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洛哥港口城市丹吉爾往南半小時車程,城市喧囂漸漸被幹燥的山丘取代。如今,滿載鋼材、混凝土和砂石的卡車開始在灌木叢間穿行,起重機矗立在地平線上——路邊集裝箱上印着中遠海運的標誌,門口停着長城皮卡和比亞迪電動轎車,附近甚至開起了一片中餐館。這不是中國的某個開發區,而是中國企業正在全球落子的縮影:據彭博商業周刊報道,由中國資助的海外工業園全球至少已有145個,還有數十個在規劃中。一場「Made by China,but not Made in China」(中國製造,但不在中國製造)的全球製造業大遷徙,正在悄然重塑世界工廠的版圖。
丹吉爾見聞:一座容納200家中國企業的「城外之城」
據彭博商業周刊報道,這個名為「穆罕默德六世丹吉爾科技城」(Mohammed VI Tanger Tech City)的項目,計劃容納約200家企業,其中絕大多數來自中國。青島森麒麟輪胎啱啱在此開廠,目標年產1200萬條輪胎;深圳貝特瑞新材料集團正在建設兩座工廠,計劃年產11萬噸電池組件;來自杭州的海亮集團則預計在此生產數千噸各類銅基材料。
這座園區的雄心,是在中國之外打造一個中國製造業的集聚區——緊鄰摩洛哥丹吉爾地中海港,與歐洲市場僅隔一條直布羅陀海峽。項目在2016年摩洛哥國王訪華期間宣佈,籌備近十年。園區出資方之一、非洲銀行董事長奧斯曼·本杰倫在啓動儀式上表示,一條新絲綢之路「將經過丹吉爾,從這片福地通往非洲大陸其他地區、歐洲和美洲」。
145個園區背後:一場被低估的全球佈局
據紐約智庫美國外交關係協會(CFR)統計,丹吉爾科技城只是中國在全球資助的至少145個此類園區之一,另有數十個正在規劃中。
中國企業出海的動因十分現實:國內競爭激烈,海外建廠能降低成本、貼近原材料和客戶。
CFR中國問題專家佐伊·劉(Zoe Liu)表示:「企業覺得在海外生產更有意義。他們從其他跨國公司身上學到,這是企業自然演進的一部分。」
工業園模式:拎包入住的「出海解決方案」
工業園讓中國製造企業免於從零開始尋找土地、協調水電、海關和物流的麻煩。隨着趨勢加速,供應商集群也跟隨大企業出海,讓零部件和服務獲取更加便利。
「我們正在積極發展本地採購,鼓勵供應商來此設廠,」江蘇通用科技位於柬埔寨西哈努克港經濟特區的輪胎工廠經理Yong Huyong說。該園區約200家企業中,約八成是中國公司。「這有助於帶動相關產業的發展。」
全球落子:從墨西哥到印尼,從埃塞俄比亞到巴西
這幅版圖的廣度超乎想象。據彭博商業周刊報道:
在墨西哥蒙特雷附近的Hofusan工業園,中國企業生產沙發、家電、水泵、人造草坪和汽車零部件——距離美國邊境僅三小時車程。在印尼莫羅瓦利工業園,近10萬名工人在工廠裏將鎳加工成不鏽鋼和電動汽車電池材料。在埃塞俄比亞首都亞的斯亞貝巴附近的園區,100多家中國企業僱佣兩萬多名工人,生產鞋類、藥品、汽車等。
越來越多的中國企業開始走出園區、獨立佈局。在巴西,比亞迪在福特汽車舊廠址上生產電動和混合動力汽車,巴西已成為其中國以外最大的市場;在肯尼亞,中國建材企業科達為非洲消費者生產瓷磚;在越南,深圳企業Xfanic為全球客戶生產手機和電腦配件。
國軒高科的豪賭:非洲第一座電池超級工廠
更重磅的項目正在摩洛哥的Atlantic海岸拔地而起。據彭博商業周刊報道,與大衆集團結盟的國軒高科正在距首都拉巴特一小時車程處建設新廠,計劃在未來十年內實現年產可供140萬輛電動車使用的電池,銷往歐洲、非洲和中東,預計創造約8000個就業崗位,中國供應商還將在附近開設零部件工廠。
這一項目推進速度驚人。據Business Insider Africa報道,國軒摩洛哥公司10月12日宣佈,其位於蓋尼特拉Atlantic自貿區的工廠將於10月20日當周開始設備調試和啓動,一期規劃年產能20吉瓦時,投資約13億美元,生產磷酸鐵鋰電池,供應摩洛哥、非洲其他市場以及歐洲、中東和美國。
這將成為非洲大陸第一座電池超級工廠。據諮詢公司AlixPartners的分析,該園區總投資超過60億歐元、規劃產能100吉瓦時,摩洛哥正在成為全球電池生態系統中的關鍵節點。
選址的學問:為什麼是摩洛哥?
中國企業園區的選址有着共同邏輯:成本相對較低、基礎設施紮實、能觸達關鍵市場。摩洛哥是非洲唯一同時與歐盟和美國簽有貿易協定的國家。浙江門企Simto集團的銷售代表Truman Zhou坦言:「本地市場不算大,但我們可以把這裏當作銷往歐洲和非洲其他地區的基地。」
摩洛哥的資源稟賦同樣關鍵。據Al Hurra報道,摩洛哥擁有全球70%至75%的已知磷酸鹽儲量——這正是磷酸鐵鋰電池和正極材料的核心原料;丹吉爾科技城距歐洲不到15公里。
摩洛哥的微妙平衡
對摩洛哥而言,國軒、森麒麟和貝特瑞的到來,將強化其二十年來圍繞雷諾、Stellantis及其供應商建立的汽車工業。但摩洛哥官員也清楚,中國工廠的大量湧入可能讓歐洲不安。摩洛哥工業和貿易部部長里亞德·梅祖爾(Ryad Mezzour)表示,政府歡迎中國電池和材料生產商,但暫未向整車製造商發出同樣的邀請。
「不再是中國製造,但仍由中國製造」
中國的海外製造業佈局,正在讓美國和歐洲「減少對中國工業依賴」的努力變得更加複雜。一家企業可以把生產搬到匈牙利、馬來西亞或埃塞俄比亞,僱佣當地工人、就近採購原材料,同時依然依靠中國的機器、工程師和供應商。貨物不再是中國製造,但仍然由中國製造。
從丹吉爾的起重機,到蒙特雷的沙發廠,再到蓋尼特拉的超級電池工廠——全球「世界工廠」的版圖正在被重新繪製。而這一次,執筆的是誰,答案已經寫在集裝箱的標識上。
一手新聞,盡在掌握——下載鳳凰新聞客戶端,訂閱鳳凰網財經。
深度報道,不容錯過——微信搜索「鳳凰網財經」、「財經連環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