自己家裏，那對蘋果來說，會不會反而是一筆更划算的交易呢？

換成其他科技公司，這筆賬可能會沒這麼好算。

以 Meta 為例，它同樣希望通過智能眼鏡等設備，成為下一代 AI 的重要入口。只不過，與蘋果不同，Meta 的收入一向都高度依賴廣告業務。

在 Meta 的商業模式中，用戶數據與廣告定向、效果衡量、推薦算法以及商業增長都有着密切關係。

並不是說 Meta 一定會將智能眼鏡採集的環境信息用於廣告。只不過，對於一家依賴數據驅動廣告業務的公司來說，減少數據收集與留存，可能就不只是一個產品設計上的決定，還需要考慮對現有業務的影響。

同樣是做 AI 硬件，不同的賺錢方式，可能會讓兩家公司對隱私保護產生不同的考量。

所以相比之下，蘋果或許更有動力，將隱私保護變成下一代 AI 硬件的重要競爭力。

更有意思的是，這件事的影響可能不止於蘋果自己。

當一家足夠有影響力的公司，把「不保存原始數據」作為公開的產品承諾，消費者可能也會拿這個標準，去看待行業裏的其他 AI 設備。

那其他廠商或許也會面臨類似的追問——

既然蘋果已經開始嘗試少留一些數據，那其他公司的 AI 設備呢？它們會留有多少關於我的信息？

原本只是某家公司的產品選擇，也可能因此逐漸像滾雪球，成為整個行業需要公開回答的問題，而消費者也就有了更多知情和選擇的空間。

其實最終受益的，是每一個在未來，將不得不與這些 AI 設備共同生活的你我。

作者｜方俊鳴

編輯｜肖欽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