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源：獸樓處

　　紐約的上西區很有意思，在這裏你能看到搖滾巨星在凌晨遛狗，能看到好萊塢演員在百思買裏和老婆吵架，也能看到安妮·海瑟薇帶孩子喫早飯。

　　甚至約翰·列儂死後，小野洋子一直也不捨得從72街的達科他公寓搬走。

　　2003年9月，住在這個片區廉租房裏的12歲小姑娘布賴安娜·拉哈拉一夜成名，因為她被美國唱片業協會（RIAA）給告了。

　　小姑娘的媽媽用了當時美國一款很火的文件共享服務軟件KaZaa，自以為交了29.99美元的服務費就可以讓自己的孩子聽Christina Aguilera和Mariah Carey的歌了。

　　結果一家人就收到了傳票，大唱片公司們要求小姑娘一家賠償：

　　1.5億美元。

　　美國唱片業協會當年一共在美國起訴了261個網民，這些人裏有大學生、失業婦女、攝影教授，還有一位71歲老祖父，其中40個人是紐約人。

　　儘管大家都表示自己並不清楚共享音樂是盜版行為，但美國唱片業協會還是指責這些人都是小偷、強盜。

　　消息一出，美國人民炸了。大家紛紛慷慨解囊向小姑娘家匯款，指責美國唱片業協會和背後的唱片公司向小孩和爺爺奶奶發動恐怖襲擊，這種恃強凌弱的行為簡直就是音樂界的塔利班。

　　雖然最後小姑娘一家與美國唱片業協會以2000美元私了和解，但美國唱片業協會仍當衆宣讀了小姑娘的悔過書。

　　那一年，龔宇帶領焦點房地產網加入搜狐公司，並於7年後創辦愛奇藝。20多年裏，媒體都說龔宇是個能喫虧的老好人。

　　想不到，老好人現在也學會了讓普通人證明自己喫了幾碗粉。

　　1

　　《駱駝祥子》裏虎妞她爹——也就是車行老闆劉四爺豪橫了一輩子，他說我這樣的人：

　　放屁都要崩個坑。

　　那是舊社會的反動會道門，如今在廣東惠州做租車生意的趙先生手底下有一百輛車，是個很nice的廣東靚仔。

　　就是這麼一位車行老闆，今年8月收到了惠州中院的傳票——愛奇藝把他給告了。

　　案由是公司車輛因為安裝了迅雷瀏覽器，並播放了愛奇藝獨家版權的《燃罪》被連帶起訴，要求趙先生公司賠償5萬元。

　　後來看到材料的趙先生非常納悶兒，因為原告說迅雷瀏覽器是車行預裝的。作為一名老司機，趙先生當時就愣了。誰會把迅雷裝車裏啊？車上沒紙沒啥的，那裏面的內容不都是只能在家關起門看嘛？

　　然後他就開始仔細研究細節。他從車機後台發現迅雷瀏覽器是5月8日11點28分被安裝進車裏的，那會兒租車人的名字他也查到了：

　　嘉豪。

　　看着這個非常有網感的名字，趙先生又看了一眼起訴材料，這怎麼和愛奇藝的代理律師同名同姓？

　　趙先生努力地回想了一下細節，他記得當初租車時，嘉豪說用的是女朋友的駕照，反覆詢問車型是不是比亞迪24款秦Plus。

　　在機場取車後，嘉豪把車停在機場周圍十公里的範圍，從容地下載了迅雷瀏覽器，看了《燃罪》，然後在晚上8點提前還車，理由是和女朋友吵架了。

　　三個月後，趙先生就收到了傳票，對方不但要讓他賠款5萬，還要求他那輛比亞迪秦Plus不能繼續運營。

　　惠州是什麼地方，文天祥在這裏抵抗蒙古人，俞大猷在這裏抗倭，陳近南、方世玉、洪熙官在這裏反清復明。氣得半死的趙先生覺得自己被嘉豪和幕後黑手做局了，決定奮起反擊，他請律師朋友喝茶喫飯，仔細研究後決定發起反訴，並同時聯繫了媒體。

　　10月14日，濟南日報報業集團下屬的新黃河客戶端報道了這事兒。兩天後，趙先生收到通知——愛奇藝撤訴了。

　　在新黃河的報道里，愛奇藝不是第一次和普通人打版權官司。

　　上海一家汽車租賃公司的負責人毛先生向新黃河記者表示，去年3月，有人租了公司一部廣汽埃安汽車，這是公司裏唯一一台新能源汽車。

　　租車人租了12個小時，只跑了幾公里。當時毛先生還納悶兒，提車地點為什麼是上海楊浦區公證處馬路對面。

　　那還能為什麼，當然是為了收你方便唄。租車人當時第一時間先把訂單、車架號、營業執照、車輛外觀拍照取證。

　　然後不到一個月公司就收到了愛奇藝的起訴書，B站是第一被告，他們則是第二被告。租車人在車裏打開B站後，搜索觀看了四部涉及愛奇藝版權的影片。之後，愛奇藝針對這四部影片向他們公司提起四次侵權訴訟，單筆賠償金額5萬元。

　　相似的取證和起訴流程還發生在福建、江蘇等地，在迅雷、B站和快手這些被告身邊，全是租車行老闆。

　　「車船店腳牙，無罪也該殺」，咱們一般人都是說說罷了，沒想到有些人還當真了。

　　這麼密集地攻擊本地小老闆的原告，連有些地方的法院都看不下去了。去年夏天愛奇藝在福建寧德起訴快手和一家租車公司侵權，要讓租車公司賠30萬。

　　寧德市中級人民法院審理時的說法蠔腩給大家翻譯一下。有人（我沒說是誰家的人哈）在人家車上裝快手播放盜版，有本事你直接去找快手，搞小老百姓算什麼本事。

　　2

　　2018年上市以來，愛奇藝只有2023年和2024年是盈利的。

　　為什麼會是這樣，蠔腩問過一位朋友，他說有些私人私生活的東西沒法說，怕也變成被告。那就說點能說的。

　　國內的視頻平台都是從模仿Youtube開始的。第一批模仿者優酷和土豆都是2005年創立的，直接抄襲Youtube的UGC模式，等到龔宇和愛奇藝出現，人家已經幹了5年了。

　　所以愛奇藝一開始是對標另一家美國流媒體公司Hulu做的，正版、高清、專業、精良的長視頻一直是愛奇藝的方向。

　　媒體把愛奇藝的模式概括為買版權、做自制、降成本、控虧損、賭爆款。

　　這套模式要想走得通，一方面要有足夠多的好內容刺激用戶充值和廣告商投放，另一方面，還要控制住內容成本。

　　最近幾年愛奇藝的內容成本佔營收比例已經超過了50%，像《狂飆》這種量級的作品誰也不能保證量產，成本壓縮已經沒啥空間了。

　　會員收入一直佔愛奇藝營收的六成，除了2023年《狂飆》那會兒飆升外，這些年也在持續下滑。

　　愛奇藝2025年全年總營收272.9億元，按年下降近7%。作為支柱的會員服務收入168.1億元，按年下滑約5%，

　　2026年一季度，總營收按年下跌13%，二季度營收繼續按年下滑5%。

　　這種困難《紅樓夢》中早有記載。第55回王熙鳳和平兒說，家裏出去的多，進來的少。若不趁早兒料理省儉之計：

　　再幾年就都賠盡了。

　　這幾年，中國影視行業一直寒冬，雖然有全世界最多的影院熒幕，但今年上半年的電影票房僅僅只有173.5億元左右，按年下滑約40.6%；國慶檔票房11.65億元，按年下降約37%，跌回了2014年水平。

　　熊成這個樣子，大家肯定要找些生錢的法子。

　　咱們還說《紅樓夢》哈，府裏進項日漸萎縮，各處開銷卻壓不下來，賈府搞了各種改革，什麼放高利貸、賣首飾、偷老太太的細軟，不給姑娘少爺買點心和文具啥的，甚至讓丫鬟婆子承包大觀園的竹林、池塘、花草等，一年可以賺400兩銀子。

　　這些芝麻綠豆根本毛用沒有，填不上府裏偌大的窟窿。要說賺錢，那還得是包攬詞訟，也就是介入官司。王熙鳳受老尼姑委託干預張家與守備家的婚約，一個案子就賺了：

　　3000兩。

　　龔宇這幾年的發言包括但不限於所謂二創內容則是把未經授權的內容和自己的內容結合起來的「軟盜版」；95後、00後普遍以看盜版內容為恥等等。

　　我理解他，自己公司基本年年虧損，再一看旁邊的B站、快手，一個上半年淨利潤5億多，另一個淨利潤70多億，是你你生氣嗎？

　　批判的武器不能代替武器的批判，這個道理，龔宇這兩年可算是想明白了。

　　去年6月，江蘇省南通市中級人民法院判決快手向愛奇藝賠償3300萬元，原因是《狂飆》熱播期間快手上有大量的相關二創內容。

　　一個案子能賺幾千萬，打10個是不是直接就盈利了？打100個那不就發財了兄弟。

　　蠔腩看有媒體統計，最近蠔腩看有媒體統計，從2019年到現在愛奇藝至少打了7000多個官司，卷宗連起來那可真是夏侯惇看路易十六——一眼看不到頭。

　　25年前，龔宇的焦點網內外交困時，他的本田轎車在匯賓大廈被盜了，不光是車，車裏的相機、鏡頭，還有他剛從超市買回來的日用品也全丟了。

　　偷車的是個高手：

　　幾十秒就沒了。

　　作為一個愛鑽牛角尖的雙子座，他後來又買了一台一模一樣的車以及一套一模一樣的鏡頭，油畫沒買到一模一樣的。

　　蠔腩哥的車丟了會去找小結巴，冠希哥的相機丟了會去找電腦行老闆，龔宇的電視劇被盜版了找車行老闆算怎麼個事兒？

　　總不能讓每個人都變成卡夫卡《審判》里約瑟夫·K，一覺醒來成了被告，沒人告訴他犯了什麼罪；法院的門專為他開，守門人只說：「這案子就等你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