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penAI少賺200億,倒黴卻是英偉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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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小時前

放大恐慌

出品 | 虎嗅科技組

作者 | 梁卡爾

編輯 | 苗正卿

頭圖 | 視覺中國

一份原本僅在硅谷少數頂級風險投資機構間傳閱的機密財務文件意外流出,迅速在交易員中引發了一場劇烈的海嘯。

根據《金融時報》及多家財經媒體披露,截至2026年9月底,全球生成式人工智能頭部玩家OpenAI的真實年化收入接近500億美元。單看絕對規模,這依然是一份驚人的商業化成績單,但與此前數周在華爾街及部分媒體間流傳的700億美元相比,仍然存在約200億美元的預期差。

雖然這些數字並不是官方披露,但「預期差」給了資本市場情緒一個出口。消息傳出後,美東時間10月8日,美股半導體及雲服務板塊普遍走低。英偉達盤中跌幅一度超過2%,與OpenAI存在算力合作預期的甲骨文更是跌幅超6%,直接拖累納斯達克指數大幅下滑。

數據來源:谷歌財經

在這場由預期差引發的「全行業震盪」背後,一級市場的投資者與硅谷的「淘金客」正陷入一場關於AI底層信仰、萬億資本開支以及模型廠常態化估值的激烈多空博弈之中。市場的敏感反應說明了OpenAI已經不再只是一家未上市的大模型公司,而是全球AI資產定價的重要參照物。

解構ARR,財務遊戲還是增長瓶頸?

要看清這場風暴的本質,首先必須拆解高增長硅谷初創公司最核心的財務指標,也就是,年化收入運行率(Annualized Revenue Run Rate,簡稱「ARR」)。這和傳統Saas行業中的年度經常性收入(Annual Recurring Revenue)並不一樣,也不等同於實際的年收入。

ARR是按照某一階段、通常是某個月或某一階段的收入水平推算未來12個月的收入。在公開發行前(Pre-IPO)的階段,ARR是衡量一家大模型公司商業化成色的試金石。大模型尚未跑通傳統的盈利周期,其月度數據的任何一次加速或放緩,都會作為前瞻性指標,直接導致市場對所有錨定AI的公司重新定價。

回到此次OpenAI的數據,導致此次700億美元與500億美元預期差的核心原因,並不是OpenAI的業務出現了嚴重滑坡。一位二級市場行業分析師告訴虎嗅,這是源於不同企業在處理外部雲合作伙伴銷售收入時的「會計確認口徑差異」。

在對外的財務宣講中,OpenAI的勁敵Anthropic採用的是更具擴張性的會計邏輯。在向潛在投資者披露的數據中,Anthropic確認其截至今年7月底的ARR達到了約650億美元,全年預計將超過千億美元。媒體報道引述知情人士稱,Anthropic將通過外部雲廠商渠道產生的間接銷售收入,按「總額法」打包計入統計。

與之不同的是,OpenAI採用了「淨額法」。其500億美元的年化營收基於自身ChatGPT訂閱服務以及直接面向企業客戶收取的API消耗費等直接收入。此前,部分一級市場投資者為了尋求兩家公司「非同口徑下的強行對標」,為OpenAI「彌補」了其中的差異,「造出」了上述700億美元的結果。

事實上,在大模型領域,穩坐金字塔尖的「500億美元俱樂部」也只有OpenAI與Anthropic雙雄對峙。擁有歐洲科技主權背書的法國Mistral AI,2026年年初ARR剛跨過4億美元,首席執行官Arthur Mensch宣佈年底衝刺10億美元營收大關。加拿大的Cohere,與德國Aleph Alpha合併後,ARR也纔在9月越過了2.4億美元關口。

國內也是如此。第一梯隊的獨角獸們目前的規模仍處於數億至十幾億元人民幣(摺合數千萬至數億美元)的區間。根據彭博社報道,月之暗面在8月憑藉Kimi K3模型的Token爆發,其內部向投資人宣講的實時ARR已正式突破10億美元;The Information也在9月底報道稱,DeepSeek CEO梁文鋒在閉門股東會上承認其ARR也已觸及10億美元。

但ARR並不等於直接的營收,而且經過上市對財務的透明化,往往會出現「洗大澡」的結果。已在港股率先掛牌上市的國內大模型「雙子星」智譜與MiniMax,其審計財報就曾展示了這種「上市前ARR狂飆」與「上市後實際年收入」之間的鴻溝,其價值就在於讓外界有機會看到收入背後的完整財務結構。

8月31日,智譜在中報業績說明會上披露,截至8月底,其MaaS平台按月度計算的ARR達到16億美元(約108億元人民幣)。但是,該公司2026年中報審計數據顯示,公司整個上半年已實現總營收9.54億元人民幣。MiniMax也是如此,ARR和營收在上市前後形成反差。

但對大部分未上市的模型公司來說,一位長期關注AI應用的券商分析師告訴虎嗅,「他們現在的收入都處於極其早期」,當年民營航天巨頭SpaceX曾在估值模型中為全球衛星互聯網畫出了一張高達萬億美元的潛在市場空間藍圖。如今,大模型正在複製這一路徑。

在她看來,當Anthropic在未來幾個月向二級市場發起衝擊時,即使獨立財務研究機構New Constructs等作出了保守評價,華爾街同樣會為其畫出萬億美元維度的天花板空間。受訪的多位分析師都表達了類似的觀點,從ARR的倍數來看,兩家模型巨頭在一級市場的估值並沒有透支,反而處於相對健康的合理區間。

也就是說,這一看似驚人的預期落差,很快被證實只是一場虛驚。 分析機構TickerTrends隨即發布報告指出,根據其獨家實時監測模型,OpenAI在9月28日的真實運行ARR為504.4億美元,文件的披露與量化模型誤差在1%以內。以至於一些行業人士甚至認為,這次震盪很大程度上源於OpenAI管理層在資本溝通上的某種「粗心」,從而讓空頭抓到了放大恐慌的把柄。

高位震盪,一場信息不對稱造成恐慌

那麼,既然模型廠的估值中樞並未破裂,為什麼二級市場依然在OpenAI財務修正後,對英偉達等芯片股進行了無情地拋售?答案並不難理解,這觸及到了當前AI全局產業鏈中,由於信息不對稱引發的系統性恐慌反噬。

因為產業已經構築了一條算力循環「食物鏈」,其中包括OpenAI等大模型應用方、微軟、甲骨文等雲巨頭等中間雲基礎設施廠商,以及英偉達、博通等核心半導體廠。

如果ChatGPT訂閱、企業API和模型服務能夠持續創造收入,微軟、甲骨文等公司擴建數據中心就有機會獲得回報,英偉達的GPU訂單也將獲得更長期的需求支撐。反過來,如果OpenAI的收入增長明顯低於預期,市場的悲觀邏輯就會沿着下面的鏈條推演。

大模型在企業端的吸金速度放緩,導致大模型方被迫削減算力租賃預算,進而導致微軟、甲骨文等廠商面臨算力空置與投資回報率下滑,最終倒逼雲巨頭削減給英偉達的GPU訂單。這條鏈條不會在一天內兌現,但二級市場通常會提前交易最後的結果。

圖片來源:虎嗅

不過,券商分析師和行業一線的最新調研數據,開始給這種悲觀的推演降了降溫。「在當前的真實交易生態中,我們沒有看到任何一家雲基礎設施廠商顯露出要砍資本支出的跡象。」上述券商分析師告訴虎嗅。

摩根士丹利和高盛等投行的報告顯示,全球核心雲巨頭在2027年的合計資本支出將飆升到1.2萬億至1.4萬億美元區間。商業與技術洞察公司Gartner的前瞻報告顯示,全球AI全棧領域的總支出將在2026年達到2.52萬億美元,到2027年將飆升至3.33萬億美元,其中AI基礎設施單項在2026年底將達到1.36萬億美元。

這些龐大的數字表明,科技巨頭們對於算力軍備競賽的投入,早已跨越了由單一大客戶階段性營收決定的初級階段,開始將其視為未來十年科技主導權的生死一戰。

另有二級市場分析師向虎嗅表示,二級市場短暫的股價重挫,純粹是短期獲利了結與情緒面踩踏,「前天納斯達克已經又到歷史高位,費城半導體也到高位9成了,美股的變化比較像高位震盪」。

不僅是這些海外的巨頭們在對賭,美國智庫榮鼎諮詢(Rhodium Group)9月發布的報告顯示,中國大廠與電信運營商在2026至2027年間也將砸下近2000億美元的資本開支來搶奪一切能買到的算力。

這些中美巨頭相互踩踏式的資源爭奪,解釋了為什麼即使OpenAI真的放慢了腳步,其留下的空缺也會瞬間被吞噬殆盡。事實上,在實際的供應鏈一側,這種搶奪不僅侷限於英偉達正在全力推進的Blackwell等下一代高性能芯片,更蔓延到了產業鏈的各個毛細血管。

為了確保未來的模型擁有絕對的物理立足點,巨頭們正在全球範圍內強行鎖定高帶寬內存(HBM)等存儲資源、數據中心機房空位,甚至不惜重金直接與核電廠簽署長期供電協議來鎖定電力資源。「食物鏈」的底層邏輯沒有改變,算力、能源與物理基礎設施依舊是當前全球科技界堅固的剛需。

錯位的IPO時間表,價值重估下的多空拉鋸

伴隨着500億財務底牌的意外流出,另一個塵埃落定的傳聞是,OpenAI原定於2026年內的首次公開募股(IPO)計劃已經正式宣告推遲,上市窗口期被順延至2027年。與此形成鮮明對比的是,Anthropic正在緊鑼密鼓地推進其上市進程,被曝正更積極地接觸公開市場投資者。

上述券商分析師告訴虎嗅,其預計Anthropic將在接下來的美國中期選舉後正式登陸二級市場,也就是2026年大概率完成IPO。不過,也有機構分析師並不認為如此,因為無法擺脫鉅額虧損,Anthropic的IPO將成為最荒謬的存在。

近期媒體同樣曝光了Anthropic長達近300頁招股文件的部分內容。不過,截至發稿時,虎嗅並未找到該文件的原本或複製版本。

據媒體報道稱,Anthropic在該文件中稱,公司的核心護城河在於無解的商業化彈性,且隨着Claude 5.5 Haiku模型的發布,公司有絕對信心在上市前用不斷迭代的商業化斜率鞏固自身的定價空間。

兩家公司在上市時間表上的不同態度反映了其幕後核心股東、管理層理念與資本槓桿之間的微妙博弈。

圖片來源:視覺中國

OpenAI內部之所以將上市窗口重構到2027年,9月中旬,薩姆·奧爾特曼(Sam Altman)在接受《財富》採訪時表示,考慮到目前外界對AI安全與發展的擔憂不斷升級,此時進行IPO將是「不合時宜的」。另有媒體報道稱,公司架構也在考慮改組。

儘管公司已在2026年6月祕密向美國證券交易委員會提交了初步的招股書草案,但從非營利組織向營利性公衆利益公司轉型,以及移除對投資者的「利潤回報上限」等法律條文對賭,依舊是卡在管理層喉嚨裏的刺。

顯然,OpenAI並不着急完成IPO。9月29日舉行的OpenAI DevDay 2026開發者大會期間,CFO薩拉·弗萊爾(Sarah Friar)曾對媒體表示,公司目前賬面資金依然極其充裕,且正在謀求新一輪高達300億美元的孖展。

這意味着,500億的營收底牌並不會動搖其生存根基。薩姆·奧爾特曼可以擁有更寬裕的時間,在不接受二級市場嚴苛財務公開審計的保護傘下,從容地在傳統五百強企業中死磕投資回報率,等到2027年商業化曲線重回陡峭、且跨過創始人追求的「萬億市值門檻」時,再謀求一份發行估值。

對於持股約27%並在底層算力上深度綁定的微軟來說,OpenAI延遲上市不僅不是利空,反而是一張安全的防禦牌。儘管2026年4月雙方重新修訂了聯合公告,調整了相關表述,但微軟首席執行官薩蒂亞·納德拉(Satya Nadella)依舊向投資人重申,雙方此前簽下的高達2500億美元的增量Azure算力購買承諾。而且,OpenAI直接貢獻了微軟Azure智能雲業務近三分之一的按年增速。

上市與否,對OpenAI和他背後的投資者來說,只是時間早晚的問題。

然而,Anthropic與其身後的老股東們卻根本等不及。在Anthropic的主要出資方中,高位砸下重金、指望通過AI實現資產淨值絕地翻盤的孫正義旗下軟銀,以及一衆全球頂級風投機構,正面臨着嚴峻的基金退出與流動性結轉壓力。

有消息稱,Anthropic計劃在中期選舉後的窗口尋求高達2萬億美元的估值。對Anthropic來說,率先啓動IPO是一場必須搶跑的戰略衝刺。這不僅能為公司注入百億規模的公開市場資金,從而擺脫對單一雲巨頭的深度依賴,更能為後期高位入局的老股東提供套現退出通道。

這場一進一退,完成了資本上的博弈。這台由一級市場輸血、二級市場定價、物理世界搶奪資源的巨型AI永動機,並沒有因為這200億的預期差而停擺,只是市場的悲觀過分放大了OpenAI單一披露渠道所帶來的營收預期差。

這場科技股大震盪同樣不是人工智能泡沫破裂的前奏,但可以看成是行業估值體系重塑的標誌。通過二級市場的價格修正,向一級市場的模型廠商傳達明確的信號,單純依靠遠期潛在市場空間驅動的故事,已很難說服更為注重資本回報率的常規機構投資者。

與之並存的現實是,軟件應用與底層算力之間誰也離不開誰的深度利益綁定。即使OpenAI的高增速從指數型轉向線性增長,其遠期算力負荷依然構成了上游雲廠商現金流的核心基石。只要巨頭的資本支出不發生結構性改變,整個市場就還在維持當前狀態的運轉。

這次200億美元的預期差,對OpenAI來說,也不是其增長危機的證據。它更像一次提前到來的壓力測試,當一家非上市公司的收入數據已經能夠影響微軟、甲骨文和英偉達,市場就會開始按照一家公衆公司的標準要求它。OpenAI已經完成了從實驗室到商業公司的跨越,但從超級獨角獸到成熟公衆公司的跨越,才啱啱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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