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濟學家、宏觀分析師David Woo指出,中東石油流量已恢復至戰前水平以上,但油價依然居高不下,根源在於運輸成本飆升與伊朗的地緣政治槓桿——供應量的恢復,並不等同於供應成本的下降。
據《華爾街日報》報道,截至10月18日當周,包括霍爾木茲海峽及替代航線在內的中東石油日均流量已超過2400萬桶,高於戰前的2330萬桶。然而,Woo在10月25日的節目中認為,市場忽視了一個關鍵事實:煉油商支付的不僅是原油價格,還包括運費、保險和孖展成本。路透社報道顯示,經霍爾木茲海峽至亞洲的運費已高達每桶約34美元,國際能源署(IEA)的數據則顯示中東灣至亞洲的運費約為每桶36美元,美國墨西哥灣原油運往中國的成本更超過每桶37美元。
Woo的核心判斷是:伊朗無需封鎖霍爾木茲海峽,只需維持足夠的威脅態勢,便可令石油運輸成本長期高企,從而間接託底油價。他表示,綜合以色列大選時機、美國中期選舉博弈等因素,油價下行的條件遠未成熟,他對油價維持看多立場。
運費飆升:供應恢復難以傳導至價格下行
Woo指出,中東石油流量的恢復之所以未能帶動油價回落,核心原因在於運輸成本的結構性抬升。
煉油商在採購原油時,需綜合比較不同來源原油的到岸成本。當中東灣原油的運費大幅上漲,大西洋沿岸原油即便售價更高,綜合到岸成本也可能更具競爭力。煉油商轉而競購替代貨源,進而推高布倫特等基準油價。
與此同時,海灣產油國本可通過擴大折扣來抵消運費上漲的影響,但在庫存偏低、需求韌性較強的背景下,產油國主動吸收額外運輸成本的意願有限。
運費高企的直接原因,一方面是相同體量的石油運輸需要更多船隻和更長航程——穿梭作業與船對船轉運佔用大量運力;另一方面,更關鍵的驅動因素是風險溢價:船東要求對船隻和船員面臨的攻擊風險獲得補償,保險公司則對潛在索賠風險定價。
伊朗的戰略邏輯:無需封鎖,只需維持威脅
Woo提出一個核心假設:伊朗並不需要、也未必希望完全封鎖霍爾木茲海峽。完全封鎖將激怒包括主要石油進口國在內的多方,並大幅提升美國發動大規模軍事反應的可能性。
伊朗的策略更為精準——只需維持足夠的危險態勢,令石油運輸成本居高不下,市場機制便會完成剩餘的工作:伊朗提供威脅,市場負責傳導成本。這一策略無需攻擊每一艘船隻,只需讓船東和保險公司相信下一次襲擊隨時可能發生。
Woo注意到,10月15日至21日當周,英國海事貿易組織(UKMTO)統計的波斯灣、霍爾木茲海峽及阿曼灣地區油輪襲擊事件降至5起,低於前一周的7起。但他警告,襲擊頻率的短暫下降並不意味着伊朗戰略的根本轉變。
他認為,伊朗希望油價高到足以對特朗普造成政治壓力,但又不至於高到引發美國軍事行動——目標區間大致在布倫特每桶110至120美元,而非150美元以上。
大選時機:伊朗的短期剋制與長期風險
Woo將近期襲擊事件的減少,部分歸因於以色列大選(10月27日)前的戰略性剋制。
他的邏輯是:伊朗希望內塔尼亞胡在大選中落敗,因此在投票前不願主動挑釁,以免引發美國或以色列的反擊,產生「團結效應」,反而鞏固內塔尼亞胡的執政地位。伊朗的短期策略是:維持經濟壓力,避免給特朗普提供新的打擊藉口,同時避免為內塔尼亞胡送上選舉禮物。
Woo強調,選舉前的剋制不是和平的承諾。若伊朗部分克制的動機在於大選時機,這一動機將在10月27日後自動消失。
Woo認為,以色列大選結果將影響地緣政治風險溢價的走向,但不會從根本上改變局勢。
若內塔尼亞胡贏得明確多數,其政治地位將得到鞏固,市場對以色列主動發起對伊打擊的預期將上升,對油價構成看漲支撐。《金融時報》報道稱,內塔尼亞胡本月早些時候已指示軍方準備一場多日對伊攻勢。
若內塔尼亞胡未能獲得多數,以色列可能陷入數周乃至更長時間的聯合政府談判,市場或將此解讀為以色列主動發起攻勢的可能性下降,部分地緣政治溢價或隨之消退。
俄羅斯因素:特朗普的戰略騰挪空間有限
Woo認為,特朗普此前表示願意與俄總統普京會面,討論結束烏克蘭戰爭,是其無意在伊朗問題上退讓的最清晰信號——特朗普試圖減輕一個地緣政治負擔,以便將美國的戰略籌碼集中於另一個方向。
俄羅斯柴油理論上可為特朗普提供更大的對伊經濟和政治迴旋空間,但市場對此並不買賬。路透社報道顯示,美俄協議首批約220萬桶柴油若在一個月內分配,日均僅約7.3萬桶,而據Kepler估算,要實質性緩解價格壓力,每日需額外供應約40萬桶;路透社援引的另一項估算則高達每日85萬桶。
Woo認為,更根本的制約在於:特朗普可以豁免制裁,但無法讓遭受烏克蘭打擊的俄羅斯煉油廠恢復運轉。烏克蘭方面聲稱其打擊行動已使俄羅斯51%的煉油產能癱瘓(該數據無法獨立覈實),路透社援引分析師估計,目前約45%的俄羅斯煉油產能處於停工狀態。澤連斯基恢復煉油廠打擊行動,也表明華盛頓對基輔的影響力存在明顯侷限。
在更宏觀的地緣政治層面,Woo指出,若特朗普希望以烏克蘭問題上的讓步換取普京疏遠伊朗,俄羅斯外長拉夫羅夫本周重申俄伊經濟與投資協議不會放棄,已是對這一交易的「禮貌拒絕」。普京正在從高油價中獲益,沒有理由急於幫助特朗普解決伊朗問題——他只會將其貨幣化。
後選舉風險:伊朗的算盤或適得其反
Woo最後指出一個關鍵悖論。路透社報道稱,伊朗官員正刻意拖延外交僵局以削弱特朗普的政治地位,部分伊朗官員甚至希望在選舉中「懲罰」特朗普。《華盛頓郵報》也有類似報道。
然而,Woo認為,伊朗的這一算計存在根本性風險:若共和黨在中期選舉中失利,特朗普反而可能變得更不願妥協。選舉前,油價上漲威脅共和黨席位;選舉後,這一政治代價已經兌現。此時若向伊朗退讓,將坐實伊朗「擊敗美國總統」的勝利敘事,這是特朗普難以接受的結果。
「市場或許將選舉視為對抗結束的截止日期,但我認為,它標誌着下一階段的開始。」Woo說道。
他的結論是:更多油輪通行不能保證能源價格下降,襲擊事件的短暫平息不能保證持久剋制,共和黨的選舉失利也不能保證局勢降溫。這正是他維持油價看多立場的根本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