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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这波AI军备竞赛中，美国科技巨头们争先投入巨资，在各地兴建动辄百亿美元的数据中心。但与此同时，围绕着数据中心所需规模庞大的电力与水资源，科技巨头与社区民生之间的矛盾也在逐渐显现，引发了当地居民的不满与抵制。

　　现在微软交出了一个标准答案，展示了科技巨头应该怎样负责任地打造数据中心，实现科技创新与民生就业之间的双赢。这一波，马斯克跟不跟？

　　不要补贴不要退税

　　昨天，微软总裁布拉德·史密斯（Brad Smith）正式发布了名为“社区优先AI基础设施”的计划，提出在兴建数据中心时拒绝电力补贴，减少用水，不要退税，解决就业，反馈社区等五点承诺。该计划旨在让微软成为社区的“好邻居”，确保AI基础设施发展带来的益处大于成本，并惠及当地居民。

　　这家科技巨头承诺，未来在建设和运营数据中心时，将确保：不会提高当地居民的电价，主动承担因数据中心产生的额外电力成本，拒绝当地电价补贴；通过高效冷却技术，尽可能减少用水量，投资当地水利系统，回馈比使用量更多的水资源；为当地居民切实创造就业机会；为当地医院、学校、公园和图书馆增加税收基础，拒绝任何招商税收减免；通过投资当地AI培训和非营利组织来加强社区建设。

　　史密斯在声明中坦承：”事实是，只有当社区认为收益大于成本时，基础设施建设才会推进。而我们正处于一个人们有很多顾虑的时刻。“

　　他列举了公众对数据中心的担忧：”他们担心电价上涨，担心影响他们的供水。他们看着这项技术，问它对未来的工作意味着什么？对今天工作的成年人意味着什么？对他们的孩子意味着什么？“

　　重要的是，微软在几个具体地区已经开始践行这些承诺。在亚利桑那州，微软与市政当局合作查找和修复管道泄漏，帮助社区减少淡水损失。该公司还在该州和威斯康星州芒特普莱森特的数据中心试点闭环冷却系统，有效地将水消耗降至零。微软表示，将使零水冷却成为其自有投资组合中的”主要冷却方法“。

　　微软的承诺得到了美国总统的点赞。特朗普在社交媒体和公开场合表态称，他不希望美国民众为大型科技公司数据中心的电费上升埋单，强调科技巨头应该为自身的能源消耗“买单”，而微软是第一个响应号召的科技巨头。

　　微软此举在美国科技界引发了广泛热议。因为它触及了一个日益严峻的社会问题：在AI军备竞赛的大环境下，科技巨头们正在全美乃至全球范围内大举建设数据中心，但这些庞大的设施却没有给当地居民带来相应的经济收益，反而给社区民生带来了沉重的资源负担。

　　数据中心热潮下的社区困境

　　要理解微软为何做出这样的承诺，需要先了解数据中心兴建热潮下，美国各地社区正在经历的困境。

　　美国科技巨头正在进行史无前例的数据中心竞赛，投资规模远超此前预期。2025年，微软、亚马逊、谷歌和Meta四大巨头的资本支出总额预计将高达4000亿美元，其中四分之三直接用于AI基础设施建设。

　　而且这场军备竞赛还在加码升级。根据CreditSights预测，五大超大规模云服务商（加上甲骨文）今年总资本支出将超过6000亿美元，较去年增长36%，较前年增长135%。高盛预计，从2025年到2027年，超大规模云服务商的累计资本支出将达到1.15万亿美元，是2022-2024年间的2.4倍。这种前所未有的投资规模已接近资本密集度的历史极限。

　　但另一方面，数据中心的电力消耗也以惊人速度增长，对美国能源系统构成前所未有的挑战。根据国际能源署（IEA）和美国能源部劳伦斯伯克利国家实验室的最新研究，2024年美国数据中心的总耗电量约为183太瓦时，占全国总用电量的4.4%。

　　随着这波数据中心投资热潮，预计2026年美国数据中心耗电量将超过250太瓦时，2030年更将达到400-426太瓦时，占美国总用电量的6.7-12%。美国能源信息署的报告预计，数据中心用电负载增长在过去十年中增长了两倍，预计到2028年将再翻一番甚至两番。

　　在数据中心大幅推高电力需求的同时，美国的发电量增长却并没有显著增长，这就带来了潜在的居民用电危机。更令人担忧的是电价的飙升。彭博社去年9月统计，在数据中心密集的地区，批发电价在五年内上涨了高达267%。而在全美范围内，居民电费在2025年比前一年上涨了13%。

　　美国国会议员去年12月致信七家科技公司，指责它们将数十亿美元的基础设施升级成本转嫁给普通美国人。信中写道：“我们写这封信是因为有令人震惊的报道称，科技公司正在将建设和运营数据中心的成本转嫁给普通美国人，因为AI数据中心的能源使用导致附近社区的居民电费飙升。”

　　水资源的消耗同样令人忧虑。劳伦斯伯克利国家实验室估计，2023年美国数据中心用于冷却的水量达到6440万吨，预计到2028年这一数字可能翻倍甚至翻两番，达到1.29-2.58亿吨。而用于发电的间接用水量更是高达7.99亿吨，是直接用水量的12倍。

　　休斯顿大学的研究发现，德克萨斯州的数据中心去年的耗水量可能高达1.85亿吨，到2030年可能增至15.1亿吨——这相当于将美国最大的水库米德湖的水位在一年内降低5米以上。

　　更令社区居民失望的是就业前景。虽然数据中心在建设期能创造大量建筑工作岗位，但一旦投入运营，所需的长期员工数量极为有限。一个典型的大型数据中心可能只需要50到100名全职员工。

　　亚利桑那州的残酷现实

　　美国亚利桑那州的情况最能说明问题的严峻性。凤凰城地区因为相对宽松的环境和劳动政策、较低的电价、税收优惠以及位于德克萨斯到南加州的主要光纤管道上等优势，部署着约707兆瓦的IT容量，成为各大巨头兴建数据中心的首选之地。

　　微软、谷歌和Meta等公司都在该地区建有数据中心。然而，就在这些科技巨头大量消耗资源的同时，附近几十公里外纳瓦霍保留地上的许多原住民却仍然生活在没有电力供应的环境中。

　　《华盛顿邮报》一篇报道讲述了亚利桑那数据中心附近的居民故事。原住民保留地卡梅伦（Cameron）是美国最大的无电力地区之一。这里虽然有充沛的太阳能，却因为地广人稀，没有企业愿意投资兴建发电站，也没有供电网络。

　　居住在这里的1.5万家庭似乎生活在上世纪，没有空调，没有冰箱，照明只能依靠太阳能等，长期依靠罐头食品，因为在沙漠酷热中，未冷藏的农产品很快就会腐烂。这种极端的资源不平等，与几十英里外耗电量巨大的数据中心形成了鲜明对比。

　　虽然科技巨头们并没有义务投资改善当地居民的生活水平，当地基础设施落后也不是他们的责任，但数据中心巨大的耗电和耗水量，还是招致了当地居民的强烈不满。

　　在南部亚利桑那州，图森和马拉纳两个数据中心项目的审批过程引发了激烈的社区抗议。图森市议会曾因担心对城市水资源的压力和环境影响，一致否决了Beale基础设施公司的”蓝色项目“数据中心提案。

　　该项目原本需要使用水冷系统，每年需要消耗1300万吨水，相当于2.5万个家庭的用水量。这引发了当地居民的愤怒，因为当地本就严重缺水。在遭到否决后，Beale决定改用空气冷却，并与当地电力公司采购近300兆瓦的电力——足以为大约4.5万个亚利桑那家庭供电。这又引发了当地居民关于电力短缺与电价上涨的担忧。

　　虽然Beale公司承诺带来50亿美元的资本投资、1.45亿美元的城镇税收和4200个建筑工作岗位。但反对者担心，短期的建筑工作和税收收入，无法弥补长期的电价上涨和资源压力。批评者认为，这种招商机遇是以社区长期福祉为代价的。

　　马斯克追求效率自造电厂

　　如果说亚利桑那州的情况展现了数据中心与社区资源之间的紧张关系，那么马斯克的xAI公司在田纳西州孟菲斯的做法，则将这种矛盾推向了极端。马斯克为了加速其人工智能超级计算机”巨像“（Colossus）的建设，采取了一系列非常规手段，甚至从海外购买整座发电厂运到美国。

　　2024年9月，xAI在孟菲斯一座废弃工厂启动了超级计算中心。这台据称是世界上最大的AI训练平台，最初配备10万个英伟达GPU，三个月后扩展到20万个，xAI计划最终将其扩展到100万个GPU。为了满足巨大的电力需求，xAI向孟菲斯电力公司采购了150兆瓦的电力——足以为10万个家庭供电。

　　但150兆瓦的供电量远远不够。在等待正式电网连接期间，xAI部署了超过40台便携式天然气涡轮机，总功率超过400兆瓦。南方环境法律中心指出，这些涡轮机每年排放1200至2000吨形成雾霾的氮氧化物，使该设施”可能成为孟菲斯最大的氮氧化物工业排放源“。田纳西大学诺克斯维尔分校的研究人员发现，xAI开始运营后，设施周围地区的二氧化氮峰值浓度增加了79%。

　　更令人震惊的是，xAI在没有获得必要空气许可的情况下就开始运营这些涡轮机。该公司利用了当地一个监管漏洞：允许临时涡轮机在一个地点运行不到一年而无需许可证。2025年1月，在运营数月后，xAI才向谢尔比县卫生部门申请15台涡轮机的许可证。

　　在去年4月的公开听证会上，生活在巨像设施附近的居民抱怨空气质量问题，表示他们因生活在孟菲斯这个污染严重的地区而患有慢性呼吸系统疾病。一位女士说她闻到“除了正确的东西之外的一切，而正确的东西就是清洁的空气”。

　　这个设施位于孟菲斯西南部，这是一个以黑人社区和糟糕空气而闻名的地区，周围还有其他17个污染设施，包括炼油厂、钢铁厂和燃气发电厂。孟菲斯反污染社区组织主席凯肖恩·皮尔森（KeShaun Pearson）说：”允许xAI在孟菲斯西南部持续损害我们肺部的持续政策暴力是不道德的。我们应该得到清洁的空气，而不是无声的窒息。“

　　马斯克在2025年7月证实，为了进一步扩张算力，xAI正在从海外购买一座完整的发电厂并运到孟菲斯，这是容量高达2吉瓦的天然气联合循环燃气轮机发电厂。 

　　马斯克表示，在美国建造这样的设施需要太长时间，所以他选择快速推进项目。去年年底，xAI又宣布在密西西比州购买第三块地用于数据中心，预计总计算能力将接近2吉瓦——用电量相当于150万美国家庭。

　　这体现了马斯克一贯强调效率优先的风格。这种运营风格也让他与监管严格、注重环保的加州民主党政府产生严重矛盾，促使马斯克在过去几年将旗下几乎所有公司的运营和投资都转到德州、田纳西州等监管宽松的共和党红州。

　　其他科技巨头的做法

　　相比马斯克的激进做法，亚马逊、谷歌和Meta等科技巨头虽然更加注重环保形象，但它们在资源消耗方面同样引发了广泛争议。

　　谷歌2023年在全球的运营消耗了约2420万吨水，其中95%（约2310万吨）被数据中心使用。该公司在爱荷华州康瑟尔布拉夫斯的数据中心2024年消耗了约378.5万吨水，是其所有数据中心中用水量最多的。

　　Meta的情况类似，2023年全球消耗约308万吨水，其中95%（约294万吨）用于数据中心。2021年，Meta的数据中心从全球范围内抽取了约492万吨水，其中约139万吨来自水资源严重紧张的地区。

　　这些公司都设定了到2030年实现“水正效益”的目标，即通过在其他地区投资流域恢复和清洁水项目，回馈与使用量相当的水资源。但批评者指出，这种“水补偿”并不像碳补偿那样有效。水资源问题是局部性的，改善一个地区的水资源获取并不能帮助失去水资源的遥远社区。

　　更令人担忧的是这些公司在数据透明度方面的不足。许多公司将水使用量视为专有信息，当地公用事业公司通常拒绝发布客户特定数据，这使得社区和监管机构难以评估对当地水供应的真实影响。

　　在德克萨斯州水资源委员会调查数据中心用水情况时，只有三分之一的运营商做出了回应。在俄勒冈州的达尔斯，谷歌只有在遭到诉讼后才披露当地数据中心2021年直接使用了135万吨水——超过该市总供水量的四分之一。

　　亚马逊的情况更加复杂。尽管该公司声称其数据中心用水量远低于服装制造或牛肉生产，但调查显示，亚马逊在西班牙阿拉贡地区计划建设的三个新数据中心每年将使用约75.57万吨的水——大约足以灌溉233公顷玉米。而且这个数字还不包括用于发电的水。

　　非营利调查组织SourceMaterial的调查发现，亚马逊、微软和谷歌正在世界上一些最干旱的地区运营和建设大量数据中心，对已经面临水资源短缺的当地人口造成巨大影响。伦理科技协会创始人洛雷娜·豪梅-帕拉西（Lorena Jaume-Palasí）表示：“水资源问题将变得至关重要。从资源角度来看，这些社区的韧性将非常困难。”

　　抗议迫使谷歌放弃投资

　　面对科技巨头的扩张，越来越多的社区开始组织起来进行抵抗，拒绝科技中心来自己的家园投资兴建数据中心。居民们意识到，数据中心带来的短期税收和建筑工作，远远不能补偿长期的资源压力、电价上涨和环境恶化。

　　在印第安纳州的印第安纳波利斯，谷歌曾计划建设一个占地约190万平方米的大型数据中心园区。该项目引发当地居民强烈反对，他们担忧数据中心将长期消耗大量水资源和电力，却只能带来数量有限、以技术岗位为主的就业机会，对社区的实际收益有限。

　　在遭受长达数月的抗议之后，谷歌最终在去年9月的听证会上宣布放弃这一投资计划。当地居民在现场随即爆发出欢呼声，他们成功抵制了这一数据中心项目。

　　在威斯康星州的梅诺莫尼（Menomonie）附近，一个数据中心兴建项目引发了民众的抵制。人们反对在优质农田上建设，并对缺乏透明度表示担忧。在路易斯安那州东北部，Meta投资100亿美元的Hyperion设施正在建设中，居民不断抗议抱怨交通增加以及学校和住宅附近的安全风险。

　　长期就业机会同样是民众不满之处。芝加哥大学计算机科学教授安德鲁·奇恩（Andrew Chien）表示：“由于大部分前期投资都是关于基础设施的，投资对美国经济非常有利。”但他补充说，社区面临的挑战是如何将这些初始投资转化为长期利益，比如高薪工作。由于运营数据中心不需要很多人，一旦建成，这些设施通常不能支持很多永久性工作岗位。

　　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微软的五点承诺计划显得尤为重要。该公司不仅承诺不要求电价补贴或税收优惠，还主动表示将支付足够高的电价以覆盖数据中心的成本，确保这些成本不会转嫁给当地居民。微软还承诺到2030年实现数据中心用水强度改善40%，并将补充比使用更多的水。在就业方面，微软计划为建筑工人和数据中心运营商提供培训，并投资当地AI教育和非营利组织。

　　AI时代的社会契约

　　数据中心热潮折射出更深层次的问题：在AI时代，科技公司与社会之间需要建立怎样的契约？

　　科技巨头们声称AI将带来巨大的经济效益和社会进步。微软CEO萨提亚·纳德拉（Satya Nadella）将AI称为“通用技术”，类比为电力或计算机芯片，认为它将推动多个经济部门的生产力。但问题在于：谁来承担这种进步的成本？谁又将享受其收益？

　　当前的现实是：成本由社区居民承担——更高的电费、更紧张的水资源、更糟糕的空气质量、被破坏的农田；而收益主要由科技公司及其投资者获得——数万亿美元的估值、丰厚的利润、垄断性的市场地位。这种不对等的分配是不可持续的，也是不公正的。

　　微软的五点承诺提供了一个答案的框架：科技公司必须为其资源消耗付费，必须创造本地就业，必须回馈社区，必须承担环境责任。但这个框架需要从自愿承诺转变为强制性要求，需要从个别公司的善意转变为整个行业的标准。

　　美国国会等人对科技巨头的质询，以及各地社区的反抗，都表明公众已经开始要求重新谈判这份社会契约。数据中心不应该是榨取资源的黑洞，而应该成为真正造福社区的基础设施。这需要更严格的监管、更大的透明度、更公平的成本分担，以及更多地考虑当地社区的长期利益。

　　现在，微软给所有科技巨头树了一个榜样。他们需要证明，AI的未来不是建立在社区的牺牲之上，而是建立在真正的共赢基础上。但真正的考验是：其他科技巨头会跟进吗？更重要的是，这些承诺会真正兑现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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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宋雅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