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面新闻记者 石伟
日前，山东“14岁女生与MCN公司签约当主播，离职后遭公司起诉索赔”事件引发关注。8月12日，女生家长告诉记者，案件已延期开庭，家里正积极准备应诉。
同时，另有多名未成年女主播向封面新闻记者求助，称她们遭遇了类似情况，希望寻求“脱身办法”。其中，一名17岁时签约的女生称，离职两年后因违约跳槽被起诉索赔110万元，败诉后赔了20万元。
另两名目前仍未成年的女生称，“工作半个月发了百元左右的工资，离职后拿不回合同。”并说，“连合同具体啥内容都记不得了。担心如果不能安全解约，一两年后会突然被起诉索赔。”
封面新闻记者联系涉事机构沟通、核实信息时，对方表示：“我拒绝接受采访，我们的通话已经录音。我们已经向有关部门投诉你们，等着被调查吧。”
目前，济南相关部门正在对事件调查。
14岁女生签约当主播
离职一年后遭MCN公司索赔
封面新闻此前报道，2023年9月，14岁的初二女生小云不想继续上学，独自前往济南“闯世界”，与济南一家名为“济南主播文化”的MCN公司签订合同，成为公司旗下主播。工作半年共计获得1.3万元工资，因不满公司的一些做法而强行离职。离职一年后，她被该公司起诉索赔2万多元。
合同信息显示，当时14周岁的小云是“具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的公民个人”，与公司仅为合作关系，不涉及劳动关系、雇佣关系等，公司不承担任何雇主责任、用人责任、人身或财产损害责任。
小云签订的合同（受访者供图）小云自行承担工作产生的交通、住宿、服装、场地等费用，每月需直播27天以上，每天不少于6小时，每月刷量不得低于1.5万元；主播需每天发布一条浏览量不低于1000的视频；主播获得分成收益的60%，保底分成不低于6000元，违约罚款由分成中扣除。单次直播不得低于120分钟，否则不计入有效时长；当天直播累计时长不得低于2小时，否则不算作有效的工作天数；1小时直播内，离开镜头时间累计超过5分钟，或者5分钟内未与观众互动，不计入有效时长，等等。违反上述要求，公司有权扣除主播薪资。主播直播违规产生的罚款，从结算中扣除。
疑似小云被惩罚的视频截图（受访者供图）此外，主播未完成直播天数、时长、月刷量，公司有权单方面解除合同且不承担违约责任；主播未经同意在非指定平台表演，违规一次需承担合同期内单月最高流水收入的24倍赔偿；未经同意擅自接第三方活动的，发生一次须赔偿公司50万元；未经同意擅自带公司平台的消费者去其他平台消费的，发生一次，需承担最高单月流水收入的24倍赔偿；主播擅自提取账号佣金的，需赔偿不低于50万元；劝诱、帮助其他员工及合作伙伴离职、终止合作的，公司可解除合同并索赔不低于50万元。
合同期限5年，到期或需要解除时，需公司书面同意；协议内容属保密信息，即便协议终止，双方仍需履行保密义务，直到公司同意解除此义务，否则主播需赔偿公司不低于50万元。
小云母亲称，因合同中的保密要求，2024年春节小云回家才告知“签了合同，离职要赔偿100万”。
“2024年3月，公司联系我，让誊写一份《监护人同意书》。为了好聚好散，我没有询问合同内容，按要求抄写后拍照给他，落款是2024年3月。孩子离职回来，完成中考后毕业在家。”
小云离职前家属签署的“同意书”（受访者供图）2025年5月，公司以小云直播中存在涉黄问题导致账号被封，造成公司重大损失为由，起诉索赔2万余元，并冻结小云母亲的银行卡。
小云的母亲告诉记者，原定7月31日开庭的案子延期了，目前正在积极准备应诉。
多名未成年主播求助“脱身办法”
有人因违约败诉赔偿20万元
8月12日，多名未成年女生主播联系记者，称他们遭遇了小云类似的情况，目前已离职但未拿回合同，因担心被起诉，希望寻求安全解约的办法。
17岁的小雨（化名）告诉记者，她初中毕业后没再上学，偶尔做一些兼职工作。去年曾在济南的其他MCN做过半年主播，工作比较轻松，每个月有5000元工资。“6月份到济南主播文化公司干了一周，每天直播6小时以上。老板经常训人带脏话，说女生穿着像夜场的，会翻看我们微信聊天记录，我就不想干了。一共发了94元工资。”
小雨说，签合同的时候老板说需要家长签字，但让她代替家长签的字，家长并不知道她签的合同内容。
“我找公司索要合同解约，老板说合同不在他手里。他提出要单独签一个证明，上边写着我们之间从未签订任何合同，不存在任何劳动关系、工作关系以及合作关系。我让律师帮忙看了，签了字，合同没拿回来，不知道过两年它会不会又起诉我。”
今年6月，另一位名为小雪的17岁女生高考结束后兼职打工时，应聘到“济南主播文化”直播了两周，拿到137元工资。
“我妈妈陪我去应聘的，妈妈给直播账号做了认证之后离开。合同是在妈妈离开之后给我签的，妈妈不知道合同内容。我提前一个月跟公司说要离职，我妈妈担心会有违约金问题，陪我去找老板要合同，没拿到合同。老板说没有违约金，我想走就走。我马上要去大学报到了，看到报道后我也担心以后被起诉，会耽误学业。”
小雨和小雪都告诉记者，她们的合同与小云的合同内容类似，她们直播间背后的公会（对接短视频平台的运营机构）叫作“山东星远文化”，她们入职后见到多个14岁、15岁女主播。小雪说，和她同宿舍的是个14岁的女孩，“几乎没有处事能力，干了几天被开除了。”
天眼查信息显示，“济南主播文化”“山东星远文化”注册地址相同，“山东星远文化”登记的电话号码经主播辨认，也系“济南主播文化”负责人王某所有。
今年24岁的张慧（化名），2018年中专毕业后在一家幼儿园实习，当时她17岁，签约入职“山东星远文化”成为主播。“我父母都是农村的，也不知道我签了什么合同。干了8个月，工资低的时候几十块钱，高的时候3万多。每个月休息一天，多休息要提前请假，没批准的休假按天罚款，每天罚款金额按天数翻倍。老板骂人比较凶，有时候拽胳膊拽腿，后来我就离开了，公司扣了一个月工资没发。”
张慧说，2021年她被“山东星远文化”起诉索赔110多万元违约金，她一审、二审均败诉，最终赔偿公司近20万元，自行支付8万元律师费。
涉事MCN机构曾成功索赔
负责人对记者称“已投诉你们”
裁判文书网上可以查到张慧的判决书。
判决书显示，山东星远文化指控张慧无故停播、未经公司同意擅自在第三方平台直播，违反合同中多条违约条款。公司认为，双方的独家合作协议是真实意思，公司花费成本培训和包装张慧，张慧擅自“跳槽”使公司损失惨重，造成恶劣后果。
张慧的律师以其未成年人签订网络直播的劳动合同属于违法违规、公司以不发工资强迫员工签合同属强制手段、员工曾被暴力强迫劳动等理由进行申辩。
法院认为，张慧与山东星远签订合同时年满17周岁，之前已在幼儿园工作，能够以自己的劳动取得收入，合同履行期间收入情况良好，应该充分肯定其完全民事行为能力，因此合同合法有效；星远公司对张慧有一定程度的管理行为，但双方不具有劳动关系特征，更多的是互利互惠的商务合作关系，不属于劳动关系纠纷；张慧的违约行为确实会导致星远公司遭受一定的经济损失。由此，法院判决张慧赔偿星远公司违约金、公证费近20万元。
张慧称，在她被起诉前，星远公司还起诉了另外两名主播，她曾作为证人出庭作证。“他们一个被判赔偿20万元，另一个私下和解赔了10万元。”
记者在裁判文书上网找到上述主播的判决书。判决书显示，该主播在山东星远签订合同后直播4个多月，共获取收入3.54万元，后跳槽至其他公司。公司起诉追讨违约金后，主播进行了反诉，认为是公司违约导致主播选择解除合同。
最终法院认为，该主播违约需赔偿违约金30万元，但公司未按约向该主播进行资源倾斜，未对其进行包装宣传帮助，同样构成违约，需赔偿主播10万元。
此前，记者根据天眼查和起诉状上的号码，多次联系“济南主播文化”相关负责人，了解14岁女生被起诉情况，电话无人接听，短信未获回复。
8月12日，记者根据天眼查上“山东星远文化”登记的电话，联系到公司负责人王某。
记者将上述主播反映的情况告知，告知此前拨打起诉状上电话无人接听，询问两家公司的关系，希望与对方进行信息沟通、核实，对方表示：“我已经对我们的通话录音，我拒绝回答任何问题。我和你的通话不许报道。我们已经向相关部门投诉你们，等着被调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