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爾斯・拉曼納讓曾經體驗糟糕的微軟 AI 助手重回正軌，關鍵舉措之一就是說服公司放棄「單一模型綁定策略」

查爾斯・拉曼納

　　2025 年夏天，微軟不斷收到客戶投訴：AI 助手 Copilot 故障頻發，在 Excel、PowerPoint 裏自動化辦公的能力達不到預期。時任微軟總裁、公司內部冉冉升起的新星查爾斯・拉曼納，向首席執行官薩提亞・納德拉提出一個大膽方案：微軟應當考慮採購 Anthropic 的 AI 模型，以此提升 Copilot 性能。

　　拉曼納在採訪中說：「在當時，這個想法屬於離經叛道。」

　　據另一位知情微軟員工透露，這一提案遭到其他高管質疑，其中包括微軟商業業務負責人賈德森・阿爾索夫。阿爾索夫指出，Anthropic 模型的成本遠高於 OpenAI；得益於微軟和 OpenAI 深度合作，微軟使用後者模型無需額外付費。但拉曼納通過產品演示說服納德拉：當時 Anthropic 模型在 Excel 所需的數學運算、生成美觀 PPT 等任務上表現更優。

　　38 歲的拉曼納表示：「我們堅持爭取，因為如果你認定一個理念，就必須全力推進。」

　　數月之後，納德拉將數千名負責 Copilot 研發的開發人員劃歸拉曼納管理，理順了原本分散混亂、各自獨立的工程團隊。時隔一年有餘，拉曼納改造 Copilot 底層架構的賭注，看來已經獲得回報。美國電話電報公司（AT&T）等客戶表示，過去一年明顯感受到 Copilot 的進步。AI 正在重塑行業格局，微軟仍在奮力爭取企業客戶；自今年年初至今，Copilot 企業用戶數量翻番，現已超過 3000 萬。

　　與此同時，拉曼納在微軟內部的影響力持續提升。今年 3 月，納德拉任命他擔任執行副總裁，主管 Copilot 工程團隊，直接向納德拉彙報（拉曼納與另一位執行副總裁雅各布・安德魯共同分管 Copilot）。本月早些時候，納德拉又將 Office 業務交給他，由他全權負責微軟旗艦辦公軟件。此前主管 Office、Windows 等業務的執行副總裁拉傑什・賈哈已於 7 月退休。

　　拉曼納同時管理 Teams 業務，他所轄團隊總人數約 25000 人，是一年前管理規模的三倍以上。（微軟全體員工超 22 萬人；銷售與 Azure 雲是規模最大的兩大部門，各自全職員工均超過 6 萬人。）

　　多名微軟資深高管表示，如今他們將拉曼納視為納德拉之後微軟下一任 CEO 的潛在人選。和納德拉一樣，拉曼納屬於鑽研型管理者，願意深入技術工程細節。內部人士稱，他並非魅力型銷售人才，但整合不斷擴張團隊的能力令納德拉印象深刻，二人每周都會會面。

　　過去一年，納德拉帶着拉曼納參加微軟季度董事會會議，同行的還有安德魯、Xbox 負責人阿莎・夏爾馬、安全主管海耶特・加洛、負責 Azure 數據庫產品的執行副總裁阿倫・烏拉格等高管。部分微軟高層認為，納德拉此舉是有意向董事會介紹多位 CEO 繼任候選人。

　　拉曼納身上壓力巨大。企業客戶正在仔細審視 AI 預算的每一筆開支，他需要打造產品，說服企業客戶持續在微軟 AI 與生產力軟件上增加投入。

　　在 Copilot 接入 Anthropic 模型一年後，拉曼納當前的重心是持續優化 Copilot，讓系統能根據任務自動挑選最優模型組合，在不犧牲質量的前提下控制成本。市場上競品林立（包括 Anthropic、OpenAI 的產品），這一點對微軟維持 Office 等產品定價競爭力至關重要。拉曼納身處一個複雜局面：Anthropic 與 OpenAI 既是微軟核心商業夥伴，彼此又是激烈競爭對手。

　　拉曼納對員工提出，微軟要做「AI 領域的好市多（Costco）」—— 無論囊中羞澀的大學生還是百萬富翁，所有人都來這裏購買 AI 產品，以最優價格獲得最高價值。

　　「我們不會做成小衆精品工具，只有全球頂尖程序員、研發人員花高價才能使用。」 拉曼納稱，「我們要持續壓低價格，讓所有人都能用得上 AI。」

雅各布・安德魯上周在 Windows 活動上發言。

　　從實習生到公司高層

　　拉曼納職業生涯幾乎全部在微軟體系內度過。約 20 年前，還在聖母大學讀本科的他拿到微軟軟件工程實習崗位，參與開發 OneCare—— 一款現已下線的 Windows 電腦殺毒軟件，這是他在微軟第一份工作。

　　2009 年畢業後，他繼續擔任軟件工程師，供職於當時尚處於起步階段的微軟雲業務；2012 年離職，聯合創立企業軟件初創公司 MetricsHub。一年後微軟收購這家公司，拉曼納由此重返微軟。

　　接下來十年，他在斯科特・格思裏領導的雲部門穩步晉升，最終接管微軟商業應用事業部，包含 Dynamics 365 客戶關係管理軟件、低代碼開發工具 Power Apps。

　　拉曼納說，在帶領這些團隊期間，他試圖打破微軟過去臭名昭著的惡性內部競爭文化，在自己部門推行「拒絕混蛋文化（no jerks）」政策。十年前微軟推行殘酷員工排名制度，員工互相競爭、部門內耗嚴重，這項改革在當時非常必要。

　　他還着力削減管理層官僚流程：直接對接工程團隊、親自寫代碼，快速把基層員工好想法落地為可推向客戶的產品。

　　執掌商業應用事業部數年之後，去年 6 月拉曼納調任，直接向賈哈彙報。當時他名義上仍負責商業應用業務，但從去年夏天開始，他在賈哈的組織體系內，逐步接手更多 Copilot 相關工作。

　　彼時 Windows 與 Office 不同團隊各自開發獨立的 Copilot 功能，分散在微軟多款應用裏。賈哈的激勵方式是：客戶採納度高的 Copilot 功能，就推廣到所有版本 Copilot。員工表示，這套機制混亂不堪；不少高管抱怨，該模式引發團隊內鬥，各部門爭搶其他工程師成果的功勞。

　　隨後拉曼納向納德拉提議接入 Anthropic 模型，這項改動會影響全應用內的 Copilot。拉曼納稱，這次轉型至關重要：此前 Copilot 底層設計默認只依賴單一模型廠商 OpenAI，無法順暢兼容多種模型。

　　「如果長期基於單一模型綁定來開發 Copilot 會很危險。這會讓產品深度綁定該模型的行為特性，未來想新增其他模型將極其困難。」 拉曼納說。

　　今年 3 月，賈哈宣佈離職計劃。納德拉將所有分散的工程團隊整合，統一交由拉曼納負責 Copilot 底層系統。在職和離職員工表示，新架構讓不少工程師鬆了一口氣；在拉曼納的管理下，各團隊朝着統一目標協同推進。下屬員工也稱讚他決策迅速，不論職級高低，都願意採納下屬優質創意。

　　拉曼納團隊工程副總裁蘇菲安・盧基利表示：「如果固守舊模式，我們就會落後。拉曼納不會等正式評審、冗長流程走完再行動。他鼓勵我們在可控風險下嘗試新方案，而且這套方法奏效了。」

　　讓客戶的每一分投入物有所值

　　拉曼納現階段的核心任務：每季度說服企業客戶增加微軟 AI 軟件採購，同時持續降低 Copilot 運行成本。

　　自去年秋季微軟引入 Anthropic 模型後，Office 部門一組工程師開發出智能體模式（agent mode）。該功能調度 OpenAI 與 Anthropic 兩套 AI 模型，在 Office 自動化任務時進行更長時間推理，去年秋季開啓預覽。

　　早期客戶需要手動開啓智能體模式。拉曼納發現，幾乎所有任務場景下，開啓該模式效果都更好。今年春季，他完成 Copilot 改版，將智能體模式設為默認功能。知情人士透露，改版後微軟內部客戶滿意度數據顯著提升。

　　客戶反饋 Copilot 質量明顯改善。AT&T 副總裁馬克・奧斯汀稱，自從微軟上線智能體模式，AT&T 員工絕大部分個人辦公自動化工作都依靠 Copilot 完成。過去一年 AT&T 增加 Copilot 授權席位，目前約有 18000 個。

　　不過這次提升，還不足以打動全部客戶。國民人壽集團首席信息官尼梅什・Mehta 介紹，2023 年員工就測試過 Copilot，當時產品基本 「沒法使用」；今年春季再次測試，發現質量大幅改善。即便如此，公司大部分員工仍在用 ChatGPT，Mehta 尚未下定決心換回 Copilot。

　　Mehta 說：「界面依舊不算完美，但整體體驗好了很多。不過過去糟糕體驗給用戶留下很差印象，大家不願意再嘗試。」

　　知情人士稱，近期拉曼納的首要目標，是在維持客戶滿意度的同時提升 Copilot 毛利率。過去半年，OpenAI 模型能力追平 Anthropic，拉曼納指示團隊調整 Copilot 調度邏輯：智能體模式優先調用 OpenAI 模型。微軟使用 OpenAI 模型無需額外付費，此舉改善產品毛利。

　　近幾個月拉曼納推動團隊從其他維度提升 Copilot 效率。團隊工程師自研一套模型路由系統，依託自研大模型，在保證效果前提下自動挑選成本最低的模型完成任務。

　　絕大多數 Office Copilot 用戶使用自動模式，由路由程序自動選擇模型，同樣有助於提升毛利。知情人士表示，今年微軟為支撐 Copilot 向 Anthropic 支付的費用仍在上漲；但智能體模式與其他高級功能切換使用 OpenAI 模型，在用戶量增長的情況下，減緩了成本上漲壓力。

　　拉曼納還主導開發 Office 裏 Copilot Cowork 等功能，對標 Anthropic 的 Claude Cowork，這類 AI 工具可以在電腦上處理管理文件等複雜任務。另一項成果 AutoPilot 智能體，靈感來自爆火的 OpenClaw 項目。

　　微軟希望憑藉 AutoPilot，把 Copilot 打造為更強大的 「常駐後台」 智能體，還能調用 Workday 等第三方廠商工具，讓微軟軟件成為用戶絕大多數工作的默認操作平台。

　　負責 AutoPilot 研發團隊的微軟副總裁奧馬爾・沙欣稱，他和拉曼納每天討論各類新試驗工具，例如 Meta 的 Muse、Instinct 的 AI 智能體。使用外部工具在微軟屬於非常規操作，公司過往一貫鼓勵員工只用自家產品。沙欣認為這是大勢所趨：

　　「行業正處在巨大變革之中，這點至關重要。」

　　拉曼納當前的考驗：持續推動 Copilot 增長，同時說服企業客戶繼續採購微軟 Office、Windows、安全軟件捆綁套餐。

　　上周微軟推出新版 Copilot 超級應用，正是這一戰略願景的關鍵一步。新版整合 365 Copilot、AutoPilot、Copilot Cowork 等功能；客戶需要根據功能使用量額外付費。

　　如果拉曼納實現這一目標，將是職業生涯重大成就；一旦納德拉選擇卸任 CEO，這份成績會極大增強拉曼納作為繼任者的競爭力。十多年前創辦初創公司之後，拉曼納再也沒有擔任過 CEO，但他並未排除再度執掌一家公司的可能性。

　　被問及是否想再次出任 CEO 時，他回答：「抽象來說，是的。但當下，我很享受把 Copilot 做成面向所有客戶、質優價廉的頂級產品這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