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16日早上,港股創新藥龍頭康方生物跳空低開,盤中一度暴跌近32%,市值最多蒸發近250億港元。
導火索,是一封來自美國的信:FDA對其明星雙抗依沃西單抗的首個美國上市申請,發出完整回覆函——結論是,不批。
前一晚的電話會上,創始人夏瑜說:「這是康方成立14年以來,讓我最沮喪的一次。」但她也說,希望幾年之後,這只是一次「很小的事件」。
2026年9月15日,韓國首爾,世界肺癌大會。
國際肺癌研究協會主席周彩存走上講台,公布了一組數據:
在一線治療PD-L1陽性晚期非小細胞肺癌的III期研究HARMONi-2中,依沃西單藥組中位總生存期達到30.8個月,對照組默沙東的帕博利珠單抗(K藥)為22.6個月,死亡風險降低27%。
K藥2025年全球銷售額為317億美元,是全球最暢銷的抗腫瘤藥,2023、2024年連續兩年坐上全球「藥王」寶座。
這是第一次,有一款藥在註冊性III期研究中,以單藥頭對頭的方式,在無進展生存期(PFS)和總生存期(OS)上同時贏下了它。
而依沃西的高光遠遠不止這一次。
三個多月前的美國臨床腫瘤學會(ASCO)年會主席會場,康方的另一項III期研究HARMONi-6公布:依沃西聯合化療對比替雷利珠單抗聯合化療,一線治療鱗狀非小細胞肺癌,死亡風險降低34%。這是全球首個在肺癌領域對比PD-1聯合化療、拿下PFS和OS雙陽性的III期研究。
世界肺癌大會結束兩周後,阿斯利康宣佈出資20億美元,以18.6%的溢價入股依沃西海外權益持有方Summit,持股約12%。消息傳來,康方港股單日大漲15.54%,市值逼近千億港元。
那是依沃西離「全球免疫基石藥」最近的時刻。
依沃西來自廣東中山。
2012年,在歐美生物醫藥界沉澱了20餘年的甘肅姑娘夏瑜,與李百勇、張鵬、王忠民三位海歸博士一起,在中山創辦康方生物。這是她的第二次創業。為什麼是中山?她的解釋是:上海、蘇州太熱鬧,廣東更務實,適合靜悄悄地幹事情。
最初幾年,康方靠承接外包研發項目維持運轉。轉機出現在2015年:康方把自主研發的CTLA-4單抗AK107,以總額2億美元授權給默沙東。這是中國創新型生物技術公司第一次把完全自研的單抗新藥,授權給全球前五的製藥巨頭。
有意思的是,默沙東當年買它,是想給自家的K藥找一個組合搭檔。九年後,康方用自己的藥,在頭對頭試驗裏贏了K藥。
夏瑜給康方定的路線只有一條:只做首創新藥。她搭建了從藥物發現到生產的全鏈條自主平台,幾乎不依賴外包;她還打破當時集體奔向單抗的風潮,押注雙特異性抗體,讓一個分子同時打兩個靶點。目標是——
在中國,做一家像美國基因泰克那樣的公司。
成果陸續兌現。2022年,卡度尼利獲批,成為全球首個上市的PD-1/CTLA-4雙抗;2024年5月,依沃西在中國獲批,成為全球首個上市的PD-1/VEGF雙抗。康方由此成為全球唯一擁有兩款上市腫瘤免疫雙抗的藥企。
依沃西的巧妙之處在於「協同」:腫瘤組織裏PD-1和VEGF往往同時高表達,而它在VEGF存在時與PD-1的結合力成倍提升,一邊鬆開免疫系統的剎車,一邊切斷腫瘤的供血。
2022年12月,Summit以5億美元首付款、最高50億美元總額,拿下依沃西在美國、歐洲、日本等地的權益,創下當時中國新藥對外授權的最高紀錄。
因為連接刷新世界抗癌紀錄,夏瑜常被稱為「中國藥神」,依沃西的影響,也遠遠溢出了一家公司。
2024年HARMONi-2的PFS數據一公布,全球藥企意識到:PD-1單抗之後的下一代免疫基石,可能就在中國。一輪PD-(L)1/VEGF雙抗的搶購隨即展開。
BioNTech以8億美元首付收購普米斯,默沙東以5.88億美元首付拿下禮新醫藥的LM-299,輝瑞以12.5億美元首付——當時的中國創新藥首付款紀錄——引進三生製藥的SSGJ-707,百時美施貴寶又以最高逾百億美元的總額,與BioNTech共同開發源自普米斯的同類分子。
拿下依沃西相關權益的Summit,市值也一度超過230億美元,較簽約前上漲140多倍。
某種程度上說,正是依沃西標誌性地改變了跨國藥企對中國創新藥的認知。他們從這裏開始相信,中國不只會跟隨,也能定義下一代藥。
依沃西闖美國,第一站選了一個相對窄的入口:EGFR突變、三代靶向藥耐藥後的晚期非鱗狀非小細胞肺癌。
在中國,這條路已經走通。康方主導的HARMONi-A研究支撐依沃西2024年5月獲批,最終分析中總生存期也達到統計學顯著,死亡風險降低26%。
美國這一程,由Summit主導的全球III期研究HARMONi承擔。研究2023年啓動,設PFS和OS兩個主要終點,並獲得FDA快速通道資格。
難點在入組。夏瑜事後覆盤:雙方簽約時,中國患者入組已基本完成,海外患者只能後續追加;試驗啓動時,依沃西在海外幾乎沒有知名度,醫生沒有用藥經驗,招募西方患者格外艱難。
結果是一半達標,一半差口氣。PFS達標:依沃西組中位6.8個月,對照組4.4個月,疾病進展風險降低48%。OS呈現獲益趨勢,風險比0.79,但p值為0.057,沒有越過預設的統計門檻。其中北美患者的OS風險比為0.70,此後的更新分析也顯示,西方與亞洲患者的生存獲益方向一致。
但Summit仍然向FDA提交了上市申請。
夏瑜解釋,FDA過往批准的部分同類產品,獲批時同樣沒有拿到OS的統計學顯著;而這類患者的現有治療,在療效和安全性上仍有不小的提升空間。
2026年1月,FDA受理申請,審批目標日定在11月14日。
然後,答案如期而至,出乎不少人意料,但也在情理之中。
FDA認為,在總生存期沒有統計學顯著改善的情況下,有效性的充分證據尚未確立,單憑PFS獲益,不足以支持正向的獲益—風險評價。
這背後,是FDA在晚期腫瘤領域的一貫邏輯:OS是最硬的證據;全球研究中的海外人群數據,必須自己達到預設的顯著性,不能靠中國數據補位。
夏瑜坦言,這正是本次申報失利的核心遺憾——方案預設的分析節點一過,後續再好看的OS數值,也不再具備統計效力,不能作為關鍵證據。
這不是安全性問題,也不是生產質量問題。換句話說,FDA絲毫沒說這個藥不好,它說的是:證據還不夠硬,數據還不夠足。
甚至可以翻譯成一句大白話:你們太急了。
但這封被拒絕的信,還是會帶來一系列的連鎖反應。
首先是時間表。依沃西在美國的上市至少要往後推。
其次是預期。資本市場曾押注「PFS領先就能拿到美國通行證」,這個假設被打了折扣,康方股價的大幅下挫由此而來。
更重要的是一個追問:中國數據裏的優勢,能否在全球人群中原樣複製?今年5月,Summit在全球一線研究HARMONi-3鱗癌隊列中加設的一次早期期中分析未達顯著,已經讓市場有所擔心。這封信讓這個問題被放到了更顯眼的位置。
但從公司長期價值看,這封信對康方的影響其實有限。
被拒的只是一個後線適應症。美國每年符合條件的患者約1.4萬人,且已有ADC類藥物競爭,本就不是依沃西全球價值的主戰場。
中國的基本盤不受影響。依沃西已在國內獲批三項適應症,2026年8月啱啱獲批一線鱗狀非小細胞肺癌;康方五款自主商業化新藥的12項適應症進入國家醫保,2026年上半年商業銷售收入18.03億元,按年增長28.65%。
全球開發也沒有停。以K藥聯合化療為對照的HARMONi-3,鱗癌隊列的最終PFS和期中OS按計劃在今年下半年讀出,非鱗癌隊列預計2027年上半年讀出;與阿斯利康、輝瑞、GSK等巨頭的聯合用藥研究也在推進。
最不會改變的,是藥本身。截至2026年年中,全球已有超過4000名患者在臨床試驗中使用依沃西,在中國的商業化用藥患者超過7萬人。HARMONi-2和HARMONi-6的生存期結論,也不會因為一封信而改寫。
一封信可以推遲一個藥的美國上市,但改寫不了它已經畫出的生存曲線。
就在三個月前,面對網上「雙抗塌房了」的說法,夏瑜回應:不能因單一項目失利,直接否定整個賽道。這句話,今天同樣適用於依沃西自己。
依沃西被拒,恰逢中國創新藥出海最熱之時。
2025年,中國創新藥對外授權交易總額達1357億美元,首次超過美國。2026年勢頭更猛,據國家發改委披露,前三季度對外技術授權約1300億美元,已接近去年全年。石藥與阿斯利康、恒瑞與百時美施貴寶、信達與輝瑞,百億美元級的大單接連落地。
麥肯錫的分析顯示,在全球排名前十的跨國藥企中,源自中國的授權交易比例,已從2023年的15%升至2026年上半年的約50%。
全球大藥企的新藥「研發車間」,越來越多地設在中國。
在這股浪潮裏,依沃西一直是標杆。現在,這個標杆又多了一層意義——它成了中國創新藥從「賣出去」走向「批下來」的一塊試金石。
這道關,中國藥企並非沒有闖過。
百濟神州的澤布替尼2019年獲FDA批准,此後憑自建的全球臨床體系拿下多個適應症;傳奇生物攜手強生的細胞療法、和黃醫藥攜手武田的呋喹替尼、君實生物的特瑞普利單抗、百濟神州的替雷利珠單抗,也先後在美國獲批。
也有人受挫。2022年,信達生物的信迪利單抗因數據幾乎全部來自中國患者,在FDA專家諮詢會上以14:1的投票被要求補充數據;恒瑞醫藥的卡瑞利珠單抗組合,則多次因生產檢查問題收到完整回覆函。
而依沃西遇到的是一種新情況:它做了全球試驗,也拿到了陽性主要終點,差在全球數據的成熟度與統計效力上。
第一道門檻是有沒有全球數據,第二道門檻是全球數據夠不夠硬。
這個標杆會帶來什麼?
它會讓交易更理性。買方會更看重海外數據的質量,也會把更多對價放進里程碑。據SRS Acquiom統計,過去9年生物製藥授權交易中,60%以上的里程碑最終未能達成——協議上的總額,從來不等於落袋的收入。
它也會讓同行更清醒。正在推進全球III期的中國雙抗、ADC企業,都會重新審視自己的試驗設計、入組節奏和監管溝通。
但它影響不了中國創新藥的大勢。
全球藥企普遍面臨專利懸崖,急需新分子;而據業內分析,中國藥企從靶點發現到臨床申報的速度比全球平均快2到3倍,成本只有三分之一到二分之一,患者入組效率高出數倍。這是中國創新藥最硬的底牌,不會因為一封信而改變。
它也影響不了依沃西這類分子的科學價值。阿斯利康在審批結果揭曉前溢價20億美元入股,看中的正是這一點。
所以,結論很清楚。
中國創新藥已經站上全球第一梯隊,這一點不需要FDA的一封信來證明,也不會被一封信否定。依沃西這一次,更像一場遲早要來的畢業考:
會做好藥之後,還要學會在全球規則下證明好藥。
對中國藥企而言,至少可以從中學習兩件事:
第一,讓出海更成熟。從立項第一天就按FDA的標準設計全球試驗:總生存期要有足夠的統計效力,西方患者要與中國患者同步入組,而不是事後追加;關鍵節點前主動、頻繁地與監管溝通;適應症的選擇要看美國的臨床現實與市場空間,合作伙伴的選擇要看其全球開發能力和資金實力,而不只是報價。
第二,在BD之外,更全面地釋放創新價值。授權是一條路,但不是唯一的路。可以更多采用共同開發、共同商業化的模式,保留更多權益和話語權;可以像百濟神州那樣,逐步建設自己的全球臨床與註冊能力;可以把中國這個大市場做深做透,用醫保和商保打開放量,用真實世界數據反哺全球申報;也可以在歐洲、日本和新興市場多點佈局,不把所有價值押在一張美國批文上。
中國創新藥的遠方,不在美國的一封信裏,而在一條條被延長的生命裏。
中國醫藥創新的下一程,不只是要會創新,也要讓創新釋放更大的價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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