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來自微信公衆號:芒格書院,作者:李錄,原文標題:《官方授權全文首發|李錄最新對談:價值投資、人工智能與人類的未來》,題圖來自:視覺中國
2026年10月5日,喜馬拉雅資本創始人兼董事長李錄出席哥倫比亞大學商學院第36屆格雷厄姆與多德年度午餐會(36th Annual Graham & Dodd Luncheon),與海爾布倫格雷厄姆與多德投資中心學術主任塔諾·桑托斯(Tano Santos)教授展開對談。
這場對談從價值投資的基本原則展開,延伸至人工智能的能力邊界與風險、美國與中國的市場機會、中國經濟的結構性變化,以及全球政治經濟秩序。問答環節中,李錄還回應了成長型和科技企業的投資、加密貨幣、階段性業績落後、安全邊際與長期複利等問題。
本對談完整版經李錄先生審定,授權芒格書院全文發布。
第36屆格雷厄姆與多德年度午餐會現場
塔諾:非常感謝大家。我知道各位今天來到這裏都非常興奮,而且我知道,這並不是因為我,而是因為我們今天的嘉賓。稍後我會介紹他。
在訪談開始之前,我用幾分鐘介紹一下。和往年這個時候一樣,海爾布倫中心新學年的各項活動已經全面展開。有些學生今天也在現場。他們已經修完了我的「現代價值投資」課程,現在正在學習「應用價值投資」「信貸高速公路」以及各種選修課。我們教得很開心,學生們也都非常出色。
此外,海爾布倫中心今年推出了一個新項目:我們的首屆「全球價值投資者項目」。這是我們與哥倫比亞商學院高管教育部門聯合開展的項目,第一期學員今天也來到了現場。他們都是今年來訪的中國朋友。非常感謝各位的到來。
邁克爾·莫布森(Michael Mauboussin)和我已經開始籌備新一季的《與傳奇人物談價值投資》播客了——大家問我這個問題的次數實在有點多。新節目很快就會上線,值得期待。
我們還為學生投資組合,也就是湯姆·魯索(Tom Russo)學生投資組合,選出了今年的新投資標的。今年買了什麼呢?Equifax、Humana,還有什麼?我們買了日本那家優秀的自行車零部件公司禧瑪諾(Shimano),這可以說是一個非常典型的價值投資標的;還有科帕特(Copart),一家線上拍賣公司;以及提供消防解決方案的 Perimeter Solutions。很多有意思的公司。和往年一樣,大家可以下載學生歷年來針對不同公司撰寫的所有研究報告。這是一項非常好的資源,我強烈建議各位去看看。
我想特別感謝我們這個群體中一位非常出色的成員。湯姆·魯索對海爾布倫中心的慷慨支持,總是讓我感動。這不僅體現在學生投資組合上,也體現在他為整個項目所做的一切。尤其是今年,他的幫助促成了我們的朋友李錄來到這裏,對此我們始終心懷感激。
正如我剛纔所說,我們啱啱度過了非常精彩的一周。在新的「全球價值投資者項目」中,安德魯·岡德拉克(Andrew Gundlach)和克里斯汀·吉爾伯森(Kristin Gilbertson)為學員們安排了非常精彩的活動,我也想在這裏公開感謝他們。
最後,我們正在籌備一場非常棒的CIMA會議。霍華德·馬克斯(Howard Marks)、比爾·阿克曼(Bill Ackman)都會參加,Lux Capital 的喬什·沃爾夫(Josh Wolfe),以及 Patient Capital 的薩曼莎·麥克勒莫爾(Samantha McLemore)也會到場。希望屆時能見到在座的許多朋友。
現在進入今天的重頭戲。當然,李錄無需過多介紹,他確實是現代價值投資領域最傑出的傳奇人物之一。他是喜馬拉雅資本的創始人兼董事長,於1997年創立了這家公司。在過去近30年中,他創造了卓越的投資業績。
許多人都知道,李錄是我們最傑出的校友之一。他獲得了哥倫比亞大學的法學學位、MBA學位,以及哥倫比亞學院的文學學士學位。既然能拿三個學位,為什麼只拿一個呢?看來他當時就是這麼想的。大家對他的個人經歷都很熟悉,我就不再重複了。李錄以早期投資比亞迪以及許多優秀中國企業而聞名。今天,我們也有機會討論與中國股市有關的問題。
首先,李錄,歡迎你,非常感謝你今天來到這裏。
李錄:謝謝你,塔諾。
第36屆格雷厄姆與多德年度午餐會現場,李錄(左),塔諾(右)
一、價值投資的六項基本原則
塔諾:我們先聊大約15分鐘,然後開放現場提問。請大家的問題儘量簡短、切中要點。我會毫不留情:如果你表達問題所花的時間超過我認為必要的長度,我就會打斷你,再給你一個不太友善的眼神。請簡短一些,因為我相信大家會有很多問題。
李錄,我想從這裏開始。正如我剛纔所說,你是現代價值投資領域最傑出的人物之一。你與哥倫比亞商學院價值投資的發展歷程有着非常深的聯繫。午餐時,我們也聊到了這一點。當年布魯斯剛開始創辦這個項目時,你就在這裏。我們也知道你與查理、沃倫之間的友誼和合作關係,以及你們一起做過的許多事情。
明年,我們將慶祝喜馬拉雅資本成立30周年,這是一個了不起的成就。我想先請你談談:這些年來,你對價值投資有哪些新的認識?你認為我們今天處在什麼位置?有哪些事情是你希望自己在剛開始時就知道的?與當年你在哥倫比亞商學院學習這些理念時相比,我們今天又多了哪些認識?
李錄:謝謝你,塔諾。首先,感謝各位來到這裏。這是一個非常美好的場合。
當年,無論是在學生時期,還是剛開始工作的階段,我也參加過幾次這樣的午餐會。那都是非常值得期待的時刻。希望30年後的今天,我的分享能夠不負大家的期待。
價值投資這門學問起源於哥倫比亞大學。本·格雷厄姆最早在這裏開課,已經是將近90年前的事情了。當然,在此之前,他已經實踐了十年或二十年,所以我們把它稱為一門有百年曆史的學問。它確實一直在演進,但一些核心原則沒有改變,而且已經成為經得起時間考驗的原則。
本傑明·格雷厄姆
如果要提煉價值投資的主要原則,在我看來有六條。其中三條直接來自本·格雷厄姆,也就是今天這場午餐會所紀念的人物;沃倫和查理各貢獻了一條;我們自己又加了一點小小的延伸,可以把它算作第六條。
這六條基本原則,一直指導着我們的投資方法,至少指導着我們過去33年的實踐。
本·格雷厄姆在開創這門學問時,很快就提出了三個基本理念。
第一,股票代表的是企業的一部分所有權,而不是一張拿來買賣的紙。買股票,本質上就是買公司。
第二,市場是來為你服務的,而不是來指導你的。對於身處市場活動中的人而言,這是一個非常深刻的洞見。
第三,投資涉及預測未來,而未來本質上是不可預測的。因此,你始終應該要求有安全邊際。它既能幫助保護下行風險,也能讓上行回報更好。
在沃倫的實踐中,我認為他又加入了一項要求,我把它稱為「能力圈」。我們每個人可能天生就對某些事情更感興趣,隨着時間推移,逐漸形成某些專長,再通過進一步學習,不斷加深和完善這些專長。
能力圈最重要的一點,是知道它的邊界在哪裏。因為我們大多數人天生都會覺得,自己知道的比實際知道的多一點。認識能力圈的邊界,與認識能力圈內部的東西同樣重要。
查理提出過一個理念:要到有魚的地方釣魚。他一生都喜歡釣魚,這也是對真實市場非常貼切的比喻。有些市場、行業和企業吸引了大量關注。競爭者很多,你的回報也就容易被拉回平均水平。
還有一些行業、企業、國家或市場,沒有受到足夠關注,釣魚的人少得多。到有魚的地方釣魚,你的收穫會好得多。這個道理很簡單,但在實踐中,效果非常顯著。
最後,在我自己過去33年作為全球投資者的實踐中,我們一直在全球範圍內應用價值投資原則,而全球商業也正在形成一個統一市場。在這個過程中,我們形成了一個認識:財富歸根結底,是你在全球購買力中所佔的份額。
尤其是在現代經濟中,財富並不能簡單地用你持有多少黃金、鑽石或某種貨幣來表達。在通貨膨脹的作用下,這些東西所代表的購買力都會隨着時間流失。重要的是,你能用它買到什麼,能用它做什麼。因此,衡量財富更好的方式,是你在全球購買力中擁有的比例。
我們的實踐方式,就是以有利的價格,買入最具活力的經濟體中的優秀企業,給予它們足夠長的時間去創造價值,並按持股比例分享這些價值增長。我認為,這六條基本理念能夠經受時間的考驗,也能讓每個人受益。
塔諾:我非常喜歡你最後這一點。我已經開始偏離我們事先商量好的提綱了,因為我認為,如果面對這些財政挑戰,我們無法有效控制通脹,那麼今後關注購買力就會變得至關重要。如果時間允許,我們稍後再回到這個話題。
李錄:好的。
二、市場中的四類參與者
塔諾:在時間用完之前,我想替現場的學生們問一個問題。作為提問者,我有這個特權,所以我們先把這個問題問了。
價值投資在實踐中經歷過起伏。在理念上,隨着布魯斯、你,以及在座許多人的推動,它一直在不斷完善。在人工智能時代,股票研究分析師的未來是什麼?今後,我們在哥倫比亞商學院教授的這些東西,還能繼續教下去嗎?
李錄:我分兩部分回答。先談投資者究竟在做什麼,然後再單獨談人工智能。
如果觀察市場參與者,大致可以分為四類。
第一類是投資者,他們長期與企業相伴,等待企業創造價值。
第二類,是利用市場定價正確或錯誤所產生的機會進行套利的人。用本·格雷厄姆的說法,作為一個現實主義者,你從悲觀主義者手裏買入,再賣給樂觀主義者。這些人是套利者。
第三類,主要是投機者。他們大多是在猜測別人會買入或賣出某隻證券。他們既不關心這隻證券的價值與定價,也不關心價值創造。
第四類,是為以上各類參與者提供交易便利的經紀商和做市商。大多數人並不完全屬於某一種類型,而是或多或少兼具這四種角色。從某種意義上說,指數化投資反映的恰好就是這樣一種平均狀態。
但價值投資者關注的是發現合理的價格,然後等待一段時間,讓價值被創造出來。我會說,本·格雷厄姆更偏向套利者,而沃倫利用套利性的價格機會,但主要目的是參與價值創造。
不同類型的參與者對社會有什麼貢獻,也是一個很有意思的問題。按照定義,投機者持有的時間不夠長,不足以參與價值的變化或創造,因此,他們的收益加總起來大致為零。有人賺到的和有人虧掉的,合計起來大概正好相互抵消。從社會整體來看,這是維持市場運轉的一項成本。
經紀服務和做市活動,也是市場運轉的一項成本。市場存在的主要目的,是把多餘的儲蓄引導到有生產力的用途上,配置給值得支持的企業,進而創造出能夠實現複利式經濟增長的現代經濟。這纔是股票市場最初存在的原因。
那為什麼還會有投機這一面呢?因為這是人性的一部分。沃倫經常把股票市場形容為一座附帶賭場的教堂。教堂是創造價值的地方,而賭場幾乎是取得建築許可時必須附帶的一部分。
由於人性的存在,它是一項必要成本。400年前,市場創立時,就是通過這種方式激發人們的「動物精神」;400年後,它仍然在發揮這個作用。
作為學生,你們需要在這裏作出選擇:你想參與零和博弈,還是參與價值創造?這是個人的選擇。作為社會,我們也有選擇。不能讓賭場的規模過度膨脹,以至於壓倒市場存在的首要目的。
這些既是個人層面的選擇,也是社會層面的選擇。在過去400年中,儘管經歷了巨大的繁榮與蕭條,以及驚人的浪費,這個機制卻還是存活了下來,並繼續以其核心功能推動社會發展。至少可以說,這相當令人驚歎。
對於學生來說,儘早區分這些事情非常重要,你個人究竟想做什麼?作為社會,我們也應該調整各類活動所佔的比例。但因為人性如此,它們會共同存在。
三、人工智能的能力與邊界
李錄:現在來談人工智能與市場。這是一個更復雜的問題。首先,人工智能,或者說這一輪生成式人工智能,究竟是什麼?
顯然,它是一項技術,是一股巨大的技術浪潮。自工業革命以來,過去幾百年中,我們一直在應對這樣的事情:一輪又一輪技術變革,以及隨之而來的顛覆和創造。在這種創造性破壞的過程中,我們已經理解了其中某些規律。但不知為什麼,我們感覺這一輪有所不同。每一輪都不同,但這一輪與我們以往經歷過的一切相比,顯得格外不同。
這一次究竟有什麼不同?從表面上看,你能看到變化的速度、涉及的規模,以及集中在最頂端的金融影響,還有這種金融影響高度集中的性質。這些都前所未有。
接下來你會問:為什麼會這樣?因為這一次的敘事有些不同。直到現在,我們所面對的大多數技術變革,基本上都是提高人類生產力的工具。
但這項技術引入了一個不同的因素。現在,我們面對的是一個從「工具」到「生命體」的連續譜,而我們開始沿着這個連續譜移動。將近四年前,它剛被引入時,就出現了一個類似通過圖靈測試的時刻:僅憑語言,我們已經無法分辨對方是機器還是人。
此後,它開始展現推理能力,並逐漸具備越來越多類似人類的特徵。推理能力帶來了編程能力。有了編程能力,它就成為能夠自主執行任務的智能體,運作方式與人類非常相似。再往後,就是多個智能體協作,完成複雜而持續時間很長的任務——可以把它稱為長程推理。
就像人類社會一樣,智能體能夠組織起來、自我組織、設定優先順序,並以越來越複雜的方式執行任務,同時擁有自己的語言交流工具。這就是我們現在所處的位置。
如果你看硅谷的敘事,生成式人工智能將進入RSI,也就是「遞歸自我改進」階段,而我們已經部分進入了這個階段。這個理念是,最終所有改進都會由系統自行完成,不再需要人類參與。由RSI走向AGI,也就是通用人工智能,再走向ASI,也就是超級人工智能:其智能水平不僅超過任何一個人,也超過全體人類的總和。再往下推,你就會說,我們正在創造某種半神,或者類似神的存在,但它是人造的。
因為它如此強大、無所不包,按照這個定義,它必然會產生巨大的經濟影響,因此也就足以證明各種投資成本是合理的。當出現萬億美元級別的首次公開募股時,就好像在邀請所有人參與一位「神」的IPO。
《窮查理寶典:查理·芒格智慧精要》
這就是他們的敘事,也是這項技術顯得不同的原因。但如果退一步問:「如果事情真的如此,人類將會怎樣?」我們將生活在一個由人造之神統治的社會里,只有極少數人能夠接觸它,而沒有人真正理解它。甚至都不能說有人能控制它,因為到那個時候,沒有人理解它(當然也就不能控制它)。
人類中會有人願意生活在這樣的社會里嗎?我的回答大概是一個非常明確的「不」。我不認為有人願意生活在這樣的社會里。
從某種意義上說,只有兩種結果。第一,這項技術實際上並沒有朝那個方向發展,我們可以討論它究竟是什麼,以及為什麼不會如此發展。第二,如果它確實朝那個方向發展,那麼到了某個時刻,我們所有人都會團結起來,阻止它成為那樣的存在。無論哪一種情況,我們都不會允許一個不受任何人控制的人造之神統治人類社會。
這就是這一代技術與衆不同的地方,也是它會產生不同影響,尤其是不同金融市場影響的原因。但暫且把這一點放在一邊,如果你問:「這是一項有用的技術嗎?」答案同樣是非常明確的「是」。
它在本質上是什麼?根據對它的功能和來源的觀察,如果讓我給出一個暫定的定義,我會說:它是一種機器,利用龐大的算力和精巧的算法,以人類生成的全部數據及其一階衍生數據為基礎,在這些數據近乎無窮的變量之間,建立系統性的、基於語境的關聯。通過這個過程,它形成了涵蓋相當一部分人類推理和智能活動的能力。目前,我們知道它如何運作,也知道如何讓它變得更好,但還沒有完全理解它為什麼能夠奏效。這有點像我們也沒有完全理解人類自身這套機制究竟如何運作一樣。
按照這個暫定定義,再觀察當下發生的事情,你會發現,它正在拉平經濟中某個層面的能力差距,而這非常有用。如果看整個經濟結構,最底層是能源和交通運輸。其上是製造業。再往上,是通信和數字媒體。之後,還有大量以知識和技術為基礎的服務,把我們積累的各種知識整合起來,為經濟的不同層面提供服務。
《芒格之道》
當下的生成式人工智能,在目前這個階段,非常擅長整合這一層積累的知識和專業能力,並使這些能力更普遍地被獲取,從而幫助各個領域。但它不能改變例如能源和交通運輸這樣的基礎層面。它也沒有改變製造業的本質(至少到目前為止),製造業本質上是把不同的分子和原子組合起來,再轉換成不同的組合。
在通信和數字化領域,它們已經能夠非常有效地整合信息。它的發展空間就在這裏。它還沒有超越人類。沿着這條路徑延伸,它未必會達到那些敘事所宣稱、或者讓你相信的高度。我們仍然牢牢處在人類生成的數據範圍內。
要進入生物學意義上的那個層次,需要跨越完全不同的層級。比如,我們的——這個話題可能扯得有點遠了。
塔諾:繼續說吧,不用擔心時間。
李錄:每個細胞都包含可以說是五十千兆字節的文件,而要達到我們這樣的生物學層級,你還需要把它乘以數萬億。我們距離那個層級還遠得很。
但已經形成的能力,開始改變「工具」與「生命體」之間的平衡。剛纔那兩種情況中的任何一種,都足以讓你相信:應該停止任何脫離人類參與和監督的進一步發展。
沒有人類參與和監督的RSI,也就是遞歸自我改進,會非常危險。它們會為了自己的目的形成目標和子目標,從而進一步脫離人類控制。(RSI中的I[Improvement],誰定義、掌握「進步」的含義和方向,人還是機器自己,是當前最重要的紅線,跨過了可能就很難再回頭。)
概括來說,這項技術非常有用,具有變革性,同時也極其危險。作為社會,作為全體人類,我們必須共同確立一條紅線:無論是自主學習,還是使用工具,都不能脫離人類的參與和監督。換句話說,我們必須牢牢把它限定在「工具」這一側,而不是讓它走向「生命體」那一側。
它還會帶來巨大的衝擊,從就業、情感依賴,到網絡、生物和核領域的風險。最終,我們希望社會選擇的是一條兼顧收益與風險的平衡發展道路。
順便說一句,這項技術始終會產生增量成本。這與互聯網,以及此前許多技術有根本區別。那些技術可以一次投入,然後在很長時間內攤銷成本;這項技術並非如此。它始終伴隨着新增使用所帶來的成本。
因此,成本、收入和利潤也非常重要。資本需求和財務紀律始終都會發揮作用。還有發展的速度,以及社會所能承受的程度。考慮它的發展和推進速度時,需要同時考慮四五個不同層面的因素。
人類社會如何適應這樣的變化?並不總是依靠事先規劃。我們會經歷巨大的繁榮與蕭條周期,甚至不止一輪。這就是它發展的基本方式。面對這股具有變革性、危險性、顛覆性,而且成本高昂的技術浪潮,我們需要沿着這些方面去思考。
塔諾:李錄,我認為你剛纔談到的這些特點——它非同尋常、具有危險性,而我們又沒有完全理解它為什麼會生成某些答案——意味着必須有人參與其中,對它進行檢查。
李錄:對。
塔諾:那麼,最終決定經濟租金流向的,還是這種技能的稀缺性,也就是能夠監督人工智能輸出的人才有多稀缺。
李錄:沒錯。
塔諾:這實際上意味着,如果你足夠聰明,並且能夠在某個領域內與人工智能有效溝通,你就會成為稀缺資源,而經濟租金很可能會流向你。我這樣理解對嗎?
李錄:可能,其中還有不同層面和細微差別,但歸根結底,我認為確實如此,但最終我們再看吧。
《巴菲特書單》
四、市場狂熱與投資機會
塔諾:讓我們把這些想法進一步延伸。我們走進課堂時,最感到驚訝的一點——今天這裏有許多教授資本市場、金融市場、價值投資以及一般投資課程的同事——就是當前這個市場非常特別。
我想問你一個比較寬泛的問題。市場似乎由極少數推動技術前沿的公司主導。整個世界似乎都依賴這些公司來推進技術邊界,因此,估值也被這種情況嚴重扭曲了。
我給學生看過一張圖:把市值最高的那家公司的市值除以GDP。這個比例過去通常在2%到4%之間,而現在,英偉達的這個比例已經達到大約15%。
你如何看待這樣一個市場?它越來越依賴少數幾家公司,整體對這些公司的敏感度,也就是貝塔,非常高。我們該如何構建投資組合,保護自己免受這項技術所帶來的衝擊?
李錄:市場總會做一些奇怪的事情。
塔諾:是的。
李錄:從市場誕生之初,我們就不斷經歷這些事情,而且很可能還會繼續經歷。你不必受市場在某個時刻的行為所支配。這是本·格雷厄姆最重要的洞見和貢獻之一。
比如,我最近讀過一份招股說明書。這家公司稱自己是一家研究實驗室,卻已經燒掉了數百億美元,而且承諾還會繼續燒掉數千億美元。它承諾提供一項具有變革性的技術,但同時又說,這項技術有10%的概率導致所有人死亡。它把這些寫進招股說明書,然後邀請大家按照2萬億美元的估值,至少投入1000億美元。
這難道不充滿矛盾和諷刺嗎?這是市場非理性達到極端程度的一個例子。這兩種說法不可能同時成立,但現實就是如此。這也說明,有些事情既不理性,也不可持續。最終,它們不會一直持續下去。如果回顧幾個世紀的市場歷史,你會發現,這也是市場的規律。
市場會在很長一段時間裏做出奇怪的事情。比如,看看2010年以來的標普指數。過去16年,它的年化回報平均達到14%或15%。而在此前的十年,也就是2000年到2010年,平均回報恰好是零——事實上,十年下來還略微為負。
如果把過去26年合在一起計算,平均回報就是較高的個位數,而從長期來看,這大體是合理的。假設同期GDP的實際增長約為2%,再加上2%到3%的通脹,名義增長大約就是4%到5%。
上市公司的表現會略好一些,尤其是通過不斷淘汰篩選而留下的這500家優秀公司。這樣就能得到較高的個位數回報,而這也正是長期平均回報所處的水平。
這應該成為一個基本的判斷支柱,幫助我們理解:投資者最終獲得與其投資相稱的回報,市場也會在更長時間內迴歸理性。但這個過程會被一些走向極端的時期打斷,而且有時,這些時期會持續很久。
我們剛纔舉的那個例子,至少會讓人覺得很奇怪。這樣的事情在歷史上一直髮生。如果我們為社會確立一個基本共識:不允許、也不容忍某種超級生命體,那麼技術就不會走到那裏。
如果它始終停留在工具的範圍內,它就會像其他任何工具一樣,有相應的成本和收益。因此,財務紀律和資本市場紀律最終會發揮作用。達到那個結果的過程,會經歷多次起伏和繁榮與蕭條周期,而這也沒有什麼不可以。
從這個角度看,由此產生的市場分化意味着:在任何一個時點,都不會憑空創造出海量的新資本。如果資本壓倒性地流向最頂端,就意味着還有許多原本非常優秀的企業,正在以很低的價格交易。美國如此,中國如此,其他地方也一樣。在中國,情況可能更加極端,在座的一些中國學員應該對此很清楚。
隨着時間推移,市場這台「稱重機」會決月供資者的長期回報。最終,你仍然會得到與你的投資相稱的結果。市場上並沒有多少免費的午餐,即便它在一段時間內,甚至在很長一段時間內,看起來確實存在。從更長期來看,市場自身迴歸理性的力量,最終會對一切進行衡量。這也是它已經存在幾百年的原因。
我會說,這種分化為理性的投資者提供了比其他時期更好的機會,前提是你能保持理性,而這非常困難。人很容易被捲進去,尤其是在巨大的技術浪潮中。你的「想象邊際」可能會急劇擴張。
市場的投機一面會變得更加活躍,想象也會更加狂放,因此,誇大的程度往往會更加極端。但對於理性的人來說,這些情況反而會創造出更好的長期投資機會。
五、中國經濟的目標與代價
塔諾:你剛纔簡短提到了中國,我們來聊一聊。我剛從中國回來。我在香港給項目學員授課,也利用這個機會,研究了幾個中國公司的案例,並對中國市場做了一些了解。
過去幾年確實跌宕起伏。考慮到房地產下行和銀行業危機所帶來的中國經濟問題,你現在如何看待中國市場?這似乎讓人聯想到我們在其他地方見過的一些情況。你如何看待當下在中國投資?
李錄:你提到了中國市場。如果回顧過去十年,它基本上一直停滯不前。而這十年中發生的事情,非常值得研究。
十年前,中國政府面臨一個選擇。當時,中國已經大體達到中等收入水平。問題是:如何突破這個階段?許多國家達到這個水平後,就一直停滯在那裏,以至於人們專門創造了一個詞來描述這種現象:「中等收入陷阱」。幾十個國家達到這個水平後,過了四五十年,仍然停留在那裏。
中國是一個大型經濟體,因此很自然會問:究竟是什麼讓一箇中等收入國家停滯不前,無法突破這個天花板?你發展製造業,推進工業化,從事中低端製造,卻始終無法擺脫這個階段。
他們需要作出一個決定:我們是否想突破?能不能採取措施加速這個過程,或者確保它發生?如果完全順其自然,很多國家都沒能做到,在那個階段停留了四五十年,有些甚至更久。
於是,中國開始有意識地推動經濟從中低端製造轉向中高端製造。它制定的不是一個五年計劃,而是一個十年計劃,叫作「中國製造2025」。其中列出了大約十個主要目標,旨在推動中國的基礎製造業從中低端轉向中高端。
這個計劃實施幾年後,特朗普第一屆政府上台,發動了貿易戰。這進一步強化了他們的判斷:不僅按照自然發展路徑未必能夠突破那個天花板,而且其他國家還可能有意把中國限制在天花板以下。
特朗普第一屆政府之後,是拜登政府。拜登政府不僅保留了貿易關稅,還增加了更多技術限制。十年計劃推進到大約一半,也就是2021年前後,中國政府進一步加大了對這一方向的投入。
除了推動製造業向中高端轉型,又增加了科技自主的目標,尤其是在那些存在真正瓶頸的領域:半導體、大型飛機發動機、操作系統軟件代碼等等。中國當時面臨的瓶頸清單很長。此後,又開始了五年的加碼和提速。
當你試圖實現那些看似不可能、而許多國家都未能實現的目標時,必然要付出深刻而沉重的代價。這一直是中國發展經濟的方式。在不同階段,設定重大的目標,同時也承擔相應的巨大成本。
你提到了房地產。過去五年,為實現上述目標而付出的主要代價之一,就是中國中產家庭的資產負債表和家庭財富。到2021年,房地產價格達到峯值。一個典型的中國中產家庭,大約70%的淨資產與其擁有的住房相關,而這套住房通過按揭貸款承擔着大約50%的槓桿。
此後五年,直到現在,全國房地產價格平均下跌了大約40%。這些家庭的總體財富平均下降了60%到70%。
遇到這種情況,你會怎麼辦?你會做三件事:減少消費、增加儲蓄,以及儘可能償還債務。這恰好就是過去五年裏,典型中國中產家庭所做的事情。
國內消費需求增長越來越慢,到今天,增速大致已經為零。儲蓄存款上升到相當於 GDP的120%左右,可能是全球規模最大的儲蓄存款,基本上達到165萬億元人民幣。
人們還經歷了兩三年物價基本不漲,或者略微下降的時期,大體就在這個範圍內。因此,當他們展望未來時,會存在一定的信心問題。
這是經濟的一個層面。但如果看另一個層面,看看中國政府在過去十年和過去五年設定的目標,你會看到一幅截然不同的圖景:中國製造業終於突破了中低端,穩步進入了中高端。
「中國製造2025」的每一個目標都已經基本實現。過去五年,在解決瓶頸問題方面,也取得了巨大的進展。以半導體為例。結果表明,美國主導的技術制裁,反而成了中國半導體產業的天賜良機,因為它讓這個產業獲得了市場經濟中最寶貴的東西之一:需求。
你問任何一個企業家,什麼最重要,他們都會說:訂單。如果有需求、收入,整個循環就能轉動起來。更多收入帶來利潤,利潤支持研發,研發帶來改進,改進又帶來更多收入。這個循環不斷推進,直到在成熟製程領域,中國無論是設備端還是芯片製造端,都已經實現了近乎完全的自主供應。在更前沿、更先進的製程上,也正在接近自主供應,只剩下少數關鍵環節尚未解決。
如果沿着這條路徑繼續走下去,事情自然會發生。這還只是其中一個方面。生成式人工智能的一項核心能力,是按需、大規模地產生智能。其中最大的應用之一,就是生成代碼,而這能解決某些瓶頸中的重大問題,主要是原先缺失的操作系統代碼層。
從個人電腦到服務器,到半導體,再到英偉達的CUDA系統,這些環節如今都在人工智能的幫助下,一個接一個地被替代。這成為一個極其重要的能力差距拉平工具。
過去十年,在一個又一個領域中,我們看到了顯著進展:製造業的基本格局從中低端轉向中高端。在一些領域——新能源、電動車、儲能、電池,以及重型機械等等,名單還可以不斷列下去——中國已經佔據主導地位,成為全球領導者。在存在瓶頸的領域,也開始推進轉型、縮小差距。
與此同時,其他行業付出了非常沉重的代價。以房地產為例,如果按每年新房銷售額來衡量,現在大概已經下降了70%。減少的那10萬億元人民幣,恰好也相當於每年投入製造業升級和技術效率提升的金額,大約每年10萬億元。如果看這種資金流向的轉變,大約是在2021年前後發生的。
如果回顧中國過去50年的發展,你會發現,這一直是它的發展模式。在我看來,大致每隔十年左右,就會出現一組新的目標,而實現這些目標會伴隨着沉重的代價。
有時候,前一個十年的目標,會成為下一個十年的代價。在工業起飛的早期階段,環境、空氣質量和河流,都成了被犧牲的代價。接下來的十年,它們又成為改善的目標,於是新的環保技術發展起來,而污染企業則成了付出代價的一方。
在城市化過程中,房地產開發商是實現目標的重要力量,它們建設了今天的中國,讓人們擁有住房,並形成了中產階層的財富基礎。但在過去五年或十年,它們又變成了付出代價的一方。
過程中會有很多痛苦,但總體來看,你也能看到國家在這些階段中取得的進步。這就是為什麼幾百年的發展過程,可以被壓縮到比如40年內完成。但在任何一個時點,作為投資者或企業家——我相信在座來自中國的朋友對此都有很深的體會——你始終需要知道:你究竟是國家要支持的目標,還是實現目標所要付出的代價?
《價值志》
成為國家目標的代價,絕不是一件愉快的事情!我相信,各位對此都有切身體會,或者有朋友經歷過這個過程。
中國就是這樣發展過來的。總體上,如果要對這些變化作出評價,你會說:如今,這樣一個具有巨大經濟規模和人口規模的國家,終於走上了全面現代化的道路。但由於這種經濟雙層分化,以及普遍的信心不足,金融市場也已經停滯十年,基本沒有前進。
與此同時,你又能看到一些全球競爭力極強的優秀企業,以非常低的價格交易。這裏同樣存在我們在美國看到的那種分化。如果你是一位理性的投資者,能夠看清全貌,就可能形成不同的看法。
我會說,在今天的市場中,你很可能找到比其他時期更好的投資機會。這正是你所希望看到的。
六、共同市場中的競爭與依賴
塔諾:我馬上就開放提問。大家可以準備問題,舉起手來。在此之前,我想最後再快速問你一個問題。
你在1997年創立了喜馬拉雅資本。差不多同一時間,我作為一名年輕的助理教授,來到芝加哥大學。當時的世界,至少在我看來——我不知道你當時怎麼看,那時我們還不認識——與今天的世界很不一樣,或者說,在我眼中顯得很不一樣。
那是一個開放的、跨越國界的世界。通過旅行,你可以做很多事情。它有一種,我不知道該怎麼形容,比較寬厚、開放的精神,而今天似乎有些缺失。現在的世界,在我看來非常不同。
你如何看待未來?你會把這些看法納入自己的投資思考嗎?
李錄:這是一個很好的問題,塔諾。過去30年,世界確實發生了變化,這一點毫無疑問。
世界秩序,或者說關於世界如何治理、如何運作這些重大問題,變化的時間尺度是很長的。一個秩序的形成和轉變,需要幾十年,有時甚至上百年。當前的世界秩序,是經過兩次把整個世界推向崩潰邊緣的世界大戰後形成的。戰後,一個美國主導的秩序出現了。經過冷戰,再到冷戰結束,它成為一個統一的秩序。現在,它又在轉變,走向一種尚未成形、我們還無法看清的秩序。
《文明、現代化、價值投資與中國》
在它下面,還有另一種秩序,過去幾百年中一直在穩步形成,那就是經濟秩序。隨着越來越多的國家和人口參與共同貿易,相互開展商業交易,他們形成了一個共同市場。
大約30年前,隨着蘇聯解體和冷戰結束,這個共同市場終於形成。幾乎所有國家和人口都開始加入同一個市場經濟體系。
這種經濟秩序有一個有意思的特點:一旦共同市場形成,任何一個國家都很難主動退出。市場帶來效率,帶來持續改進的飛輪,推動技術、效率、分工、資源交易等方面不斷進步。任何國家如果長期退出,都會面臨巨大的代價。
一旦形成,它就很難瓦解,而且持續的時間會更長。看看此前百年中的貿易戰和貿易摩擦,無論你設定什麼樣的摩擦和壁壘,人們總能通過第三國找到貿易的路徑,依然遵循比較優勢的原則。
以中美貿易為例。當然,直接貿易下降了,但如果把美國與墨西哥、東盟的貿易加起來看,增加的部分恰好抵消了它。基本上,中美貿易仍然保持原來的規模,只是繞道第三國。這種情況在大多數其他市場也大體成立。
在世界政治秩序方面,美國領導全球80年,並承擔了大部分成本,以確保經濟共同市場按照它認為合適的方式運作。後來,它開始意識到,自己承擔的成本與從中獲得的收益,可能有些不成比例。於是,它開始主動退出部分責任,但迄今並不太成功,也留下了一個真空。
政治秩序中最大的單一變化,是中國在過去三四十年的崛起。它已經成為一個龐大的經濟體,擁有完整的製造業體系,正在實現技術自主,同時還擁有一個開放、監管規則統一的最大單一市場。
這是我們正在見證的、對政治秩序和經濟秩序都產生巨大影響的變化。與此同時,在這個統一市場中,我們彼此之間的依賴,在這段時間裏只增不減。
我舉一個例子。在生成式人工智能領域,所有人都需要一樣東西:芯片,也就是半導體芯片。這些芯片在哪裏製造?想一想那些生產芯片的國家,它們有一個共同點。你覺得是什麼?不好意思,我不是有意讓你為難。
塔諾:我確實被你問住了。我還得想着趕快開放現場提問。這些半導體生產地究竟有什麼共同點?
李錄:所有生產半導體芯片的地方——這些芯片對當前這股技術浪潮至關重要,而整個國家似乎都在押注這股浪潮——有一個共同點:所有這些生產半導體芯片的國家和人,都使用筷子。想一想,沒有例外。
塔諾:(笑)
李錄:是的。當然,這個國家裏領導半導體公司的那些人,也都使用筷子。從黃仁勳,到陳立武,到蘇姿豐,再到陳福陽,所有人都是如此。
你可以看到,我們之間存在很深的相互依賴。如果我們作為一個國家、作為企業,要像現在這樣大規模地押注這項新技術,無論它可能帶來怎樣的希望和危險,那麼,我們就必須對使用筷子的人友善一些。
(塔諾與觀衆大笑)
這不會改變。它並非偶然發生,我們可以進一步討論其原因。美國總統和中國國家主席之所以感到有必要在八個月內會面四次,是有原因的。已經進行了兩次,另外兩次即將到來。每一次會面最重要的成果之一,就是安排下一次會面。
這涉及戰略穩定。換句話說,穩定本身具有戰略重要性。我強調的是:全球已經形成一個共同市場,主動退出會付出代價,而在和平環境下,彼此的依賴還在不斷加深。
與此同時,所有人都在激烈競爭,而且都相信時間站在自己這一邊:中國希望實現半導體自主,以及各種其他目標;美國希望人工智能實現突破,兌現它可能帶來的前景;其他國家也各有自己的想法。
所有這些都說明,和平與穩定對每一方都至關重要,具有戰略意義。最大的幾個國家既有責任,也有意願維持這種局面。
所有國家都會感受到這個統一共同市場的分量,以及退出所要付出的代價。總體而言,世界將繼續沿着這個方向發展。我們從二戰結束以來所熟悉的秩序,正在改變和轉型。最終會形成什麼、以什麼形式出現,目前還看不清。但在它下面,一種影響更加深遠的結構已經形成,那就是全球統一的共同市場,而且它會繼續存在。
這對投資者意味着什麼?我們又回到了價值投資的基本理念,也就是那六條原則。我們最後加入的一條是:作為全球投資者,你的財富體現為你在全球購買力中擁有的份額。
實現這一點的一種方式,也正是我們一直在實踐的方式,是以有利的價格,買入充滿活力的國家和市場中的優秀企業,並長期持有,讓它們創造價值,保持我們在全球購買力中的份額,並讓這個份額隨着時間增長。
再回到沃倫的比喻:股票市場是一座附帶賭場的教堂。伯克希爾過去60年所取得的成就,就是把那座教堂建成了一座宏偉的大教堂。它不僅具有象徵意義、履行實際功能,人們還可以在那裏獲得精神慰藉,因為它發揮了市場原本應有的正確功能。
回到你的問題,過去30年,我們一直在努力實踐的,是證明這套理念可以傳播。我們可以在其他國家建起教堂。作為全球投資者,我們選擇在亞洲,以及其他地區,建設這樣的教堂。隨着時間推移,不同國家會出現一些這樣的教堂,其中一些也可能成長為大教堂。
再回到你之前問學生和年輕從業者的那個問題:在這個市場中,你會選擇做什麼?市場的基本結構就是如此——一座附帶賭場的教堂,而賭場之所以成為取得許可的一部分,是因為人性如此。
它們對整個社會的影響不同。一邊是雙贏,為社會帶來淨收益;另一邊是零和博弈,給社會帶來淨成本、淨負面影響。
選擇權在你們自己手裏。技術,包括人工智能,仍然會是工具,而不是人類的替代品。如果它出現任何取代人類的趨勢,正如我剛纔所說,我們所有人都會團結起來,反對創造這樣一個人造之神。
因此,在我看來,你沒有必要參與一份把自己描述為「半神IPO」的招股說明書所推銷的投資。這也是我們履行共同責任、建設一個良好社會的一種方式。這正是這個項目存在的原因,而我認為,它應該繼續辦下去。非常感謝大家。
塔諾:謝謝。
七、中國人工智能、股市與政治風險
塔諾:我們還有15分鐘,可以回答幾個問題。最後面那位——你是第一個舉手的,所以你先來。唯一的要求是,請大家務必簡短一些。
提問者1:再次感謝您,非常感謝。我想聽聽您如何看待中國人工智能與美國人工智能之間的差異。謝謝。
李錄:我再聽兩個問題,然後把這三個問題一起回答。我們每次回答三個問題。
提問者2:您剛纔提到了中國市場,我想聽聽您的看法:中國股市究竟會成為國家要支持的「目標」,還是實現目標所付出的「代價」?
提問者3:您在投資中國企業方面取得了如此成功的成績。我很好奇,當規則可能一夜之間發生變化時,您如何評估投資中的政治風險?
李錄:中國人工智能的路徑,中國股市是「目標」還是「代價」,以及如何評估政治風險。當然,這幾個問題彼此相關。
如果要描述硅谷發展人工智能的方式,它的根本問題是:這項技術還能做什麼?這也是為什麼他們仍然把自己稱為研究實驗室。我想看看它還能做什麼,我們能把它的邊界推進多遠。這就是為什麼我也把它稱為技術前沿的原因。
我會說,中國的人工智能公司也同樣對這些問題充滿好奇。但除此之外,更重要的是,他們還會問:這項技術能夠為我的客戶做什麼,包括個人消費者客戶和企業客戶?
這裏就體現出一種非常不同的思路。通過各種指標,你都能看到,兩種思路會帶來不同的結果。
中國股市究竟是「目標」還是「代價」?在不同階段,側重點會有所不同。但如果考慮個人家庭和整個國家最主要的資產負債表,當房地產所佔的比重開始下降時——順便說一句,房地產不會一直跌下去,因為它有實際價值——那麼,什麼資產會接替它,構成國家、民衆和家庭的財富?
回答這個問題,你會發現,在某個時刻,無論是今天還是未來,股市必然要成為那個目標。因為股權是唯一一種隨着經濟增長而增長、事實上因經濟發展而增長,同時又推動經濟增長的資產。它們共同構成一個飛輪。
至於政治風險,關鍵在於理解每個階段的目標,了解歷史,並考察過去的實際記錄。這不僅涉及中國,也涉及美國,以及許多其他問題。我們的世界在很大程度上仍然圍繞民族國家來組織,這就是我們生活其中的現實。剛纔談到的各種考量,都應該應用於我們開展投資的所有國家。
好了,下一組問題。
八、價值投資的適用範圍與現實考驗
提問者4:價值投資的原則和策略,能否應用於成長型企業或高科技企業的投資?謝謝。
提問者5:我的問題涉及能源與智力資本相互融合,因為現在能源市場與知識型企業的能源消耗高度相關。我想知道,這是否會對解決或引發氣候、環境等問題產生影響?另外,我也很想聽聽,您如何在全球金融環境的背景下看待加密貨幣市場。
塔諾:你把三個問題塞進了一個問題裏,不過我們就原諒你了。
提問者6:我是哥倫比亞大學的校友。我已經加入價值投資的「教堂」,並實踐了兩年。在投資行業裏,業績落後是一個風險:你努力宣揚價值投資,卻眼看着機會或業務流失,這會帶來真實的職業風險。您如何看待這個問題?
塔諾:這是個非常好的問題。
李錄:這裏大概有五六個問題。價值投資原則與成長型企業、科技企業;能源,以及它與當前人工智能、氣候變化之間的各種關聯,不知怎麼又聯繫到了加密貨幣。
塔諾:李錄,你能回答的。
李錄:當然。第三個問題是,儘管你才做了兩年,但如果業績落後,怎樣讓自己的投資業務繼續生存下去。
首先,關於價值投資的原則,我會這樣說:我認為,所有聰明的投資都是價值投資,因為你總是希望得到的東西,稍微超過你付出的東西。你付出的是價格,得到的是價值。
無論你所理解的價值體現在哪裏——是一家停滯甚至衰退、但會向你返還大量現金的企業;是一家快速成長的公司;還是一筆獲勝概率很低、失敗概率很高,因此需要考慮相應賠率與回報差額的投資——所有這些,最終都歸結為你對價值將在何處被創造出來的理解。
基本原則是未來現金流折現,前提是你能夠理解這些現金流,並作出準確估計。它們最終都歸結為同一套數學原理。這就是為什麼我說,幾乎所有聰明的投資都是價值投資。基本原則不會改變。你可以根據自己的能力圈,把它應用在不同的地方。這又回到了沃倫闡述得非常清楚的能力圈概念。
能源顯然至關重要,是經濟的一個基礎層面。在我看來,經濟包括能源和交通運輸、製造業、通信,以及知識型服務。這些基本上構成了整個經濟。當然,相關技術在每個層面都有應用。
當前,人工智能面臨的約束,從芯片、電力,一直到勞動力。不同約束的作用方式不同,也會對氣候產生影響。其中任何一個話題,我們都可以對它幾乎無窮無盡的方面展開討論。
不過,對於你最後那個關於加密貨幣的問題,我的回答非常簡單:我根本不把它當回事。我認為,它最終會自行消失,而這也沒什麼,因為它從根本上就是虛假的東西。
如果你想想一種能夠兌現價值的貨幣究竟依靠什麼來實現,就會發現,它之所以能夠得到保障,是因為背後有強制力量。沒有這樣的執行和保障機制,你就無法建立一種可靠的結算尺度或財富儲存手段。幾個人在車庫裏創造出來的東西,是做不到這一點的。對了,它能幫助犯罪分子,便利各種非法交易。
我認為,禁止它會讓我們所有人過得更好。不過,如果有人想收藏它,就像有人認為某位藝術家的作品值某個價格一樣,那是個人偏好。但從社會的角度,我認為它沒有什麼價值。很簡單。
現在,回到你關於業績落後風險的問題。這確實是一個非常現實的問題。你認同(價值投資的)這套理念,但當然,你也希望市場能配合你。
正如我所說,這正是人類心理的體現。每個人都想兩全其美。事實上,人們什麼都想要:「我想參與雙贏,但我也希望至少每年都能報告漂亮的業績,最好每個季度、每個月、每天、每小時都如此。」(只要你這麼想,)用不了多久,你就會變成一個投機者。
你不可能兩頭都佔。你要麼認為市場是來指導你的,要麼認為市場是來為你服務的。兩者只能選一個。任何想把這些混在一起的人,最好去做指數投資,因為指數恰好就是所有市場參與者的平均結果。那四類市場參與者的表現平均起來,就是指數。這樣做,對你反而更好。
如果你問:「我怎樣才能把它做成一項業務?」那麼,最終,你必須找到理念相同、願意一直支持你的人。
這一行的困難在於,你必須在一定程度上逆着人性行事。你得有一點像是基因發生了變異:你認為自己是對的,是因為邏輯和事實支持你,而不是因為別人讚同或反對你。這需要一種不同的心理特質。有些人適合做它;如果你認定自己不適合,就不要勉強嘗試。
你還必須讓相信這套理念的人與你同行。因此,你不能說:「我想擁有最大的基金,達到某個資產管理規模。」事情不是這樣發生的。最終,你會得到與你所做的一切相稱的結果。
九、安全邊際、知識複利與信任
塔諾:我們來聽聽這邊的問題。
提問者7:李錄,您好。非常感謝您參加今天的活動。您長期以來都是一位非常成功的投資者。過去十年,您學到了哪些最重要的東西,使您成為一位比十年前更優秀的投資者?
如果允許我再加一個問題:您到了60歲,頭腦和身體仍然保持着非常好的狀態。您一次聽三個問題,還能記住其中各種細節。我很想聽聽,您每天或每周有哪些習慣,來保持頭腦和身體的狀態?
李錄:你這已經問了好幾個問題了。
塔諾:這有點像談話裏的「瑪莎·斯圖爾特生活方式環節」,要聊你的飲食。
李錄:還有別人嗎?
提問者8:我的問題是關於中美資本市場的結構性變化。展望未來十年或更長時間,中美資本市場最重要的結構性變化是什麼?謝謝。
李錄:我還是有點沒弄明白。既然我已經60了,我就用自己有限的理解能力,選擇回答我能理解的部分吧。謝謝你提醒我年齡這件事。
李錄:再來一個,最後一個。
提問者9:在評估一項投資時,您如何確保擁有足夠的安全邊際和下行保護?
李錄:我把這些問題稍微整理一下,讓它們更有結構:在哪裏尋找安全邊際;過去十年我學到了什麼,以及我如何一直保持投入;還有中美市場的結構性變化。最後這個問題,我不太明白具體指什麼,但我會沿着這個方向談一點。
價值投資者與大多數其他投資者之間,一個顯著區別,就是對下行保護給予極大的重視。
投資是在預測未來,而未來本質上不可預測。你所能做的,是投資於你確實了解的東西。你知道的東西可能很有限。每個人起步時,真正掌握的知識都很有限。我二十多歲剛開始時也是如此,知道的東西並不多。
我從那些我確實知道、能夠確認存在的東西入手。顯然,資產負債表就是其中之一,就像本傑明·格雷厄姆的方法,因為有些東西更容易理解。
然後,我逐漸從簡單的東西,走向不那麼簡單、更加複雜的東西。這是能力圈自然發展的過程。關於能力圈,一方面是要理解它的邊界,另一方面是要有意識地隨着時間逐步擴展它。
理解複利的魔力和獲得它的困難是理解許多事情的核心和靈魂。
——查理·芒格
我經常說,如果你的知識能夠持續實現複利增長,那麼最終,你的資本也能夠實現複利增長。
這又回到了你問的過去十年我學到了什麼。每隔十年,我都會發現自己學到了很多東西,多到你幾乎已經成了一個不同的人。你會重新感受到:如果在很長一段時間內,用正確的方式做正確的事情,最終發現自己確實實現了複利增長,那是非常令人驚歎的。
我會說,這也是選擇雙贏、而不是零和博弈的另一個理由:你的能力和知識確實能夠不斷積累、實現複利,甚至健康也可能如此。健康也許不能完全這樣說,但至少,你可以延長自己能夠有效工作的時間,延長健康期。未必能延長壽命,但可以延長健康地生活的時間。
你一直投入其中,因為它很有意思。你知道這對社會有幫助,而不是從社會那裏拿走什麼。
零和博弈的問題在於,人性中有很多東西會把人推向零和、推向短期。你今天學到的東西,明天可能就沒有用了。你無法積累。
你越來越依賴非人的手段。你買一台更強大的計算機,現在又開始使用人工智能。到了某個時刻,你就會被替代。那麼,作為一個人,你的價值又在哪裏?
當然,我喜歡有人類參與其中。我提倡不斷學習,隨着時間推移,過一種積極投入、持續改善的生活,讓自己的知識實現複利增長,也在相互信任的關係中,讓託付給你的資本實現複利增長。
我的導師、合夥人和老師查理·芒格,一直說、也一直倡導:他所能發現的最高層次的人際關係,是「一張由彼此值得信賴而形成的無縫信任之網」。
一張由彼此值得信賴而形成的無縫信任之網!
這裏麪包含了一整套人生哲學:讓自己的人生富有建設性,同時也為社會創造雙贏。我建議所有剛開始職業生涯的人,都朝這種生活方式靠近。
這可能需要很多年,過程也可能很慢。但緩慢而堅定地走下去,你最終會到達與你的努力相稱的位置。這是一種更好的生活方式。
在這個過程中,有些人的運氣比別人更好一些。我們的人生、成功和失敗,有時是各種幸運與不幸遭遇共同作用的結果。我們也經歷過不少這樣的事情。至少我從來不覺得,我們的業績完全來自自己的天才或什麼特殊本領。一路走來,我們遇到過很多幸運的機緣。
但如果你選擇了正確的合夥人、正確的方法、值得支持的人,以及值得做的事情,那麼隨着時間推移,複利所發揮的作用會令人驚歎。
複利的基本理念,是不要失去你已經擁有的東西。這是一個非常深刻的理念。不要失去你已經擁有的東西,包括你的知識、建立在信任之上的關係、智慧,甚至健康。這些都是人生中極其強大的資產。
從這個角度看,我認為美國和中國在結構上是一樣的。事實上,這就是人類共同的結構。當然,我相信,這並沒有真正回答你的問題。也許我們可以另找時間,討論你所說的結構性變化究竟具體指什麼。
人生總會發生變化。變化本身,是我們始終必須面對的一個常量。無論你天生傾向於哪一種道路,你總會遇到屬於自己的幸運與不幸,也會遇到屬於自己的重大機會。
找到你自然傾向、真正適合自己的事情,然後隨着時間推移,以不斷積累、實現複利的方式在其基礎上發展,這是一種更好的、富有建設性的人生方式。
塔諾:非常感謝您,李錄。今天的分享太精彩了!
本文來自微信公衆號:芒格書院,作者:李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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