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ean社區通過「形式化驗證」:相信Anthropic數學家對黎曼猜想的證明是正確的

華爾街見聞
9小時前

11月21日,開源形式化驗證社區Lean與Mathlib發布聯合聲明,確認Anthropic數學家Levent Alpöge對黎曼猜想的證明成立。兩家機構聯合背書稱:

「完全有信心Alpöge對黎曼猜想的證明是正確的」。

11月20日,即Anthropic上市次日,Alpöge宣佈與AI模型Claude合作找到了黎曼猜想及廣義黎曼猜想的證明方法,並公開逾1700萬行Lean源碼。因超過25萬頁的文字版證明難以閱讀而未公開,加之宣佈時點緊貼IPO,外界一度對其真僞與商業動機存疑,預測平台上的相關賠率也反映出市場分歧。

24小時後,Lean社區用四重形式化覈驗給出了計算機級別的回應。但機器驗證與人類讀懂證明是兩碼事——驗證鏈上甚至出現了Claude編寫的內核,部分收尾測試尚未結束,要想克雷數學研究所的100萬美元大獎也還需要經過至少兩年的公開檢驗。

24小時核完1700萬行代碼:Lean如何驗真,邊界又在哪?

傳統數學突破靠同行逐一審閱論文、判斷每一步推理是否成立。但面對超過25萬頁、短期內無人能通讀的證明草稿,形式化驗證軟件Lean成了數學界最快的「公證處」。

Lean由巴西計算機科學家Leonardo de Moura於2013年創立,最初在微軟研究院開發,後在亞馬遜雲科技AWS延續推進,2021年推出重寫版Lean 4,現由Lean FRO支持。在這種編程語言和證明助手中,數學家須把每個定義、前置結論和推理步驟寫成計算機可讀代碼,由程序逐一校驗邏輯是否嚴密。

其始於2017年的社區共享數學庫Mathlib規模已超100萬行,文檔中甚至給黎曼猜想留了一句註腳,稱構造其證明「值一百萬美元」。Lean曾於2021年驗證Peter Scholze的凝聚數學證明,2023年協助陶哲軒形式化多項式Freiman-Ruzsa猜想證明,也是Google DeepMind打造AlphaProof的底層工具,並被用於亞馬遜Cedar策略語言及Rust代碼驗證。

但代碼能跑通編譯,並不等於黎曼猜想已被攻克。數學家Kit Yates在Substack專欄中指出,Lean校驗雖遠比讓另一個AI評判嚴謹,專家仍須額外確認三點:代碼證明的確實是黎曼猜想而非更弱命題、定義忠實還原了ζ函數等標準對象、推理中未夾帶額外假設。Lean語言參考手冊也警示,系統無法檢查新公理是否自洽,更須警惕能「證明一切」的佔位符sorry。

此次Lean社區敢於在一天內拍板,是因為Alpöge的代碼庫全部通過了倫敦帝國理工學院數學家Kevin Buzzard在11月12日提出的四項硬標準。

第一關是覈對「題幹」。該代碼庫僅直接依賴Mathlib,所證定理指向Mathlib內置的RiemannHypothesis標準定義——在所有使ζ函數為零的複數中,除-2、-4、-6等平凡零點外,實部均為1/2。該定義早已經過Lean和數論專家反覆覈驗。

第二關是獨立復現。這份拆為14個壓縮文件、涵蓋175,187個模塊的代碼庫對算力要求極高,單人完整驗證約需100GB內存與70GB硬盤。麻省理工學院數學家Andrew Sutherland使用Lean與Mathlib v4.33.1獨立完成無錯編譯,且Mathlib文件與官方緩存一致。聯合聲明顯示,已有數十人復現編譯,並生成完全一致的原始證明導出文件,體量達61.6GB。

第三關有關「暗箱操作」。社區另建僅導入Mathlib的隔離文件,動用comparator與con-leche --compare兩套工具比對,雙雙確認Alpöge所證命題與Mathlib原定義完全吻合。在公理審查上,Sutherland對主文件Main.lean中的五個定理運行#print axioms指令,結果顯示它們僅依賴Lean七條標準公理中的三條核心公理——propext、Classical.choice與Quot.sound,不含任何sorryAx,且全部源自核心庫。「這裏面有貓膩的概率近似為零,」Sutherland對《科學美國人》說。

最後一關針對驗證軟件本身。Lean官方內核歷史上曾出現可靠性漏洞,發現後4小時即被修復,數學家Elliot Glazer也將Lean自身存在漏洞的概率估計在1%以下。為隔絕源碼潛在惡意代碼、規避單一內核缺陷,社區跳過源碼,直接將61.6GB的惰性導出文件交由多語言獨立內核交叉檢驗。

除Lean官方內核及全量放行175,187個模塊的leanchecker、lean4lean外,Rust編寫的第三方內核nanoda耗時27分42秒接受完整導出;con-leche僅用3分15秒審完146.8萬條聲明,無一拒絕;con-ron同樣過關。con-leche與con-ron本身還附帶相對於集合論的形式化自洽證明,從數學邏輯上確保其無法接受錯誤證明。

驗證通過的效力已體現在具體數學推論上。結合已有形式化成果,Sutherland頁面確認已從該證明中推導出關於整數因數之和的Robin不等式與Lagarias不等式,同樣只依賴三條標準公理。1984年,法國數學家Guy Robin證明,對任何大於5040的整數n,其所有因數之和小於 這一直觀命題與黎曼猜想完全等價——其中γ為歐拉常數,e^γ約等於1.78。

不過,對照Lean聯合聲明與Sutherland的MIT驗證頁,這場驗證仍有幾處尚未徹底收口的技術邊界。

Lean聯合聲明雖宣佈comparator和官方內核均已通過,但未公布具體工具版本與詳細輸出日誌。截至11月21日12:55 UTC,Sutherland本人在Lean v4.36.0上的端到端comparator運行已完成命題比對與公理檢查,內核階段仍在繼續,Lean默認與嚴格內核也尚未出結果;他此前的構建與導出未在沙盒中完成,尚待與沙盒構建結果比對。至於Lean v4.36.0捆綁的舊版con-leche和con-ron因不支持證明中的一種類型返回退出碼2,Sutherland頁面註明這並不意味着證明被拒絕。

在證明範圍上也存在口徑差。Elliot Glazer於11月20日稱形式化命題實為廣義黎曼猜想,Sutherland頁面則更為審慎:主定理是Mathlib定義的黎曼猜想,其餘四個定理針對狄利克雷L函數,頁面僅在此限定意義上提及「GRH」。Sutherland同時提醒,即便公理檢查無誤,最終結論仍以Mathlib定義忠於數學本意、驗證內核自身可靠為前提。

從證明到「判卷」

把視角拉向幕後,Claude的身影貫穿了從提出證明到參與「判卷」的多個環節。

按Alpöge附上的研究時間線,這項工作始於10月6日的「Stepanov行列式」,至當地時間11月15日深夜至16日凌晨告成,11月16日的記錄上僅剩「GRH」三個字母。該時間線據稱由Claude整理。Alpöge表示,自己負責指明方向,Claude隨後提出突破性步驟——一條長度約等於所界定素數和平方根的「theta提升」鏈,每次提升對應經典函數域論證所依賴、在整數域上卻極難找到的「重數」。「在接近終點時,Claude遠遠超過了我。不,Claude簡直是在終點附近飛翔、跳舞、閃耀,」他在聲明中寫道。

到了覈驗階段,Claude依然在場。Sutherland驗證頁開頭署名顯示,整套檢查通過Claude Code運行;而3分15秒審完146.8萬條聲明的con-leche,據Lean創始人Leonardo de Moura上月在博客中介紹,是首個用Lean寫成並被證明自洽的內核——代碼與自洽證明均由Claude完成,由Lean FRO的Joachim Breitner嚴格把關。因為有形式化自洽證明兜底,且最終結論與Rust內核nanoda等多個第三方獨立內核一致,驗證信用並不取決於單一工具。

這種推進速度超出了Anthropic三個月前的自身預期。今年8月,公司曾公布未公開版Claude配合Lean的研究成果,將關鍵線上零點比例下界從41.6%推高至67.2%,並通過了comparator檢驗。當時Anthropic明確表態,並不預期這些技術能最終證明黎曼猜想。

僅僅三個月後就實現跨越,卻恰好撞上11月19日IPO後的敏感窗口。Alpöge在聲明中主動承認「精確的時機非常糟糕」,透露完成後曾詢問Anthropic首席執行官Dario Amodei能否公開,「最終我們弄清楚了,確實存在需要遵守的限制」。他否認外界對發布時機的負面猜測,稱這種「明顯的憤世嫉俗的看法」是錯誤的,並坦言自己「實在無法再等下去了」,願承擔全部責任。

輿論狂歡與學界剋制

北京時間11月21日23:12,Lean官方公告在社交平台X發布,迅速激起科技圈與主流學界的討論。

AI圈情緒迅速沸騰:AI研究者姚順雨早在20日晚便發帖驚呼「OMG, Riemann Hypothsis?!」;官方聲明出爐後,AI資訊作者Rohan Paul概括稱「167年後,黎曼猜想終於被AI完成了」,評論賬號Dr Singularity則感嘆「What a time to be alive」。網友還翻出OpenAI首席執行官Sam Altman於2022年在X上半開玩笑追問「黎曼猜想什麼時候能搞定」的舊帖,調侃「Anthropic搶在你前面做到了」。

主流學者的措辭則明顯更緊。11月21日早間,在Lean官方聯合聲明尚未發布前,哥倫比亞大學數學與物理教授Brian Greene發帖介紹AI「可能攻克了凌駕於所有難題之上的黎曼猜想」,但用詞保留餘地,並非其本人獨立覈驗。羅格斯大學數學系主任Alex Kontorovich雖對證明成功愈發樂觀,當日在X上的動作也僅是轉發《Quanta Magazine》關於Alpöge聲明的報道。

在功勞歸屬上,學界同樣拒絕將此簡化為「AI獨力破題」。普林斯頓大學一位數學與AI研究人員強調,人類參與仍是利用大語言模型解決數學問題的最佳方式,Alpöge應當獲得與Claude同等的認可。Sutherland在獨立編譯通過後,也稱這是一場「人類的勝利」。

更棘手的現實在於,機器已經驗證,人類卻還讀不懂。曼徹斯特大學數學家Thomas Bloom在X上直言,他分不清更令自己震驚的是AI聲稱證明了黎曼猜想,還是AI生成了一份轉化為人類可讀文本後超過25萬頁、且邏輯連貫的證明。

2006年菲爾茲獎得主陶哲軒在個人博客中給出初步判斷:這份證明似乎綜合運用了朗蘭茲綱領和算術幾何的現代研究成果,驗證與消化仍需時間,「好在這一次,至少還有一位人類作者可以溝通」。

接下來,拆解與簡化這份龐大證明將成為數學界的核心課題。Lean與Mathlib社區在聲明末尾表示,期待數學界接下來的工作能夠闡釋該證明中的新思想。Alpöge本人也預計,這份體量驚人的證明「很可能會被大幅簡化,而且可能很快就能實現」。

即便計算機已經給出了肯定答覆,數學界的正式加冕仍須跨越漫長的制度門檻。按克雷數學研究所規則,千禧年大獎難題的100萬美元獎金要求解答必須正式發表、經過至少兩年的公開檢驗,並獲得國際數學界普遍認可。

對Alpöge而言,他口中這個「科學領域某種更偉大事物的一個黎明」,距離真正塵埃落定還有數年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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