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零跑藉助當地渠道拓展市場，到卓馭赴德開展智能駕駛研發，再到寧德時代投資建設動力電池工廠，中國整車企業和零部件供應商正通過市場開拓、技術合作和本土製造等多元路徑融入德國汽車產業。

文 | FT中文網編輯 李新新

在利潤大幅下滑、產能過剩、就業收縮等多重壓力下，德國汽車行業與中國企業之間正呈現出競爭、合作與相互依賴交織的複雜關係。一方面，德國汽車企業對來自中國同行的競爭日益警惕；另一方面，德國部分汽車工廠產能閒置，亟待尋找新的投資者或接盤方，但目前尚無明確的交易進展。

這種競爭與合作並存的關係，在技術研發領域同樣有所體現。過去，德國深厚的工業基礎和豐富的科研資源吸引中國企業主動赴德設立研發中心；如今，隨着中國企業創新和研發能力不斷提升，越來越多德國企業開始重視中國的技術優勢，中國企業也藉此深化與德企的合作，並以德國為支點拓展歐洲市場。

在動力電池領域，德國汽車產業的轉型需求則為中國企業提供了更直接的本土製造機會。隨着德國車企加快電動化轉型，本土動力電池產業鏈的短板日益凸顯。以寧德時代為代表的中國動力電池企業憑藉技術和規模化製造優勢，在當地的支持下投資建廠，逐步融入德國新能源汽車產業鏈。

整車企業加速開拓德國市場

中國車企在德國市場的拓展仍相對緩慢和謹慎。儘管近年來市場份額有所提升，但與部分歐洲國家相比，中國品牌在德國的市場滲透率仍然有限，本地化生產也尚未取得實質性突破。

從市場份額來看，根據德國聯邦機動車運輸管理局（KBA）上牌數據，今年9月，中國品牌在德國乘用車市場的份額達到6.4%，較兩年前約1.4%至1.7%的水平顯著提升，但仍低於挪威、英國和西班牙等中國品牌市場份額已達到兩位數的歐洲國家。這一差距與奔馳、寶馬、大衆等德國本土品牌長期積累的市場優勢、德國消費者較高的品牌忠誠度，以及中國品牌在當地認知度相對有限等因素有關。

本地化生產的推進則更為緩慢。截至目前，中國整車品牌尚未在德國建立規模化的整車生產基地。相比之下，中國車企更傾向於在匈牙利、西班牙等國家佈局歐洲產能，反映出中國車企在歐洲選址時對生產成本、產業配套和投資政策等因素的綜合考量。

事實上，面對本土汽車產業產能過剩、工廠利用率下降和就業收縮等壓力，德國部分政界人士和行業組織對中國車企參與當地汽車生產持開放態度。德國總理默茨今年7月表示不反對中國車企接管德國陷入困境的汽車工廠，但強調這只是「應急方案」；德國薩克森州經濟部長潘特公開呼籲中國車企通過合資形式參與該州工廠生產；德國汽車工業協會（VDA）主席穆勒也主張向中國車企開放本土製造基地。

中國車企同樣在探索利用德國現有產能的可能性。有媒體報道稱，比亞迪有意收購德累斯頓透明工廠；小鵬也公開表示正研究利用德國車企閒置產能較高的工廠進行生產的可能性。不過，相關設想仍處於媒體報道或初步評估階段，尚無具體交易獲得官方確認。

這反映出雙方訴求之間的差異。面對汽車產業轉型、產能閒置和就業崗位流失等挑戰，德國部分地方政府和行業組織希望中國車企的投資不僅帶來新的生產活動，還能幫助盤活現有工廠、維持就業、增加地方稅收，並保留當地的產業鏈和製造能力。而對於中國車企而言，歐洲生產基地的選址首先需要符合成本控制、市場準入、政策穩定性和投資回報等商業邏輯。德國成熟的汽車產業基礎和技術人才儲備固然具有吸引力，但較高的勞動力與能源成本、複雜的勞資關係，以及歐洲貿易政策和政治環境的不確定性，也增加了投資決策的難度。

雙方雖然存在合作空間，但各自的產業訴求和商業考量尚未完全契合。加之歐盟貿易政策、德國國內產業利益及勞資關係等多重因素交織，中國車企與德國汽車產業短期內要在製造環節實現實質性合作，仍面臨不少障礙。

在德國本土生產尚未取得實質性進展的情況下，中國整車企業正加大對品牌營銷、銷售渠道和售後服務網絡的投入。德國汽車行業媒體kfz-betrieb報道稱，截至今年4月，上汽名爵（MG）在德國已簽約超過180個網點，計劃年底前增至220個。比亞迪則在6月簽署了第200份德國經銷商合同，計劃年底前將銷售和服務網絡進一步擴展至約350個銷售和服務網點。

同樣活躍於德國市場的中國車企零跑，則採取了不同的渠道拓展模式。不同於主要依靠自身招募經銷商的中國品牌，零跑選擇與旗下擁有Jeep、瑪莎拉蒂、標緻、雪鐵龍、歐寶等品牌的跨國汽車集團斯泰蘭蒂斯（Stellantis）成立合資企業，藉助後者成熟的經銷商網絡，進入包括德國在內的歐洲市場。

零跑德國市場總經理Martin Resch向FT中文網表示，零跑在德國已擁有超過130家經銷商，未來這一數字還將隨銷量增長而進一步增加。

依託斯泰蘭蒂斯在德國的渠道資源，零跑得以迅速拓展當地業務。根據KBA的新車註冊數據，零跑2025年在德國的新車註冊量為7280輛，2026年1-9月達到16044輛，已超過去年全年水平的兩倍。零跑預計，今年全年銷量將突破2萬輛。

如果說零跑最初主要藉助斯泰蘭蒂斯的品牌背書和銷售網絡進入德國市場，那麼隨着業務逐步拓展，零跑認為，其產品的性價比和快速響應市場的能力，正成為吸引經銷商的重要因素。

相較於最初藉助斯泰蘭蒂斯的品牌形象和銷售網絡打入德國市場，零跑認為其性價比和速度優勢是最讓經銷商認可其品牌的因素。Martin Resch指出，「中國品牌在德國的認知度已經發生了顯著變化，越來越多的德國人將中國汽車納入備選。」

零跑對德國市場的增長前景保持樂觀，計劃未來幾年繼續擴大銷量，併成為德國市場重要的純電動汽車供應商。根據KBA新車註冊數據，今年6月和7月，零跑連續兩個月成為德國市場純電動汽車註冊量最高的中國品牌。

技術供應商深入德國研發體系

2025年以來，理想、小鵬、零跑等中國車企相繼在德國設立研發或創新中心，汽車供應鏈企業也開始加快在德國的本地化佈局。這一趨勢背後，中國企業赴德研發的邏輯正在發生變化：過去，中國企業更多是被德國深厚的工業基礎、技術積累和科研資源所吸引；如今，隨着中國在電動化、智能駕駛等領域的技術能力不斷提升，越來越多中國企業開始帶着自身的技術和產品進入德國，通過本地研發、技術驗證和客戶合作，推動中國技術在歐洲市場的應用。

智能駕駛技術供應商卓馭科技便是其中一例。今年5月，卓馭歐洲總部在德國布倫瑞克（Braunschweig）正式開業。布倫瑞克毗鄰大衆集團總部所在地沃爾夫斯堡（Wolfsburg），而卓馭與大衆的合作關係可追溯至2018年。同時，當地的布倫瑞克工業大學（TU Braunschweig）擁有汽車工程等領域的科研和人才資源，周邊成熟的汽車與航空產業集群，也為企業開展本地研發和測試提供了有利條件。

卓馭在德國的佈局，並非單純為了獲取當地的技術和人才資源，更重要的是將已在中國市場積累的智能駕駛技術帶入歐洲，通過與當地汽車製造商和科研機構合作，完成技術適配與驗證，進而拓展歐洲市場。在5月舉行的歐洲總部開業儀式上，卓馭宣佈將與大衆汽車集團在歐洲本地開展下一代智能駕駛概念驗證（POC）合作，以大衆純電動車型ID. Buzz為試點，驗證其智能駕駛技術在歐洲道路環境下的適應能力。

卓馭科技副總裁於貝貝向FT中文網表示：「歐洲汽車產業正處在電動化轉型的關鍵階段，主機廠普遍需要在純電平台上驗證智能化能力，這也是這次POC選擇ID. Buzz的大背景。」

與此同時，卓馭還宣佈與布倫瑞克工業大學開展合作，圍繞大衆ID. Buzz概念驗證等本土研發項目展開聯合技術攻關。通過與當地高校的產學研合作，卓馭希望利用德國本土的技術人才和測試資源，積累對歐洲道路環境、法規要求及駕駛習慣的理解，為智能駕駛技術在歐洲市場的適配和應用提供支持。

這體現了卓馭拓展德國乃至歐洲市場的兩條路徑：一方面，依託與大衆等歐洲汽車製造商的既有合作關係，通過本地工程驗證和研發協同，深化客戶合作、積累市場信任；另一方面，藉助本地科研資源和實際應用場景，提升中國智能駕駛技術對歐洲市場的適應能力，並探索將相關技術拓展至不同車型和應用場景的可能性。

於貝貝表示，現階段，卓馭希望扮演好「中國技術+歐洲本地化落地」的供應商角色，主要圍繞銷售、產品方案、測試和研發協同開展業務，重點推進工程驗證與技術能力輸出。從長期來看，卓馭希望進一步融入德國乃至整個歐洲的汽車產業生態。

從過去赴德學習技術、吸納人才，到如今帶着中國技術赴德尋求合作與市場，中國企業的角色正在發生變化。德國仍然是重要的技術和人才資源所在地，但也日益成為中國企業驗證技術、服務歐洲客戶和參與全球汽車產業創新的重要陣地。中德汽車產業的技術合作，正從過去以德國向中國輸出技術為主，逐步走向更加雙向的研發協同與技術交流。

動力電池企業紮根德國製造

與近年來陸續佈局德國的其他中國車企和零部件供應商相比，寧德時代進入德國市場的時間要早得多。

早在2012年，寧德時代便與寶馬建立合作關係。2014年，寧德時代選擇德國作為海外佈局的第一站，在慕尼黑成立德國時代新能源科技有限公司（CATG）。2018年，寧德時代與德國圖林根州政府簽署投資協議，併成立圖林根時代新能源科技有限公司（CATT），建設其首個海外動力電池製造基地。該工廠位於圖林根州埃爾福特十字工業園區，2019年動工，2021年開始電池模組生產，並於2022年年底實現電芯量產，主要面向德國及歐洲汽車製造商。

此後，寧德時代又在匈牙利投資建設電池工廠，並與斯泰蘭蒂斯合作在西班牙薩拉戈薩建設磷酸鐵鋰電池工廠，逐步完善歐洲本土製造佈局。

寧德時代較早進入德國市場，與德國汽車產業向電動化轉型的需求密切相關。德國擁有寶馬、大衆、奔馳等全球主要汽車製造商，但在電動化轉型初期，本土動力電池的規模化生產能力相對不足。對於德國車企而言，引入具備成熟電池技術和量產經驗的供應商，有助於完善歐洲本土供應鏈；對於寧德時代而言，靠近主要客戶建設生產基地，則有利於降低物流成本、縮短供應鏈響應時間，並深化與歐洲汽車製造商的合作。

不過，德國汽車產業對動力電池的需求，並不意味着中國企業可以輕易完成本地化生產。2018年，寧德時代決定在圖林根州投資建設電池工廠時，德國在大型動力電池工廠的落地審批和產業配套方面尚缺乏成熟經驗。因此，寧德時代投入大量時間與當地主管部門溝通，克服語言翻譯、兩地互訪等挑戰，並通過分階段落地生產步驟的創新模式逐步推進項目。2022年4月，寧德時代正式獲得圖林根州8GWh的電芯生產許可。

除了審批和建設，人才招聘與社區融入也是寧德時代面臨的重要挑戰。2018年，寧德時代圖林根州工廠所在的小城安施塔特（Arnstadt）是一個只有約2.4萬人的小城。寧德時代相關負責人表示，「當我們2018年選擇落地時，我們所在的埃爾福特十字園區最大的企業也不過1000員工。所以一家中國先進的高科技鋰離子電池企業要來落戶，可能要招聘2000名員工，還有配套的供應商要落戶，這些對於當地主管機構、以及不怎麼使用英語的本地居民來說，還是非常難以想象的。」

因此，寧德時代除了持續與政府部門溝通，也加強了與當地社區和居民的交流，努力減少因語言和文化差異造成的誤解。「如何在短時間內讓完全沒接觸過中國以及電池產業的德國民衆們理解並接受我們，是一個重大的挑戰，」寧德時代相關負責人表示，「經過這幾年的努力，我們已經取得一些成果，但還需要長期投入。」

與此同時，寧德時代的德國投資也獲得了當地政府的支持。與部分中國整車企業在德國本土生產佈局上仍面臨較多不確定性不同，寧德時代的投資契合了德國汽車產業電動化轉型過程中對動力電池本土供應能力的需求。

寧德時代相關負責人表示，設立圖林根工廠時，「當地政府提供了大量的針對性、一條龍服務為其落地提供專業支持，特別是在（疫情期間）兩地往來不便，當地政府為我們外派專家赴德開展工作提供了有力的支持。」總體來說，「德國政府對於中國電池企業是持歡迎態度的。寧德時代所在州政府以及德國聯邦政府的官員都與我們保持溝通，且在去年為電池產業減負，將電池產業納入享受能源補貼的產業範疇。」

監管與成本壓力下的歐洲佈局

除了市場競爭和本地化生產的挑戰，在德國經營的中國汽車企業還面臨複雜的監管與合規環境。

在德國國內，外商投資審查、勞動法規及供應鏈盡職調查等制度對企業投資和經營提出了合規要求；在歐盟層面，針對中國進口純電動汽車的反補貼關稅已經實施，《歐盟電池法規》對電池生產、回收和供應鏈管理提出了分階段實施的要求，而尚處於立法程序中的《工業加速器法案》，也可能進一步影響中國企業在歐洲的投資佈局。

不過，金杜律師事務所國際合夥人肖馬克（Mark Schaub）認為，外界可能誇大了中國企業在德國獲得投資審批的難度。受到媒體廣泛關注的困難案例並不具有普遍代表性，具體審批結果取決於投資對象的業務、技術及交易結構。

相比法律審批，肖馬克認為，中國企業更需要重視進入德國市場後的實際經營問題，包括勞動用工、產品合規、數據保護、客戶合同及售後服務等。他指出，中國企業並非不熟悉相關監管要求，關鍵在於理解中德制度差異，並相應調整經營方式。他指出，「法律審批只是投資成功的一部分。中國企業面臨的一個主要風險，是想當然地認為可以把在中國行之有效的業務和管理模式直接移植到德國。」

對於中國電動汽車製造商而言，需要關注車輛認證、網聯汽車數據、經銷渠道、售後服務及電池回收等問題；對於零部件供應商而言，則需特別關注客戶合同中的產品缺陷責任、召回義務及生產中斷責任。

此外，肖馬克指出，德國汽車工業本身已建立橫跨歐洲的供應鏈網絡，各國在成本結構和專業能力方面各有優勢。因此，中國企業將業務分佈在多個歐洲國家，可能比把投資集中在德國更符合商業利益。「中國企業應首先考慮哪些業務真正需要在當地開展，同時綜合考慮客戶、預期銷量和所需能力。」肖馬克表示，「對於許多企業而言，可以先建立銷售、工程技術支持和售後服務能力，待市場需求擴大後，再逐步增加倉儲、零部件生產或組裝業務。收購或合資也是可行路徑，但需要充分評估潛在責任及後續投資成本。」

這一判斷與近年來中國汽車企業在歐洲的佈局趨勢相呼應。中國車企往往同時拓展德國及其他歐洲市場，並根據各地的產業基礎、成本結構和市場需求配置生產、研發、銷售及服務資源。德國憑藉成熟的汽車工業體系、技術人才和主要汽車製造商集聚的優勢，成為中國企業開展研發創新、工程驗證和客戶合作的重要基地；而整車製造等成本敏感型業務，則更多考慮其他歐洲國家。

從整車銷售到技術研發，再到本土製造和產業鏈合作，中國整車企業和零部件供應商正以更加多元的方式融入德國汽車產業。中德汽車產業關係也正從過去以德國向中國輸出技術為主，逐步轉向競爭與合作並存、技術與資本聯繫日益緊密的新階段。

本文僅代表作者觀點

責任編輯郵箱：catherine.li@ftchinese.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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