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个判断:一级市场正在迎来转折点,募资、投资、退出三个环节同步修复,科技投资步入全新阶段。
先看数据表现。今年中国一级市场呈现出与往年截然不同的景象。去年八月我们举办科技投资大会时,主题定为“渡口”,当时的数据特征是“止跌回暖、堵点犹存”。而到了2026年上半年,数据已经可以用“激流”来形容。市场不仅实现了回暖,而且反转步伐正在加速,募资、投资、退出三端同步改善:在募资端,参与基金的LP数量从1650家跃升至2714家,同比增长64.5%;在投资端,投资事件数量同比增长15.6%,投资金额同比大幅增长91.6%;在退出端,IPO数量同比增长39.2%,并购交易金额更是猛增至去年同期的两倍。
这里有一个值得注意的反差:投资金额的增长速度远快于投资事件数量的增长。这说明资本确实回来了,但并非重新广泛撒网,而是向确定性领域集中。因此,这不是旧周期的简单回归,而是一套新的定价体系正在逐步成形。中国科技投资正在迈入一个全新的发展周期。
第二个判断:2026年甲子星空坐标系,呈现中国科技投资的象限分布格局。
这张图描绘了2026年中国科技产业投资赛道的“甲子星空坐标系”。横轴X代表从低资本耐心度到高资本耐心度的变化,纵轴Y代表从低技术壁垒到高技术壁垒的梯度。两轴交汇形成了四个象限,我们分别将其命名为:硬核攻坚区、赛道卡位区、产品效率区和长坡厚雪区。
第一象限【硬核攻坚区】:高技术壁垒加上高资本耐心度。这个区域代表了国家未来战略和硬科技的发展方向,技术门槛极高,研发周期长达5至10年,需要长期资本的有力支持。一旦取得成功,将具备压倒性优势,能够重塑整个产业格局。代表性赛道包括可控核聚变、光刻机、量子计算和光子芯片。投资逻辑在于技术代差构筑壁垒,国家政策支持强劲,卡脖子问题倒逼自主替代。这类项目适合国有资本和产业基金长期持有,投资人需要有“十年不见回报”的心理准备以及极强的技术判断力。资本重点关注高校和科研院所的技术转化项目。风险要点在于技术路径存在高度不确定性,容易受到国际制裁影响,且极度依赖政策和人才支持。
第二象限【赛道卡位区】:高技术壁垒加上低资本耐心度。这个区域的技术壁垒较高,但往往概念先行、吸睛效应明显,资源会快速集聚形成虹吸效应。投资人需要迅速入局,否则可能错失上牌桌的机会。资本要求项目快速证明自身价值,并给出明确的里程碑事件。典型赛道包括通用大模型、具身智能、世界模型、Harness和AI Agent。投资逻辑在于技术突破或新的商业闭环能够引发巨大市场关注,激发想象空间。资本关注“风口”以及首批可交付的里程碑场景。风险要点在于距离商业化闭环较远,媒体或政策可能将预期拉爆,早期估值过高,后续融资必须持续提供“里程碑”验证,否则可能导致估值坍塌。
第三象限【产品效率区】:低技术壁垒加上低资本耐心度。这个区域的护城河并不完全依赖技术壁垒,而可能来自产品定义、运营能力或规模效应。机会窗口期极短,一旦产品定义完成,很快会被模仿,需要快速迭代。资本追求短期流量变现。典型赛道包括大模型套壳应用、AI内容生成工具、AI眼镜、AI戒指、AI陪伴、AI宠物、AI睡眠等AI硬件。投资逻辑是财务或产业资本快进快出,押注爆款产品,高举高打,依赖渠道流量打法和营销获客能力。资本关注月均GMV增速、单用户获客成本以及组织与效率。风险要点在于极易陷入价格战,需要警惕技术护城河缺失,模仿容易、抄袭泛滥。
第四象限【长坡厚雪区】:低技术壁垒加上高资本耐心度。这是一个“慢变量”生意,技术梯队不明显,但需求是长期且刚性的,依赖场景深耕、数据积累和客户黏性,复购效应强。典型赛道包括智慧农业、养老科技、教育科技、工业AI、AI医疗和军工AI。投资逻辑在于长期客户价值与客户黏性,以及场景排他性。资本关注复购率。风险要点在于收益释放缓慢,市场教育周期长,存在客户流失风险以及赛道漂移的可能。
更重要的是,这并非一张静态地图,赛道会发生漂移。横向漂移速度最快:资本要求的兑现周期会不断变化,这种变化以年甚至季度为单位。从第一象限向第二象限迁移的逻辑是:当一个赛道的技术里程碑临近、新概念推高预期或IPO窗口打开时,资本耐心会突然下降,从“长期押注”转向“抢占牌桌”。而从第二象限回到第一象限的逻辑则是:一些赛道里程碑未能兑现,财务资本逃离,只剩下国家意志和耐心资本继续陪跑。
纵向迁移相对较慢,这意味着壁垒的升降以五年十年为周期。向下迁移的逻辑是:技术扩散会抹平壁垒,例如基座模型能力商品化,导致应用端陷入红海竞争,这是技术平权的必然结果。向上迁移的逻辑是:数据、资质、工艺和生态可能重新堆高壁垒。
不同年份之间赛道漂移显著,2026年的甲子星空坐标系与2025年相比已经发生了明显变化。2026年最显著的变化是,国产GPU、具身智能、商业航天、通用大模型等一批赛道正在从“等待未来”向“关注兑现”方向迁移。如果赛道中的第一批公司已经上市或即将上市,原本遥远的未来突然变得可见,资本自然更加活跃,同时也会要求更快的兑现周期,赛道便会从第一象限走向第二象限。而越多赛道进入第二象限,资本就越活跃。
第二象限包含几类情况:一类是已经跑出商业模型或实现局部盈利的,另一类是临近IPO的,还有一类是世界模型等先行者进行卡位的。
第三个判断:AI投资正在进入激流阶段,全球资本开支结构正在经历重塑,水位、流速、流向、河道、河床五个维度同时发生质变。
聚焦到AI领域的投资,更是一场“激流”。资金的水位、流速、流向、河道和河床正在同时发生变化。水位上升:2026年上半年全球创业投资达到5100亿美元,创下有史以来半年度全球创业投资额的新高。流速加快:2026年上半年的投资额已经超过2025年全年。流向汇聚:AI已变成绝对主导变量,吸收了全球创业投资的70%以上,较2025年同期的55%有显著提升。河道变窄:OpenAI和Anthropic两家公司合计融资2170亿美元,约占上半年全球创业投资的四成,高水位并未带来普遍繁荣,资本河道正逐渐向少数头部企业收窄。河床变厚:2026年全球AI相关资本开支预计超过1万亿美元,投资从软件领域扩展到算力、数据中心、电力、网络和设备,资本正从模型向基础设施底座扩展,流向支撑智能时代运行的整个产业底座。
因此,AI投资的“激流”并非普涨行情:水位越高,头部效应越强;流速越快,竞争门槛越高,判断失效的速度也越快。真正被重构的是整个智能时代的全球资本开支结构。
第四个判断:“四个世界的智能”彼此正交、同步演化,为未来十年的投资方向铺设了基础。
接下来,我们跳出资本的视角,审视AI发展本身的趋势。智能从来不是单一物种。2026年,AI系统正在面向数字、物理、科学和社会四类环境发展:数字智能,AI参与认知和生产系统;物理智能,AI参与现实世界的物理交互;科学智能,AI参与科学发现和知识构建;社会智能,AI参与组织和社会运行。四个智能面向“四种世界规律”——数字讲程序与语义,物理讲接触与运动,科学讲实验与证据,社会讲信念与规范。
这也是为什么四者的成熟速度各不相同。数字智能相对进展最快;科学智能因为拥有实验反馈,正逐渐走向闭环雏形;物理智能受制于真实世界的长尾效应和失败归因,虽然火热,但仍在渐进发展;社会智能最难实现,因为其状态不可完全观测、行为具有反身性,还受到制度和伦理的约束。
四个世界的智能为未来十年铺开了四条投资主线。数据表明,数字智能领跑,物理智能、科学智能、社会智能依次放量。智能最终的舞台,是进入生产、进入物理、进入科学发现、进入社会运行,从“认知世界”扩展到“改变世界”与“创造世界”。
第五个判断:Scaling Laws多维延展,基模迭代趋近“热更新”模式,“智能-速度-成本”三角博弈日趋白热化。
Scaling Laws并没有结束,而是在向外扩展。2026年,基模发布节奏从几个月一次的大版本更新走向了几乎“热更新”的频率。前沿智能指数的竞争越来越胶着,“智能-速度-成本”三角博弈白热化。前沿模型的主线任务,就是寻找下一个可以被Scaling的对象。而Scaling Laws得以成立的一个重要前提,是智能体系足够复杂、变量足够多——前沿模型总是可以发现下一个被Scaling的对象。
Scaling的对象一直在延展:从预训练扩展走向后训练扩展,再走向推理时扩展,最后走向系统级扩展。预训练扩大模型参数、数据、算力,后训练扩大反馈、轨迹和验证,推理时增加思考、采样与搜索,系统级则扩大上下文、工具和多Agent协作。几条曲线以幂律、阶梯状演进,即便是预训练部分,在2026年Scaling laws也并未停止。合成数据与交互轨迹回流贯穿其中,成为底层飞轮。
当然,再往后还有新Scaling的可能性:一旦RSI(递归自进化)充分实现,如果系统能够递归地进行自我改进,想象空间将被进一步打开:合成数据飞轮、算法自发现、系统能力跃迁、自适应思考……Scaling就可能从“幂律或阶梯状Scaling”走向“递归Scaling”。到那时,增长的将不仅仅是智能,而是增长能力本身。
第六个判断:被低估的Harness,强模型不会终结系统工程,自优化Harness将成为下一阶段的关注焦点。
在模型胶着竞赛、智能越来越强的同时,总有一个议题被反复讨论:模型是否会吞噬一切?答案是否定的。我要强调的是被低估的Harness。这里的Harness,指包裹在基座模型之外,负责Prompt、上下文、记忆、工具、技能、Sub-agent与运行流程的系统层,可以近似理解为Agent的“操作系统”。
同一个模型,搭配不同的Harness,最终表现可能相差很大。有文章分析了64组“同模型、不同Harness”的对照实验,发现仅仅更换Harness,评测成绩的平均差值就达到15.6%,在某些评测集上差距甚至达到48%。在代码、客服、科学研究等领域,专用Harness贡献了30%至50%的最终得分。这篇文章还特别指出:更智能的模型并不会让“Harness提升”的比例更小——伴随模型变强,Harness可贡献的价值比例不降反增。
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情况?因为强模型打开了更大的行动空间,同时也制造了更复杂的系统问题。模型越强,Harness越不是“外挂”,而是逐步演化、上移,从模型外围走向支撑Agent持续运行的系统底座。基模可能吞噬Harness中静态、通用的部分,但随之而来,Harness将从基础调用逐步上移到持续运行与系统组织层面,向更高层次、更复杂的问题转移。
“不断上移”的路径是:Prompt被模型吞噬后,价值上移到Context;Context部分被内化后,价值上移到工具与状态;工具选择变强后,价值上移到反馈、验证和恢复;单Agent更强后,价值上移到多Agent组织、权限和治理。模型提供原始能力,Harness决定这些能力如何被组织、放大、验证和交付。
值得一提的是,2026年Harness出现了新的进展:从人工优化走向自主优化。2026年,两项研究Self-Harness与Continual Harness将Harness本身变成AI可以优化的对象。Self-Harness的思路很简单:先让AI执行任务,执行完毕后自我复盘,然后修改、优化自己的Harness,下一轮再验证是否有所改进。Continual Harness则更进一步——不是执行完再修改,而是边执行边修改。数据显示,自优化的Harness带来了明显的性能提升。虽然这个方向仍处于特定场景下的早期验证阶段,但可以判断,强模型不会终结系统工程,自优化Harness将成为Agent发展的下一个重要看点。
第七个判断:世界动作模型(WAM)补上VLA的“预测层”,赋能机器人决策闭环。
接下来看物理智能。一个关键议题是世界模型。今年世界模型非常火热,不同技术路线也越来越多地被讨论。去年讨论最多的是VLA,而今年WAM(世界动作模型)受到了越来越多的关注。目前产业一线的真实格局是:VLA仍是落地产品的绝对主流,WAM处于前沿探索期,但正变得越来越重要。
一组任务对比数据很能说明问题:纯VLA在标准场景下表现可用,但一旦物体布局、光照、背景发生变化,任务成功率会显著衰减。而原生WAM在布局变化的场景下,综合鲁棒性表现最优。为什么会出现这种差异?因为VLA让机器人“会行动”,而WAM为机器人补上的是行动之前的“预测”和“推演”能力,这背后是对世界物理因果的深层建模。
另一个值得关注的变化是数据范式。VLA直接模仿动作,极度依赖海量真机操作数据;WAM学习的则是环境演化规律——机器人不再需要依靠大量真实试错来学会工作。当然,WAM并非要替代VLA。二者的融合,可能让机器人从“能动”变成“算好了再动”、“想清楚再做”,而这是从自动化迈向更高阶智能化的关键一步。
第八个判断:AI for Science从“预测科学对象”走向“重构科学过程”,从科研辅助进入“闭环系统”早期形态,但尚未实现“关键一跳”。
接下来看科学智能。提到AI for Science,很多人会想到AlphaFold,它代表了上一阶段最漂亮的范式——AI非常擅长预测科学对象,尤其是数据干净的科学对象。但2026年,AI for Science的叙事正在发生转变:它不再只是预测蛋白质结构、预测材料性质,而是开始重构科学发现的全过程。
这一转变可以概括为四层闭环,每一层都有一些具体进展:第一,流程闭环。AI Scientist将“想法-代码-实验-论文”端到端跑通,证明科学流程可以被Harness化。第二,实验闭环。Co-Scientist和Robin开始提出假设,并将真实实验结果重新反馈给模型。第三,物理闭环。AI X-ray Scientist让AI规划、控制真实科学设备。第四,知识闭环。Astra等模型开始产出原创数学结果,并接入形式化证明和验证。
2026年的AI for Science,正在从“预测科学对象”走向“重构科学过程”,从科研辅助进入闭环发现系统的早期形态。当AI参与科学发现,一个很自然的问题随之而来:它可以成为爱因斯坦吗?要做到接近爱因斯坦级别的科学发现,需要经历一个“关键一跳”:从经验感知“跳”到公理假设,即溯因推理和范式革命。AI能否完成这个跳跃?能否实现从经验事实到全新理论公理的直觉飞跃?答案是目前还不能。当前AI越来越擅长在已有问题空间里搜索、实验、验证和优化,但尚未稳定表现出这种“纵身一跃”的能力。目前的AI Scientist证明了“闭环可以被工程化”,但还没有证明“Jump可以被算法化”。
为什么无法实现跳跃?背后的原因引发了不同立场的论文。一派认为问题在于“缺感”——AI缺少具身经验和物理直觉;另一派认为问题在于“缺惩”——认知错误没有与真实世界的代价充分耦合。两种解释虽然不同,却指向同一个大方向:让AI获得更丰富的世界经验和更真实的验证反馈。如果“关键一跳”能够实现,将开启最令人期待的未知领域。
第九个判断:RSI递归自进化,AI不仅改变自己,还开始改变“改进自己的方法”。
再来说一个前沿概念,也是近来一级市场Neo Labs中最贵的方向之一——RSI(recursive self-improvement,递归自进化)。RSI概念的思想可以追溯到I.J.Good在1965年提出的“智能爆炸”:如果机器能够参与设计更好的机器,自我改进就可能形成反馈回路。这当然符合人们对AI下一个范式最朴素、自然、本能的期待。
2026年,RSI正在成为AI研究快速升温的新方向。相关arXiv论文从2025年第一季度不足30篇增加到2026年第二季度约500篇,一年多时间增长了16倍。讨论已经从“能不能”的命题层面,下沉到“在哪改、怎么改”的工程层面。当下最现实的路径是:RSI未必从模型开始,更可能先从更容易验证的Harness和研发流程开始。
2026年8月,香港科技大学的一名博士生在arXiv上发表了一个名为HSI(Hierarchical Self-Improvement,层级自我改进)的框架。它探讨了一个关键问题:当底层大模型的权重被冻结(不再训练)时,智能体能否通过内生地、自主地优化其Harness,以修改“修改的方式”来持续提升任务表现?答案是肯定的。这是对“改进的方式”的改进,属于二阶导范畴。
这个框架设计了三级递归:执行层,Task Harness,负责执行任务的Harness;进化层,Evolver,负责修改Harness;元进化层,Meta-Evolver,负责修改Evolver的搜索、筛选和改进策略,即修改“Evolver应该如何寻找改进”。换言之,工作从Improve Harness走向了Improve how to improve Harness。HSI冻结了DeepSeek-V4-Flash的全部权重,在消融实验中,与关闭“元进化”相比,开启“元进化”后各项基准测试均有绝对提升——AI将“改进自己的方法”本身纳入优化,而修改“改进自己的方法”本身确实带来了额外增益。
当然,RSI不可能一蹴而就,而是一条需要逐步攀爬的阶梯。我们将RSI划分为7个等级。从L0到L6分别要实现的是:AI回答问题、AI自主执行、AI自我纠错、AI自我学习、AI改进AI系统、AI改进“如何改进AI”,直到AI自主研发下一代AI。2026年,Self-Improvement(自进化)已经开始触及Meta-Improvement(元进化),开放式RSI仍在前方等待。
第十个判断:社会智能正在萌芽,要求AI理解并参与角色分工、组织协作、制度约束与长期演化。
接下来看社会智能。今天,模型和Agent正在进入社会,但很少有人问一个问题:Agent能不能成为“社会人”?社会作为一个环境,它有没有世界模型?斯坦福、清华、北大、人大等机构的相关工作已经把社会智能从概念推向业界。
它正在呈现三层结构:个体层,智能体具有记忆、反思和规划能力;组织层,多Agent形成分工、沟通和规则;社会层,大规模智能体持续互动,形成网络传播和宏观涌现。社会智能绝非让Agent进入组织和社会这么简单,它研究的是AI能否理解并参与角色分工、组织协作、制度约束和长期社会演化。最关键的是,我们能否模拟这种演化,并形成推演能力:当一个事件发生时,包含人和Agents的整个群体将如何变化?如何以此进行预测和决策?
刚才在第四个判断中谈论四个智能时讲到,社会智能的难度在于社会状态不可完全观测、行为具有反身性,还受制度和伦理约束。当越来越多Agents成为经济和社会活动的主体,需要的是社会世界模型——让社会的下一个状态可被预测、推演,并支持决策。这一步难度很大,但价值相当可观。
第十一个判断:必然的交汇,四类智能将从平行演进走向系统耦合,AI将从单一能力竞争进入智能生态竞争。
如今,数字、物理、科学、社会四类智能开始耦合。数字智能提供认知基础,没有它,一切无从表达;物理智能提供行动能力,没有它,AI永远停留在屏幕里;科学智能提供发现能力,没有它,AI只能重复已知;社会智能提供协作框架和群体推演,没有它,AI无法参与复杂系统的运行。真实世界的问题从不按学科分类,因此四类智能的交汇、耦合是终局。伴随AI基座越做越强,跨领域的交互正越来越多,最终将形成新的智能生态与产业形态。
第十二个判断:第四次“自我中心”的跌落,AI时代需要科学与人文共同回答“何以为人”。
最后,我想讲一条超出资本和产业议题的判断。回望现代思想史,一条重要线索贯穿其中:最深刻的科学革命,一次次迫使人类放弃关于自身“中心地位”的想象。弗洛伊德曾将现代科学带来的冲击,概括为三次对“人类自恋”的打击。
第一次,是哥白尼。人类意识到,地球不是宇宙的中心。日心说把地球从宇宙中心移开,世界不再围绕人旋转。于是有了第一次回应:笛卡尔、康德等哲学家重新确立了“人的理性认识主体”。核心逻辑是:“我不在宇宙中心,但我的理性为自然立法”。
第二次,是达尔文。人类意识到,人不是生命的中心。进化论告诉我们,人并非自然界中被特殊创造出来的存在,我们只是漫长演化中灵长类的一个分支。人不再拥有与生俱来的特殊地位,价值就只能由人自己创造。于是有了第二次回应:尼采等人强调了“人的价值创造主体”。核心逻辑是:“我不是特殊物种,但我能自由选择、自我定义、创造价值”。
第三次,是弗洛伊德。人类意识到,人甚至不是自己意识的中心。在理性意识之下,还有无意识、欲望和冲动。人第一次发现,自己甚至无法完全掌握自己。于是有了第三次回应:萨特、拉康等人在寻找“人的自我塑造主体”。核心逻辑是:“我不是自己意识的主人,但我能在深层心理与关系中整合自己”。
历史上三次“中心跌落与回应”的共同结构是:自然科学先把人从某个宝座上拉下来,哲学与人文思想再把人放到另一个更深层、更内在的宝座上。每一次重建的中心越来越内在,越来越承认限制,但也越来越深刻。
今天,我们站在第四次中心跌落的开端。AI越来越强,人类还是不是智能与创造力的中心?如果不是,人还凭什么成为那个特殊的存在?我们正在经历AI时代的“哥白尼时刻”。我们当然需要科学家继续向前,去探索自然规律,拓展宇宙与生命的边界,把人类带向今天尚不可见的知识、空间、星辰大海;但我们也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需要人文社科的登场,重新定义人的价值,甚至重新分配人的尊严,重新建立我们判断方向的坐标。
今年,很多年轻人感到迷茫,AI的进展在不同人群中的感知差异很大。但我们的信心在于,每一次对“旧中心”的科学解构,都催生了一场为“新意义”奠基的思想运动。所以我越来越觉得,AI时代不只是一场技术革命,它正在呼唤一个新的思想时代,甚至正在呼唤一个“新轴心时代”。我们亟需一场回应,而这场回应,需要科学与人文共同的抵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