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特爾CEO陳立武:做生意不是零和遊戲,不要害怕做決定

格隆匯
昨天

2025年3月,陳立武(Lip-Bu Tan)接手英特爾時,這家公司正處在成立以來最艱難的階段之一。

此前一年,英特爾股價跌了約60%,全年虧損近190億美元。曾經定義PC時代的芯片巨頭,在AI浪潮裏明顯掉隊;晶圓代工投入巨大,卻遲遲沒有證明自己能夠成為另一個台積電。

一年半以後,情況已經出現了明顯變化。

最新一個季度,英特爾營收按年增長25%至161億美元,是15年多來最快的季度增速;營業利潤率也從去年同期的-24.7%回升至11.1%。

與此同時,英特爾股價已經從陳立武獲任命當天的20.68美元漲到9月28日的116.03美元,漲幅約461%。

陳立武上任後,美國政府以89億美元取得英特爾約9.9%的股份——從這場訪談披露的過程看,他本人正是其中的關鍵推動者;軟銀隨後投入20億美元,英偉達又投資50億美元,並與英特爾展開深度產品合作。

市場開始重新下注英特爾。而陳立武,是這個變化裏很難繞開的一個人。

第一次在聰明投資者介紹陳立武,如果只寫「英特爾CEO」,其實很難解釋他在全球半導體行業真正的位置。

他不是傳統意義上的職業經理人。

馬來西亞長大,19歲離開家,MIT學的是核工程;做過核工程師,創過業,因為被推去當CFO,又跑去唸MBA。

後來他進入Walden Capital做風險投資,並由此參與創立華登國際(Walden International),此後幾十年一直活躍在半導體風險投資一線。

但他又絕不只是一個投資人。

2009年,陳立武出任楷登電子(Cadence Design Systems)CEO,領導了行業最令人矚目的轉型之一,把公司打造為全球電子設計自動化領域的領導者。

12年後卸任CEO時,楷登電子營收增長超過一倍,盈利能力大幅改善,股價累計上升逾過3200%。

2022年,美國半導體行業協會把行業最高榮譽羅伯特·諾伊斯獎授予陳立武。這個獎的獲獎者名單裏,有張忠謀、戈登·摩爾、黃仁勳、蘇姿豐等一連串定義過半導體產業的人。

協會當時對陳立武評價說,他的職業生涯「極大強化了全球半導體生態」。

「生態」,可能比任何一個職位都更能解釋陳立武的行業地位。

所以這場訪談裏,陳立武說自己「從來不太把別人看成競爭對手」,並不只是一句管理理念。

過去40多年,他長期穿梭在資本、芯片設計、EDA(Electronic Design Automation,電子設計自動化)、製造和大客戶之間。

張忠謀是認識40多年的老朋友,黃仁勳、蘇姿豐、魏哲家也都是長期合作伙伴。

但聽完整場對話,會發現這種「產業信用」並不只是因為認識的人多。

陳立武做投資,最先看的其實是人。

他會花很多時間去判斷,一個創始人是不是誠實,能不能聽進不同意見,對自己在做的事情到底理解多深,以及真正遇到困難時,能不能帶領團隊跨過去。

而到了生意本身,他又很看重「是不是足夠重要」:市場夠不夠大,解決的是不是真問題,技術有沒有10倍而不是2倍的提升,以及最後有沒有真正願意付錢的客戶。

他說自己真正投失敗的公司不到10%。

專業判斷之外,是超乎尋常的勤奮。

他也很少把商業理解成一場非贏即輸的戰爭,「做生意不是零和遊戲。」

所以黃仁勳可以是競爭對手,也可以成為投資50億美元的合作伙伴;台積電可以和英特爾競爭晶圓代工,也依然是重要的合作伙伴。

而他對英特爾的問題,其實比大多數人知道得更早。

2022年,陳立武進入英特爾董事會;2024年8月辭任。半年多以後,他又回來了,只不過這一次不是在董事會里提意見,而是直接坐上CEO的位置,自己承擔結果。

接下來發生的故事更加戲劇性。

2025年8月,特朗普公開要求陳立武辭職;4天以後,兩人在白宮見面;隨後,美國政府成了英特爾的重要股東。

這件事陳立武以前談過,但這場最新對話補出了很多更私人、更具體的細節。而他願意講到這個程度,也和坐在對面的人有關。

《A Bit Personal》主持人喬迪·謝爾頓(Jodi Shelton)是全球半導體聯盟(GSA)聯合創始人兼CEO,也是全球Fabless產業發展30多年的親歷者。

更重要的是,她和陳立武認識超過20年。

於是我們聽到了一個比「英特爾CEO」豐富得多的陳立武,從年少時代到家庭到職業生涯的關鍵時刻……

整場對話裏,很喜歡他反覆透露出來的一種態度:把功課做足,認真看人,認真做決定;尊重別人,也對自己誠實。

然後,「睜大眼睛,去承擔那些你想清楚之後願意承擔的風險。」

關於工作習慣和原則

主持人 我們認識已經很多年了,至少20年?

陳立武 至少。可能更久。

主持人  這些年,我在董事會里見過你,也見過你和其他CEO開會,我們兩個人也單獨聊過很多次。所以我對你有一些觀察,很想聽聽你自己怎麼看。

第一點是,你真的是一個非常溫和的人。無論從哪種意義上說,你都是一個紳士,話不多,而且非常內斂。

但與此同時,你又是一個非常敢冒險的人。你投資創業公司、經營企業,還要不斷做出很多非常艱難的決定。

所以我特別想知道,我平時看不到的那個陳立武在哪裏?那個爭強好勝的陳立武,那個強硬的老闆,甚至那個「冷酷的經營者」,到底藏在哪兒?

陳立武  我有個雙胞胎兄弟(笑),開玩笑的。

我覺得這可能就是我天生的性格。我在亞洲長大,所以通常比較安靜。只有真的需要說話的時候,我纔會說。

如果一件事情我有非常強烈的看法,我就會把自己的觀點講出來。

但我不覺得自己需要不斷重複,也沒有必要刻意表現自己。我通常比較安靜。只有當我覺得自己確實能帶來一些價值的時候,纔會開口。

至於做生意,有時候你確實必須做一些很艱難的決定,也必須在不同選擇之間做取捨。

這時候,你只能相信自己的直覺和經驗,然後去處理問題,但我會盡量以一種尊重別人的方式來做。

即使不得不解僱一個人,也是一樣。

我做風險投資的時候,經常不得不更換創業團隊裏的一些成員。但即便如此,你仍然可以尊重他們、關心他們。

有些當年被我換掉的人,現在依然是我的朋友。

主持人  真的?

陳立武  真的。事實上,有些人後來又回來找我,希望我投資他們的新公司。

至少他們尊重我的判斷,因為當時我會跟他們解釋,我為什麼必須這麼做,他們也理解當時的處境。

所以我覺得,無論面對誰,都要尊重對方。

每個人都會犯錯,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短處,最重要的還是做正確的事。

主持人  那你會生氣嗎?有人見過你發火的樣子嗎?

陳立武  我很少生氣。

但如果有人背叛了別人,或者不誠實,那我就必須把事情糾正過來,至少事實必須講清楚。這一點非常重要。

我不會用一種很冒犯、很咄咄逼人的方式去做,但事實是什麼,我一定會說清楚。

這樣對方至少也能理解。如果中間有什麼誤會,那就把誤會講開。保持尊重,保持誠實。

我覺得這是最好的方式。

主持人  你大概也是整個硅谷最忙的人之一,每個人每天都只有24小時,你到底怎麼能塞進去這麼多事情?有什麼祕訣嗎?

陳立武  我的想法其實很簡單。每個人都有早餐、午餐和晚餐,每個人每天也都是24小時。上帝很公平,給每個人的時間都一樣。

當然,我也希望一天能有48小時。但既然只有24小時,你就只能想辦法把時間擠出來,讓自己做事更有效率。

我有一點可能比較特別,就是在技術問題上,我切換得非常快。我可以很快從一個話題切換到完全不同的另一個話題,連我太太有時候都會覺得驚訝。

有時凌晨2點電話打進來,我可以馬上進入狀態,直接處理那個問題。

我可以從一個主題迅速切到另一個主題,而且進去之後又能很深入地處理。這可能也是這麼多年訓練出來的。

某種程度上,我覺得這跟小時候也有關係。

我是家裏最小的孩子。我哥哥姐姐都非常自律。他們必須做到最好,要拿各種獎,學小提琴、鋼琴,而且還得練到可以上台表演的程度。與此同時,學習成績也必須全A。

但最小的那個孩子嘛,有時候就比較容易矇混過關。(笑)

主持人  原來如此。

陳立武  我媽媽可能也累了,所以到了我這裏,她基本上就讓我自己想幹什麼幹什麼。

也正因為這樣,我發展出了很多自己的愛好。比如很多人不知道,我以前養過100多條鬥魚。而且我每天都給它們排名。每條魚都有自己的名字,我每天看着它們長大、變化。

所以可能從那時候開始,我的大腦就習慣了很快地處理不同的東西,從一件事跳到另一件事。

而且我對數字非常敏感。別人跟我談數字,我通常記得很快。

我覺得這些事兒都不經意間塑造了我。

從這個角度說,我真的很感謝媽媽,是她給了我這樣的自由。

關於青少年時代

主持人  在成為今天大家熟悉的「英特爾CEO陳立武」之前,在楷登電子之前,在做風險投資之前,你也只是一個在馬來西亞長大的小男孩。

你還記得小時候的家是什麼樣的嗎?家裏是不是總有音樂?放學回家的時候,媽媽會在家嗎?跟我們講講你小時候的生活吧。

陳立武  我有一個哥哥、三個姐姐,我是家裏最小的。

他們每個人都非常優秀。我哥哥是羅德學者(Rhodes Scholar),後來成為心臟外科醫生,還拿了博士學位,研究人工心臟。我姐姐是哈佛大學教授。

他們不單單是學習好,有些人同時還是音樂會級別的演奏者。我就是在這樣的家庭里長大的。

但可能因為我是最小的,我反而覺得,那我就做自己喜歡的事情吧,沒必要跟他們競爭。當然,壓力還是有的。

我媽媽非常嚴格,是那種典型的「虎媽」。

後來我博士沒讀完,她甚至專門把我哥哥派過來看看我到底出了什麼問題:「他怎麼還沒把博士讀完?」(笑)

主持人  我想大家都會很好奇,你媽媽到底有什麼祕訣,能把幾個孩子都培養得這麼優秀?

陳立武  她自己非常自律,對我們的要求也非常嚴格。

比如喫飯的時候,盤子裏的東西一定要全部喫完,才能離開餐桌。直到今天,我身上其實還保留着小時候養成的這種紀律性。

回頭看,我覺得這樣的成長環境其實很好。

我們從小就養成了一個習慣:一件事情要麼不做,要做就把它做好。交給你的事情,就專心去做,而且一定要把它做完,然後再去做下一件。

所以專注、自律,還有把事情做到底,某種程度上已經變成了我們家的習慣。

主持人  你們家裏有這麼多人會演奏音樂,小時候家裏的音樂氛圍應該很濃吧?是不是經常能聽到音樂?

陳立武  對。不過小時候,我有時候其實挺煩的。(笑)

你想想,你正在寫作業,一個姐姐在旁邊彈鋼琴,而且不知道為什麼,總是卡在同一個音符上;另一個姐姐又在唱歌劇……家裏總是各種音樂。

雖然我自己不會演奏,但我在舊金山歌劇院董事會做了很多年。直到今天,我們還是非常喜歡歌劇,也非常喜歡音樂。音樂一直都在我們的生活裏。

主持人  如果我去問你的哥哥姐姐:「立武身上有什麼事情,是我絕對想不到的?」他們會告訴我什麼?

陳立武  他們可能會說,小時候媽媽給我的自由實在太多了,所以這個弟弟特別調皮。(笑)

我很小的時候,他們其實都很喜歡我。後來可能慢慢就覺得:「這個弟弟怎麼這麼調皮,媽媽還什麼都由着他。」

不過長大以後,我們也越來越尊重彼此。

主持人  那我們再說說你離開馬來西亞的經歷。你當時19歲,一個人離開家來到美國。這應該還是一件挺讓人害怕的事吧?還是說,你更多是覺得興奮,終於到了美國,也有了更多自由?當時對你來說是什麼感覺?

陳立武  某種程度上,其實沒有那麼難。

因為我哥哥去了劍橋,三個姐姐也都來了美國。所以輪到家裏最小的孩子時,很自然也就跟着哥哥姐姐出來了。

當時我申請了MIT、斯坦福、伯克利,還有其他幾所學校。伯克利和斯坦福都把我拒了,只有MIT給了我offer。

當時我姐姐和姐夫還幫我寫申請文書,也幫我準備了很多申請材料。

我很幸運最後有機會來到這裏。因為哥哥姐姐要麼來了美國,要麼去了英國,所以輪到我的時候,離開家繼續往外走,其實是一件很自然的事,而不是繼續留在新加坡。

其實我也有機會去學電氣工程,但我還是覺得能源纔是真正的大問題。

可惜我(的先見之明)早了30年。(笑)

主持人  對,現在能源確實成了一個大問題。

陳立武  所以那時候我覺得應該去做的方向是核工程,最後就去了MIT讀核工程研究生。

主持人  第一次知道你是學核工程的,還是2011年的一次GSA董事會會議。當時日本啱啱發生大地震,一些核設施也受到了破壞,我們正在董事會上討論這件事。然後你突然說:「我來跟你們講講吧,我是學核工程的。」

我當時心裏就想:「他居然還是個核工程師。」(笑)感覺好像這又是你順手學會的一件事。

陳立武  其實後來MIT還真的找過我。我現在是他們顧問委員會的成員。

主持人  所以,一個學核工程的人,後來怎麼會走進半導體行業?

陳立武  說起來還挺有意思。

我哥哥姐姐小時候,父母都把他們送進了英文學校。但到了我這個最小的孩子,我媽媽突然覺得:「還是應該有一個孩子學中文。」

所以我讀的是中文學校。後來她還經常覺得對不起我,會跟我說:「你的英語沒有哥哥姐姐那麼好。」

但我會告訴她,不是這樣的。事實證明,學中文後來對我在亞洲做生意幫助非常大,無論是在新加坡、台灣還是中國。

當然,剛開始的時候,英語確實是我的一個弱項。MIT的第一個學期我都懷疑過自己能不能撐下去,因為教授的口音太重了,我幾乎一個詞都聽不懂。(笑)

而且我那時候還犯了另一個錯誤。因為以前受的是物理訓練,所以看到每一個公式,我都想從頭推導一遍。

後來終於有一位教授跟我說:「公式直接拿來用就好了。」(笑)我才慢慢適應。

話說我當時在MIT同時拿着3份錢。一份跟我的論文有關。

還有一位教授,也是一位院長,他可能看我挺可憐的,就跟我說:「立武,我覺得你計算機不錯,數學也很好。要不來幫我做個項目吧,我付你錢。」

於是我又多了一份收入,同時我還有新加坡給我的獎學金。

我就是這樣學會了同時處理三四件事情。

主持人  那當初被伯克利和斯坦福拒絕,你失望嗎?有沒有想過,如果當年去了其中一所學校,人生可能會很不一樣?

陳立武  沒有。MIT是一所非常好的學校,我在那裏過得很開心。它一直是最好的學校之一,而且我覺得直到今天,它的工程學依然是全美第一。

至於伯克利,後來他們好像又挺喜歡我的。(笑)

我現在的情況還挺特別,同時在伯克利兩個學院的院長顧問委員會,一個是工程學院,另一個是計算、數據科學與社會學院。

事實上,我現在一共在5所大學的工程學院或者新成立的計算學院擔任顧問委員會成員。

關於風險投資

主持人  有件事我好像一直沒聽你講過:你後來究竟是怎麼從MIT一路走到風險投資的?風險投資是你職業生涯很早就開始做的事,而且一直做到今天。這個轉折當時是怎麼發生的?

陳立武  從MIT出來以後,我先加入了一家叫EDS Nuclear的核工程分析公司,我們最大的客戶是貝克特爾(Bechtel)。

後來公司出了一次危機,問題出在我們使用的設計方法上:怎麼證明我們的設計是正確的?

於是我和CEO一起處理這件事。

我花了6個月,幾乎每天、每晚、每個周末都在做這件事,通過大量的統計和偏差分析,最後向貝克特爾證明,我們的設計沒有問題。

某種程度上,可以說我救了這家公司。CEO因此非常看重我,後來就讓我直接在他的辦公室做項目管理。

有一天,公司裏有3個人突然跑來找我,說要請我喫午飯。結果喫飯的時候,他們開始勸我跟他們一起出去創業。

主持人  所以這就是你的第一次創業。

陳立武  對,這就是我的第一次創業。公司做起來以後,我負責完成技術設計。

後來他們幾個人一看,說:「我們都已經50多歲了,你才20多歲。那就默認你來當CFO吧。」

我問:「CFO是幹什麼的?」

他們說:「管賬。」

我說:「什麼賬?怎麼管?」

其中一個人Charles就跟我說:「我覺得你對財務真的是一竅不通。」

我說:「是啊。」(笑)

所以他們就把我送到舊金山大學去讀夜校MBA,主修金融。

於是我一邊工作,一邊晚上讀MBA,同時還得當公司的CFO,負責管賬。

這就是我的CFO經歷。

後來MBA讀完,我們把自己創辦的公司賣掉了。

主持人  那家公司叫什麼?

陳立武  EcoEnergy。

公司賣掉以後,我就想進入風險投資行業。我大概找了12家VC,沒有一家願意給我offer。當時確實挺失望的。

最後我找到華登國際,直接跟他們說:「你們不用給我工資,我自己解決。只要給我一個地方,讓我能坐下來工作就行。」

我就是這樣開始的。

然後我開始做風險投資。最初大概有300萬美元,是家裏的朋友和我岳父給我的,我就拿着這300萬美元開始做。

後來投資回報不錯,慢慢把資產管理規模做到了大約50億到60億美元。

主持人  太厲害了!而且直到今天,你還在投資。

很多人一想到風險投資,首先想到的可能還是財務:電子表格、風險管理這些東西。但真正做過以後會發現,風險投資歸根到底其實是跟「人」打交道。

陳立武  沒錯。

主持人  而你這麼多年接觸過成千上萬名創始人,幾乎有一個別人很難擁有的「實驗室」,可以長期觀察人。

甚至可以說,你在某種程度上救過半導體投資這個行業。曾經有10年甚至15年,幾乎沒有人願意投資半導體,華登是少數一直在投的機構。

所以當一個創業者走進你的辦公室,你最先看什麼?先看技術,還是先看人?

陳立武  最開始,我主要看人。

你得真正了解一個人的長處和短處,看他能不能跟團隊一起工作,是不是誠實。有些人會刻意掩蓋自己的弱點,只講自己有多厲害,從來不談自己的短板。

所以你得有能力把這些東西分辨出來。

我把它叫作「信號和噪音」。

你要把注意力放在真正的信號上,看清楚這個人到底是什麼樣的人。他聽不聽得進別人的意見?誠不誠實?他是不是真的明白自己在做什麼?

每一家創業公司都會經歷某種「生死關頭」,所以還要看,他有沒有足夠的韌性撐過去。

還有,他能不能在自己身邊建立一支很強的團隊,而不是所有事情都靠自己。

這些都是我會看的。

做得久了以後,我覺得自己看人還算比較準。

我也很擅長做盡調。每個人當然都會告訴你自己有多優秀,但我有自己的辦法去做背景調查。

即便他給我一份推薦人名單,我通常也不會去找名單上的那些人。我有自己的辦法。

這麼多年下來,我有了一定的經驗和人脈,知道應該去找誰,也能查清楚這個人到底有沒有他說的那麼好。

後來跟很多一流的風險投資人合作以後,我又慢慢學到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市場一定要足夠大,而且這家公司要有機會成為市場領導者。

所以後來我會特別關注幾個問題:這個市場到底有多大?最關鍵的客戶是誰?

比如投資半導體,我一定會先看,這項技術到底有沒有解決一個真實的問題。這個問題有多大?如果只是2倍的性能提升,那就算了。我至少要看到10倍的提升。

然後還要看,誰是真正的客戶?誰願意為你的產品或者服務付錢?

做半導體投資時,我通常會特別關注那些hyperscaler,也就是科技巨頭,因為它們能夠真正幫助一家創業公司把規模做起來。

我和亞馬遜、微軟、谷歌一直合作得很緊密,其中很多人後來也成了我的好朋友。所以有時候,我就一個電話打過去問:「這個東西真的是你們需要的嗎?」如果確實是客戶需要的東西,公司纔有機會真正做大。

最後還要看團隊能不能執行,能不能把產品真正做出來、交付出去。

這些基本就是我投資時最關注的東西。

主持人  那今天呢?現在什麼技術最讓你感興趣?比如量子計算,你會投嗎?

陳立武  會。我投了3家量子計算創業公司,現在都發展得不錯。

一家是IonQ,已經上市了。還有PsiQuantum,我是它的董事。

另外還有一家以色列公司Classiq,我很早就是它的投資人。

我一直在找真正具有顛覆性的技術,量子計算是一個;另外一個我一直非常關注的方向,是高速互聯。

我很早就投資了Credo Semiconductor,也一直很看好它的CEO比爾·布倫南(Bill Brennan)。

還有Astera Labs。當時4位創始人從德州儀器(Texas Instruments,TI)出來,我很早就和彭啓華(Victor Peng,PsiQuantum CEO)一起投資了他們。

現在我又開始重點關注光互聯,也投了不少相關公司。比如Celestial AI,後來我們把它賣給了Marvell。我跟Marvell的Matt也是很好的朋友。

另外還有一家以色列公司Teramount Photonics,我們啱啱把它賣掉。

所以高速互聯很重要,量子計算也很重要,還有散熱。

現在開始出現一些新的散熱技術,比如微流體冷卻,這個領域我也在投資。

另外,一些前沿模型相關的軟件,我也投了不少。

這些都會繼續推動AI的發展。

還有一個方向,是把AI應用到醫療。這方面我也投了不少公司。

這也是我加入加州大學舊金山分校(UCSF)董事會的原因之一,我已經投資了3家由UCSF教授創辦的公司。

主持人  那碰到醫學問題,你是不是也可以給哥哥打電話問問?畢竟他是心臟專家。

陳立武  有時候會。如果正好是他熟悉的領域。

主持人  這麼多年,有沒有哪家公司是你當時沒投,後來特別後悔的?

陳立武  當然有。

有幾家公司,後來回頭看,我確實會想:「當初要是投了就好了。」

但投資就是這樣,有些機會錯過了也就錯過了,還是得繼續往前看。

有賺有賠,這很正常。

其實從某種意義上說,風險投資這門生意很簡單。你投1美元,如果成功,可能賺10美元,甚至100美元;如果失敗,最多也就是虧掉這1美元。

到目前為止,我的投資記錄還不錯,真正投失敗的公司不算多。

主持人  大概多少?

陳立武 不到10%。

關於領導力

主持人  再回到「看人」這件事。第一次見一個人,聊上5分鐘、10分鐘,你就能判斷自己願不願意跟他合作嗎?

陳立武  通常在見面之前,我已經把功課做得差不多了。

我會先看他的背景、履歷,也會找認識的人了解情況。不管見誰,我都會提前做好準備,因為我覺得這是對別人時間的尊重。

我不會什麼都不知道,就直接走進會議室。

通常我會先問清楚要見哪些人,也會要求對方提前給我一點材料,讓我大概知道他們在做什麼。

一頁紙也可以,幾頁PPT也可以。我會提前看完,做好準備。真正見面以後,就直接問我最想問的問題。

可能聊半個小時,也可能一個小時,沒必要把所有PPT從頭到尾講一遍。

這一直是我的風格。

我自己經營公司的時候也是這樣。所以在真正坐下來見面之前,我基本已經知道要見什麼人、有什麼問題需要問。

等聊完以後,也就差不多可以判斷,這件事到底要不要做。

主持人  你覺得領導者是天生的嗎?是不是有些人生來就是領導者,有些人就不是?還是說,領導力其實可以後天培養?

陳立武 我非常相信,領導力是可以培養的。

舉個我自己的例子。

我擔任楷登電子 CEO的時候,有一位教練給我做過邁爾斯-布里格斯性格測試(Myers-Briggs Type Indicator,MBTI)。

第一次測出來,我是一個「極度內向」的人。但5年以後,我又做了一次同樣的測試,結果變成了「極度外向」。

所以人是會變的。你可以訓練自己,也可以慢慢改變自己。

當初他們讓我出來擔任楷登電子 CEO的時候,我從來沒有做過CEO。但我看到公司確實需要有人站出來,所以我就接下來了,而且全身心投入進去。

我還記得,當時HR負責人Tina給了我3本書,其中一本大概就是《CEO for Dummies》這種CEO入門指南。

3本書我全讀了,後來發現還真的挺管用。

因為我是第一次做CEO,反而沒什麼包袱。我很開放,也願意聽別人怎麼說。

當然,剛開始也犯過一些錯誤。

第一次開全員大會的時候,我跟大家說:「我是第一次當CEO。如果你們有什麼好想法,就給我發郵件,我會回覆。」

結果一天大概收到200封郵件,我還真的每封必回。有些員工給我寫完郵件以後,我甚至會直接跑去找他。他們都嚇了一跳。(笑)

所以有時候,第一次做一件事也有好處。你沒有那麼多先入為主的想法,只需要問自己:什麼對公司最好?然後真正去了解這家公司,找到最需要解決的問題。

說實話,我剛接手楷登電子的時候,對EDA幾乎一竅不通。

所以我就學。

公司裏很多人特別興奮,因為終於有機會當我的老師,給我講各種EDA工具,而我學東西很快。

沒過多久,我對這個行業就越來越熟悉,然後開始真正經營公司,把它一點點扭轉過來。

現在到了英特爾,其實也是一樣。你得下功夫,而且我可以說,沒有人會比我更努力。

大家的尊重也是這樣一點點贏來的。

當然,有時候還是得做一些非常艱難的決定,但大家知道,陳立武一定會把功課做足。

我經常跟他們說:「讓我回去睡一覺,明天告訴你。」但其實那一晚上我根本沒怎麼睡,一直在研究這件事。(笑)

最後,我會做出決定,也會讓大家理解為什麼這麼決定。

至少到目前為止,這個方法對我還挺管用。

主持人  像你當年在楷登電子做的那種轉型,一定要做很多非常艱難、甚至不受歡迎的決定。你在那裏做過最難的決定是什麼?或者說,哪個決定後來產生的影響最大?

陳立武  有幾件事。

最大的挑戰之一,是我當時住在皮埃蒙特,每天開車去聖克拉拉,單程一個半小時。

我整整開了15年。這可能纔是最難的事。(笑)事實上,後來一些客戶都很尊重我在這件事上的投入。

另一個真正困難的地方,是改變一家公司的文化。文化絕對不是那麼容易改變的,而且很遺憾,有時候你不得不更換一些管理層成員。

這種決定相當難,所以每次做決定之前,我都會儘可能把功課做足。

說實話,剛接手的那幾個月,尤其最開始的3個星期,我幾乎睡不着覺。

因為你會想到,公司有這麼多員工、這麼多人的責任壓在你身上,我特別怕自己做錯決定。

後來有一個人給了我非常好的建議,你也很熟悉他,莫什·加夫裏洛夫(Moshe Gavrielov)。

他以前在楷登電子工作,後來做了Xilinx的CEO。當時我找到他,希望請他加入我們的董事會。

他說沒辦法加入。

但他真的非常慷慨。那段時間,幾乎每天晚上都會花兩個半小時跟我聊,把整個組織一層一層跟我過,告訴我他怎麼看。

他給我最重要的一條建議是:「如果你做的決定裏有70%是對的,你就已經是個非常出色的CEO了。」

我聽完以後就說:「哇,你這句話一下子把我肩上的擔子卸掉了一大半。」

因為我突然意識到,你可以做決定。有些決定做錯了,也沒關係。

主持人 也就是說,做個C等生就夠了。(笑)

陳立武  對。(笑)這句話後來幫了我很多。

其實我人生裏遇到過幾個人,都給過我非常好的建議。

研究生畢業的時候,我也問過教授:「畢業之前,你能不能給我一句建議?」

他說,「Keep your eyes open and take calculated risks」。意思是睜大眼睛,去承擔那些你想清楚之後願意承擔的風險。

這句話對我的影響非常大。

後來我去做風險投資,是一次這樣的冒險。

去做楷登電子 CEO,也是一次。

現在來做英特爾CEO,又是一次,而且這一次的風險大得多。

當時很多朋友都勸我「別去」,他們說這根本不可能做好。甚至有一個關係非常近的朋友,專門跑去勸我太太讓她阻止我。(笑)

所以有時候,你就是要睜大眼睛把風險想清楚,然後決定自己願不願意承擔。

但有些時候,你也不可能什麼都知道。你不知道最後會發生什麼,那就只能憑着信念往前走,然後竭盡全力把事情做好,把公司扭轉過來。

這句話一直對我幫助很大。

而莫什這些年也一直是我非常重要的一位導師。

我覺得,最難的其實就是做決定本身。而我在楷登電子學到的一件事就是,不要害怕做決定。你不可能每一次都做對。

關於接任英特爾

主持人  當初你決定接下英特爾CEO這個職位的時候,我其實就是那些非常懷疑的人之一。

你上任沒幾天,我們正好在蒙大拿見過一次。我當時直接問你為什麼,因為你在硅谷的履歷幾乎無可挑剔。大家都支持你,也都喜歡你。

可你偏偏在這個時候,接下了這樣一份工作。當時很多人甚至懷疑,英特爾到底還能不能被扭轉過來。

所以你再跟我講講,當時是怎麼回答我的。為什麼這件事對你那麼重要,重要到你願意接下這個挑戰?

陳立武  我有一個非常好的朋友。

我在楷登電子的時候,他是我非常重要的一位客戶,也是一位非常優秀的芯片架構師。

有一天,他給我發了一條很長的短信,寫得非常好。我到現在還留着。

他說:「立武,你在楷登電子已經取得了那麼大的成功,也投過150多家後來上市的公司……而英特爾是一家標誌性的公司。它對整個行業太重要了,對美國也太重要了。

在你退休之前,把英特爾救回來。」

這句話真的打動了我。

當然接下來最難過的一關,是我太太。

其實5年前,我就進入過英特爾CEO的最終候選名單。

但那一次,她跟我說:「不行。你啱啱有了第一個孫子。以前兩個兒子長大的時候,你已經錯過了太多。不要再犯同樣的錯誤。」

那一次我聽了她的話,我也覺得當時確實不是合適的時間。

但5年以後,情況不一樣了。

我有很多朋友都來自英特爾。看着這家公司一步步走到今天,我心裏其實很難受。

還有一位跟我關係非常好的朋友,以前也是我的客戶。平時都是我每個月去找他一次,聽他講述自己最近的情況。

但這一次,他居然專門跑到我家裏,跟我談了兩個小時。這很反常。

他來的目的其實很簡單,就是勸我別接。但聊着聊着,他大概也看出來了,我心裏其實已經越來越傾向於接下這個職位。

他說,以我對你的了解,我只是想確認,你接這份工作到底是為了什麼。

首先,你已經有足夠的錢了,根本不需要靠這份工作賺錢。所以我不認為你是為了錢。

然後,你也不是一個貪戀權力的人。你一直都很謙遜,只想着把事情做好。

第三,你這個人一向低調,也不需要別人關注你。但接下這家公司,你一定會成為所有人關注的焦點。我不覺得你需要這些……

他就這樣一項一項跟我過,想確認我的出發點到底是什麼。

最後他說:「我覺得,立武,其實你已經決定了。那就去做吧。」

所以有時候,真正的好朋友未必一開始就支持你。他可能會勸你別做,但他也會幫你把這些問題一個個想清楚:你為什麼要做?真正驅動你的到底是什麼?

我到現在都記得那次談話,對我來說意義非凡。

主持人  那最後,你太太也同意了。

陳立武  是的。其實以前還在英特爾董事會的時候,我就已經非常掙扎。因為我知道公司出了什麼問題,可坐在董事會里,很多事情我又做不了。

當時很多英特爾的前高管、現任員工都會給我發郵件、發短信。

我晚上經常睡不好。

後來我太太跟我說:「我覺得你還是從董事會辭職吧。再這樣下去,對你的身體也不好。」所以我就辭了。

結果到了這一次,她跟我說:「立武,我知道你有多在意這家公司。你有我的支持。既然這麼想做,那就去做吧。」

所以她是我的最後一關。如果她說「不」,我還是不會接。

主持人  那英特爾正式請你來做CEO的時候,是一通什麼樣的電話?你很意外嗎?還是之前已經知道了?

陳立武  其實不是電話,是面對面談的。前前後後,我們大概談了5個月。

他們會問我:你什麼時候能來?要什麼樣的條件,你才願意來?如果你接下這份工作,準備怎麼做?怎麼把英特爾扭轉過來?……

後來特朗普總統問我的,其實也是同一個問題:「你準備怎麼把英特爾扭轉過來?」

我覺得這些問題問得很好。

因為在回答的過程中,我自己也把這件事想得越來越清楚。

一旦想清楚自己為什麼來、準備做什麼,就沒有什麼能夠阻止我去推動這些改變。

我的出發點其實很簡單,把英特爾救回來。這就是我的使命。

關於特朗普以及政府入股

主持人  但在問你準備怎麼救英特爾之前,特朗普還曾經公開發帖,說你不應該繼續擔任英特爾CEO。那到底是怎麼回事?

你第一次知道這件事的時候是什麼感受?後來又是怎麼解決的?

陳立武  你也知道,我過去做過很多投資,互聯網投過,其他行業也投過。

但慢慢我發現,對我來說,半導體是投資回報最好的領域。所以這些年,我越來越專注於半導體。

通過EDA,通過跟台積電合作,再加上長期跟很多半導體行業的領導者打交道,我在這個領域積累得越來越深。

後來基本上,只要有人想創業做半導體,很多人第一個就會來敲我的門。因為他們知道,我能給他們帶來一些價值。

所以這些年,我一直在全球投資。以色列投了很多,新加坡、印度、中國以及台灣地區也都投過。

中國是一個很大的市場,我當然也在那裏投資。而且那個時候,硅谷去中國投資其實非常盛行。

你還記得當年的硅谷銀行吧?當時他們把很多VC都帶到了中國。那時候中國已經是半導體非常重要的市場,大家都想去。

所以我也投了。

但後來情況變了。隨着中國成為美國越來越重要的競爭對手,這些投資開始被認為可能存在利益衝突。

而且被質疑的也不只是我。當時還有四五家大型機構、大型風險投資公司,都因為類似的問題受到過質疑。

所以到了我這裏,過去在中國的這些投資也被認為可能構成利益衝突。而英特爾跟美國政府的關係又非常密切,這件事自然就變得更加敏感。

這就是為什麼總統會要求我辭職。

主持人  所以有人告訴他,你過去在中國半導體行業做過很多投資?

陳立武  對。反正長話短說就是,他要求我辭職。

那是星期四早上。當天我接到了很多電話。

平時我有自己的習慣,每天上班以前都會先去游泳、健身。但那天早上5點電話就來了,整個節奏一下子全被打亂了。

我第一件事,就是先讓自己冷靜下來。

畢竟,被美國總統公開要求辭職,這種事非常不尋常。

幾乎聞所未聞。

但我還是儘量平靜地接受這件事。然後我告訴自己,最重要的一點是:不要先考慮我自己。我本來就不需要這份工作。如果大家覺得我不適合,那就這樣。

所以我先把個人的得失放到一邊,然後問自己,現在什麼纔是對英特爾最好的?

我不是要保住自己的職位,我真正需要考慮的是,接下來怎麼做,對英特爾最好。

所以第一件事,是想清楚我們應該怎麼回應、怎麼溝通。

第二件,也是最重要的,是想辦法跟總統見一面。

當時有三四個人幫了我很大的忙,名字我就不說了。他們給了我很多建議,也幫我安排了跟特朗普總統見面。

最後約在星期一下午4點。

星期一我去了。我先謝謝他願意見我,然後他也很認真地聽我解釋。我把事實告訴他。

我從來沒有在中國生活過。我在新加坡長大,後來從新加坡去了MIT,再後來成為美國公民,到現在已經40多年了。

他聽完以後,也理解了。然後他開始問我楷登電子。

於是我就跟他講了楷登電子的故事,講我是怎麼把那家公司扭轉過來的。

他聽完以後很感興趣。

然後問我:「立武,英特爾現在的情況這麼糟,你準備怎麼把它扭轉過來?需要多長時間?」

於是我把自己的計劃講給他聽。我告訴他,大概需要2年時間,也跟他講了準備做哪些改變。

他聽完以後很感興趣。接着他問了我一個問題:「你願不願意讓美國政府成為英特爾的股東?」

我說:「這是個很好的問題。」其實這個問題,我之前也想過。

我跟他說,台積電啱啱成立的時候,就有政府資金參與投資。當時我也在台灣地區,跟張忠謀差不多是同一個時期。

那時候他們邀請我去做風險投資,也邀請張忠謀去做半導體,後來纔有了台積電。所以我和張忠謀已經認識40多年了。

新加坡的特許半導體(Chartered Semiconductor)是類似的情況,政府相關資本是重要股東。日本也是一樣,政府同樣是重要的參與者。

因為半導體本身就是基礎設施,它跟公路、交通、橋樑一樣,美國政府必須支持它。

美國擁有自己的半導體設計和製造能力,這件事非常重要。而且先進製程越往前走越難,從1.8、1.4再繼續往下,尺寸越來越小,技術也越來越複雜。

這些能力必須在美國發展起來,而英特爾是最好的平台。」

我也跟他說:「我希望把英特爾做成功。同時我們跟台積電的關係依然非常好,我們還是他們非常重要的客戶,也會繼續緊密合作。但美國必須擁有自己的半導體制造能力。」

我覺得他聽進去了。

然後他說:「好。今天是星期一下午,星期五我要宣佈這件事。你去跟霍華德(Howard Lutnick,美國商務部長)和斯科特(Scott Bessent,美國財政部長)談,把方案做出來。星期五我要宣佈。」

所以接下來的4天,我真的拼命工作。我們要做出一個雙方都能接受的方案,既對英特爾有利,也對美國政府有利。

主持人  確實是個很精彩的故事。畢竟,被美國總統「炒掉」,或者至少公開要求辭職,這種經歷可不是誰都有的。所以這個故事真的很特別。

陳立武  大家也都很驚訝,事情居然能在短短几天裏發生這麼大的變化。

關於共贏思維

主持人  剛纔你提到了自己和台積電的關係。這些年我觀察你,有一點特別明顯:你非常看重合作伙伴。你好像走到哪裏都在交朋友,也總是在想怎麼跟別人合作。

而今天這個行業裏,不只是半導體公司之間的合作越來越多,跨行業的合作也越來越多。所以我很好奇,你怎麼看「夥伴」這件事?為什麼它對你這麼重要?

如果今天坐在你對面的人,明年就可能成為你的競爭對手,你還能把他當成夥伴嗎?

陳立武  我覺得這可能就是我的性格。我不太會把別人看成競爭對手。

當然,我喜歡贏。我打籃球,大學時也打排球,比賽當然想贏。

但做生意不是零和遊戲,所以你總要找到可以合作的人,沒有人能把所有事情都自己做完。

你需要夥伴,而我一直都非常珍惜這些合作關係。

所以剛到英特爾的時候,很多人都很驚訝,我居然主動去找黃仁勳。大家都覺得他是我的競爭對手,但後來我們成了合作伙伴。

在我需要的時候,他投資了50億美元,我們也開始一起推進一些研發項目。

同樣,很多人覺得AMD CEO蘇姿豐(Lisa Su)應該是我的競爭對手,但我們是很好的朋友。我以前做風險投資的時候,她還收購過我投資的3家公司。

我們一直關係很好,也一起在美國半導體行業協會的董事會任職。

還有台積電。很多人覺得,台積電應該是我最大的競爭對手,但我不這麼看。

有一次在VIP晚宴上,台積電董事長魏哲家還開玩笑說:「我的競爭對手居然坐在我的主桌上。」我馬上糾正他:「我不是你的競爭對手,我們是合作伙伴。」

而且我們確實是合作伙伴。

張忠謀剛開始創業的時候,我就在他身邊。後來我投資了很多無晶圓廠芯片設計公司。

前不久去參加Computex的時候,我還專門約張忠謀喫了頓午飯。我們聊得很開心。

我跟他說,「你真的是這個行業的傳奇。如果當年你沒有開創晶圓代工這種模式,我後來投資的那麼多公司,也不可能一家接一家上市,因為它們幾乎都是Fabless。」

你想想,如果每一家都得自己建晶圓廠,會怎麼樣?那根本賺不到錢。

所以張忠謀對這個行業的貢獻非常大,我一直非常尊敬他。直到今天,我們跟台積電的關係依然非常緊密。

就像我剛纔說的,英特爾現在仍然是台積電前十大客戶之一,我們也會繼續跟他們合作。

台積電是這個行業的金標準,所以我非常尊重他們。

而且魏哲家也是這麼看的。他跟我說:「現在AI發展得這麼快,我自己的產能都來不及建,根本滿足不了所有客戶。所以我也希望英特爾的晶圓代工業務能夠成功,這樣我們可以一起服務客戶。」

我說:「那太好了。看來我們想的一樣,那就一起合作吧。」

主持人  感覺現在的半導體行業,好像真的變得更溫和、更友善了。

我記得去年我們和馬特·墨菲(Matt Murphy,Marvell董事長兼CEO)做爐邊談話的時候,他好像也說過類似的話。這跟我們剛進入這個行業時的氛圍可太不一樣了。

陳立武  對,我覺得這是件好事。

黃仁勳有一點我也非常尊敬。他說過,他並不把別人看成競爭對手,他會去創造自己的市場。

我也想這麼做。找到自己的市場,找到自己的位置,然後儘可能把客戶服務好。

歸根到底,我們都是在服務客戶。

關於工作與生活

主持人  你擔任英特爾CEO還不到兩年,但已經做了很多事情。連續7個季度業績超出預期,增長速度也是15年來最快的。短短時間裏,已經發生了很多變化。

但有沒有哪件事,是你最自豪的,卻不會寫進投資者演示PPT裏?

陳立武  剛纔提到的那位朋友,就是那個專門跑來確認我為什麼要接這份工作的人,他還給過我一個很好的建議。

他說,「立武,這會是一份非常難的工作,甚至可能是整個行業裏最難的工作。所以你一定要找到一些能讓自己受到鼓舞、還能讓自己笑出來的事情。」

說實話,對我最大鼓舞的就是客戶希望我們成功。甚至連那些被大家視為我們競爭對手的人,也希望我們成功,也在給我們加油。

這真的很鼓舞我。

還有一件事。你也知道,我把一些非常優秀的人、非常好的領導者請到了英特爾,他們都希望看到一個新的英特爾重新站起來。

這也讓我很受鼓舞,因為這意味着我不用一個人扛下所有事情。

剛開始的前3個月,我一天最多要開22個會。我自己都破紀錄了!

一天喫3頓晚餐,有時候甚至喫2頓早餐。(笑)那段時間基本就是這樣,能用的時間全都用上。

現在稍微正常一點了,我知道那種狀態不可能一直持續。

現在一天大概10到12個會,不再是22個,晚餐也終於只喫一頓了。(笑)

現在也能留一點時間給太太,做一些自己喜歡的事。

主持人  每天晚上走進家門的時候,你是誰?就是丈夫、父親、祖父?我很難想象你會把「英特爾CEO」這個身份也帶回家。

陳立武  首先,我真的非常珍惜我的太太,她一直都非常支持我。

今年是我們結婚45周年。她是我最好的朋友,而且她總能讓我保持清醒。她會提醒我:「進了這個家,你就不是CEO了。我纔是CEO。」

回到家,我就可以真正放鬆下來,好好待在家裏。

而且接這個CEO的工作之前,我其實也徵求過兩個兒子的意見。他們都非常支持我。還有3個孫子,他們也都很開心,也很支持我。

我還是會抽時間陪他們,去看他們踢足球,帶他們去看勇士隊比賽,也會一起去看世界盃。

我覺得時間就是要這樣分配,工作要做好,但同時也要做一個好丈夫、好父親、好祖父。而且我覺得,我的兩個兒子和幾個孫子從來不會把我當成「英特爾CEO」。

對他們來說,我就是家裏人,他們喜歡跟我待在一起。

像今天晚上,他們就叫我過去喫飯,跟孫子們一起。我們都很享受這樣的時間。

關於信仰

主持人  還有一件很多人可能不知道的事,幾十年來你一直是伯克利一間教會的長老。跟我們講講,信仰在你的生命裏有多重要?還有,你覺得硅谷對信仰這件事,有沒有什麼誤解?或者反過來,信仰世界對硅谷又有沒有什麼誤解?

陳立武  我從小在基督教家庭長大,一直去教會,也一直學習《聖經》。

到了高中參加夏令營的時候,我真正認識了耶穌,信仰也從那時候開始真正進入我的生命。從那以後,它就一直是我生命裏非常重要的一部分。

信仰其實是一段伴隨你一生的旅程。

我們每個人也都有自己的人生旅程。從童年到高中,再到大學;後來結婚,成為丈夫或妻子,成為父母,再成為祖父母。最後,我們每個人都會離開這個世界。

而每個人一天都只有24小時。

但有一件事一直給我很大的安慰:你不是一個人,你知道,有一位全能的上帝與你同在。這會給你力量,讓你可以繼續面對每一天。

還有一點,對我來說也非常重要。就是你要知道你真正面對的,其實只有一位觀衆。所以你只需要把每天該做的事情做好。

哪怕是很普通、很簡單的事情,也認真去做,忠實於自己的召喚,而且帶着喜樂去做。

最終,你只需要向這一位負責。

這會給我很大的安慰。尤其是在非常艱難的時候,你知道自己不是一個人,有人一直與你同在。

所以我只需要做好自己該做的那一部分。最後結果怎麼樣,我不會過度擔心。

這樣,你就不會一直揹着結果的壓力。比如每個季度公布財報,很多人都會緊張得不得了。

但對我來說,那只是一個檢查點。

真正重要的是創造價值,是享受把一件事情做起來的過程。

照顧好客戶,照顧好員工,對所有跟你打交道的人保持誠實。

自己也誠實地生活。這樣晚上回到家,你才能睡得着,而且睡得安穩。

第二天早上起來,你還是會很興奮地來工作,想着今天能不能再做一點對這個行業有益的事,對員工有益的事,對客戶有益的事,也對股東有益的事。

我非常認真地對待自己對股東的責任。我會確保,我們做的每一件事情最終都在創造股東價值。

這是CEO最重要的責任。歸根到底,你還是要把事情做起來。

我以前當籃球隊隊長的時候,剛接手時,我們還是最後一名;等到我畢業的時候,已經拿了冠軍。

所以我很早就明白,想贏,靠一個人是不夠的,關鍵是把一支真正能打的隊伍帶出來。

後來我還跟沙奎爾·奧尼爾(Shaquille O'Neal,NBA傳奇中鋒,4屆NBA總冠軍得主)聊過,也跟斯蒂芬·庫裏(Stephen Curry,金州勇士隊球星,4屆NBA總冠軍得主)聊過這個問題。

冠軍從來不是靠一個人拿下來的。這也是為什麼,我一直很重視搭建一支強大的領導團隊。

大家得朝着同一個方向,彼此配合,真正作為一個團隊把事情做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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