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线电池厂,活在巨头阴影下

蓝鲸财经
Jan 12

作者 | 定焦One 金玙璠

岁末年初,一纸23亿的天价索赔,在汽车圈炸开了锅。

2025年12月26日,欣旺达公告披露,其全资子公司欣旺达动力,被吉利控股旗下的三电核心企业威睿公司(极氪汽车持股51%)正式起诉,索赔23.14亿元,缘由是2021年6月至2023年12月供应给极氪等车型的电芯被指存在质量问题,导致其进行大规模换电。案件已立案未开庭。

这笔钱,相当于欣旺达过去两年的净利润总和。在其推动“A+H”整体上市的关键时刻,这笔突如其来的索赔,让其次日股价暴跌超10%,市值蒸发逾60亿元。

纠纷的来源可以追溯至2022年:相关质量问题自2022年下半年便有车主投诉;极氪在2024年发起过电池包更换活动。这期间,欣旺达动力曾于2024年8月起诉威睿拖欠1.19亿元货款并胜诉。

如今矛盾公开:威睿直指电芯质量缺陷,而欣旺达否认,称自己仅提供电芯,电池包(PACK)由威睿自行设计,且同款电芯供应给其他客户未无类似问题。法律界人士分析,责任认定需要时间,欣旺达如果被贴上“质量风险”标签,赴港上市进程、在理想小米等大客户面前的市场声誉,无疑都面临考验。

就在欣旺达深陷官司之际,同为二线电池厂的亿纬锂能,于2026年1月2日再次向港交所递交了上市申请。

一家因诉讼而市值缩水,另一家因招股书失效再次递表,都说明了一个问题:二线电池厂的日子并不好过。在宁德时代比亚迪双巨头垄断的超六成市场之外,欣旺达、亿纬锂能、中创新航国轩高科、蜂巢能源等玩家,普遍陷入“越卖越亏”的局面。

当头部企业可能借此强化自身“安全”标签,也迫使所有二线厂商回答一个问题:除了降价抢单,还能靠什么,在未来的市场中守住一席之地?

算账:规模扩张,为什么没换来利润?

“吉利系23亿元的索赔,把二线电池厂的‘财务情况’摆上了台面。”关注新能源市场的投资人王声指出。

就在几个月前,因动力电池业务(欣旺达动力)持续“烧钱”且分拆上市遇阻,欣旺达启动了“A+H”整体上市计划。诉讼的冲击,或许让它的上市进展和财务情况面临考验。

尽管欣旺达年营收超500亿,集团整体也是盈利的,但其动力电池业务却是“利润黑洞”:该业务过去两年累计亏损超过34亿元。也就是说,欣旺达是靠“消费电池(用于手机、电脑等电子产品)”业务赚钱,来养活“动力电池(用于电动汽车)”板块。

翻看其他二线电池阵营的财报,欣旺达“增收不增利”的处境并非个例。

以2025年前三季度为例,被视为二线玩家中“优等生”的亿纬锂能,营收高速增长,扣非净利润却下跌超22%;国轩高科表面利润暴涨,但扣除投资奇瑞汽车的股权收益后,主营业务盈利不足1亿元;中创新航好不容易扭亏,但约6.9亿的利润规模,与行业龙头宁德时代相比有70多倍的差距。

据蜂巢能源此前冲击上市时披露的招股书,其三年半(2019年到2022年上半年)累计亏损超30亿。

为何二线电池厂的规模扩张没能换来利润增长?根源在于全产业链的成本压力。

在上游成本端,龙头企业(如宁德时代、比亚迪)能通过长期协议(长协)、参股矿企、一体化布局等方式,锁定成本;而二线厂商只能被动承受价格波动:在原材料价格高位时,采购成本压力加大,当原材料价格回落时难以提价,降本红利又大部分落到了下游车企身上。

一个例证是,自2022年起,受原材料成本上涨影响,“二线”电池企业的毛利率普遍被压制在20%以下;尽管随着原材料成本压力缓解,部分头部二线企业的毛利率自2025年起修复至20%以上,但与龙头(宁德时代稳定在25%以上)的差距仍大。

在中游制造端,二线厂商产能利用率低,单位成本高。电池制造是重资产行业,产能利用率是盈利关键。行业数据显示,2025年一线厂商(如宁德时代、比亚迪)的产能利用率可达80%-90%;二线厂商普遍只有60%-70%,三线及以下厂商甚至更低,约65%或更低。产能利用率从90%下降到60%,意味着单位固定成本(折旧)增加了50%以上,直接侵蚀利润。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越卖越亏”——它们在产能竞赛中不得不扩产,但客户订单不稳定,当产能利用率低时,每多卖一度电池,虽然能带来一些营收,但无法有效摊薄固定成本,甚至可能因为降价而亏损更多。

在下游客户端,二线厂商因为议价权缺失,被迫降价竞争。

结果就是:上游成本无法转移,中游成本无法摊薄,下游价格无法维持。

利润直接关系到现金安全。国轩高科(70%以上)、欣旺达(68%)、亿纬锂能(64%)的资产负债率均处于高位。

尽管宁德时代负债率也超过60%,但负债性质不同:宁德时代多是“经营性负债”,大量是对上游的应付账款和对下游的合同负债(预收款),是产业话语权的体现,相当于无息使用产业链资金;而二线厂商的负债多是银行贷款等有息负债,是为产能扩张支付的财务成本。

结合货币资金与短期有息负债的对比,更能看出差距:宁德时代手握的现金是有息负债的8倍以上;欣旺达账上215亿现金中,短期要还的债就有173亿;国轩高科的现金甚至已覆盖不了短期债务。

综上,欣旺达面临的这起诉讼,暴露出二线电池阵营的财务困境:第一,在动力电池行业,营收规模不等于盈利能力和财务健康度,即便账面上有钱,但如果大部分被锁定在债务偿还上,自由支配的部分也有限;第二,企业价值不仅取决于技术,更取决于其在产业链中的议价能力和成本控制力。

客户关系:深度绑定,反而更脆弱?

财务困境只是表象。二线厂商在客户关系中的弱势地位,才是导致“越卖越亏”的原因。为了理解这一点,我们需要看看二线电池厂与车企的博弈。

为快速切入市场,绑定少数大客户是二线厂商的普遍选择。

欣旺达就是典型。2021至2023年,依靠吉利系订单,其动力电池收入从不足30亿飙升至百亿级,到2023年第一季度,吉利系(含威睿和极氪蓝色新能源)成为其第三大客户。直到现在,其前五大客户仍贡献超40%的收入,其中最大的一家占比20%以上——高度依赖少数大客户的格局未变。

同样,国轩高科的客户结构虽有所优化,但核心客户是奇瑞、吉利等少数车企;中创新航则深度绑定了大众、小鹏、蔚来等。

这种深度绑定是一把“双刃剑”,在带来规模的同时,也让渡了部分议价权,并与客户捆绑收益和风险。

当前,车企普遍采用“一供+二供”的策略,即“宁德时代(主供)+二线厂商(二供)”。王声总结,“二供”在车企的供应链中的价值是“功能性”的:一是“压价筹码”,用来制衡龙头,争取更优报价;二是“保险备胎”,在主供不稳定时随时顶上;三是“技术试验田”,用于测试大圆柱、固态电池等新路线,分散自身研发风险。

这种“工具”定位,导致二线厂商的订单不稳定、溢价能力弱。

为了保住订单,二线厂商往往需要在价格上让步。例如,欣旺达的动力电池产品单价从2023年的0.74元/Wh(瓦时),降至2024年下半年的0.53元/Wh,一年多内缩水近三成,利润被极限压缩。

薄利反过来制约了对研发和品控的持续高投入,而任何质量风险都可能反过来影响赖以生存的订单。

“一旦出事,电池厂首当其冲。”王声表示。电池是电动车的“心脏”,直接关系到品牌声誉和用户安全,所以车企对电池供应链的安全问题几乎是零容忍,“只要出现潜在问题,会第一时间与供应链进行‘风险隔离’”,他提到,车企在引入“二供”时,本身就有风险管理的考虑。

近年来,从长城欧拉好猫(供应商蜂巢能源)到广汽埃安系列(供应商中创新航)的安全事件中,都可见二线电池厂的身影。即便事后调查表明责任并非全在电芯,市场形成的“某某电池不安全”的印象,已让供应商背负了“品牌连带风险”。这对客户结构高度集中的二线厂商而言,影响可想而知。

更大的威胁是,越来越多车企正“亲自下场”——通过自研或合资(如大众入股国轩、理想与欣旺达合资)更深地介入电池领域。这不仅仅涉及到二线厂商的议价权问题,更是生存空间问题。

欣旺达与吉利系的官司,正是这种深度绑定却脆弱的合作关系的结果之一。它预示着,在车企掌控欲变强的趋势下,二线厂商将面临更严峻的生存挑战。

格局固化:巨头吃肉,二线厂商喝汤

把视线拉高到整个产业链,我们会发现,二线电池厂的财务困局和客户困境,本质上是由市场格局决定的。

当前中国动力电池市场是“两超多强”格局。根据中国汽车动力电池产业联盟数据,2025年前三季度,宁德时代(约43%)和比亚迪(约23%)合计份额持续超过65%。这意味着,剩余玩家争夺不到三分之一的市场。

市场份额的悬殊,首先决定了盈利能力的断层。

最直观的指标是“单Wh盈利”,即每卖出一瓦时电池能赚多少钱。这个指标最能反映企业的定价权和成本控制能力。东吴证券2025年中期策略报告指出,宁德时代单wh盈利稳定在0.09-0.12元;反观二线电池企业,亿纬锂能单wh仅为0.02元,国轩高科在盈亏线挣扎,欣旺达则处于亏损——它们之间的盈利差距达到8-10个百分点。

图源 / 东吴证券研报

简单算笔账:以100GWh的产能为例,宁德时代每年能赚10亿元左右,而二线厂商可能是刚打平甚至亏钱。行业利润集中在头部,每生产1千瓦时电池,龙头的盈利是二线厂商的数倍乃至数十倍。

在电池这个资本和技术双密集的行业,今天的利润差距直接决定了明天的技术代差。2025年前三季度,宁德时代的研发投入高达151亿元,而二线厂商普遍仅在“20亿元级别”。

7倍左右的投入差距,产生的是截然不同的研发策略:资源有限的二线厂商,只能赌一两个技术方向;财力雄厚的龙头能在多个前沿方向全面押注。

行业因此形成了两种循环:中尾部厂商是,低盈利、研发有限、技术跟随、价格竞争、盈利更难;龙头的逻辑则是,高盈利、加大研发、技术领先、产品溢价、继续投入研发。例如,宁德时代凭借“神行超充电池”等技术,牢牢占据高端市场72%的份额,享有高溢价和优质客户。

摆在二线厂商面前的难题,不是怎么追赶,而是如何生存。根据受访者观点,主要有三条可行的路径。

一是技术突围,另辟赛道。既然拼不过规模,就押注细分技术。押注固态电池等下一代技术是共识,但窗口期短、投入巨大,对资源有限的二线厂商是场豪赌。亿纬锂能绑定宝马、专注大圆柱电池算是成功案例,不过,这种机会稀缺且难以复制。

二是出海淘金,寻求溢价、分散风险。亿纬锂能在马来西亚、匈牙利建厂,欣旺达布局泰国,目的都在于此。海外市场利润虽高,但也意味着更高的地缘政治风险、建厂与运营成本,要求企业有雄厚的资本和成熟的国际运营能力。

三是深度绑定,寻求靠山。用一部分独立性换取稳定的订单和资金支持,长期看未必是最优解,因为一旦战略投资者或合资方调整战略,可能再次陷入被动。

那么,什么样的企业能活下来?在王声看来,未来市场很可能只容得下“两大巨头+少数几家特色玩家”。活下来的,必须是在特定技术、特定市场或特定生态位上,建立了差异化优势与成本控制力的“专业选手”。

回看欣旺达的纠纷,它不仅是单个公司的危机,更是一个信号:淘汰赛正在加速,所有二线厂商都要尽快找到自己的不可替代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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