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MO传奇大佬格兰桑继续“唱空美股”:AI泡沫不破的概率几乎为零

格隆汇
Jan 21

精彩观点

1. 真正的大泡沫,都是被伟大的故事吹起来的。故事越大,泡沫越大。

2. 很多人会在股市里阶段性地赚到大钱,但这改变不了自然规律。市场越高,未来回报就越低。至于AI,我觉得它“不破”的概率几乎等于零。它满足当年铁路和互联网泡沫的所有条件。

3. 我不认为我们会愿意长期接受在当前估值水平下这么低的隐含回报。只要估值回到近些年的趋势附近,未来十年可能都是负回报,二十年也未必能好到哪里去。

4. 个人投资者最大的优势,就是不用为了“看起来跟大家一致”而投资。他们反而更有机会把事做对。你要做的,就是等泡沫“明显到不能再明显”。

5. 黄金不再是传统意义上的投资,它更像一种心理层面的备份。当然,我们也确实需要心理备份。

6. 非美市场“明显低估”,走到了“基本合理”,有些地方甚至略贵一点点。但跟美国比,它们依然有吸引力。

7. (给年轻人的建议)未来有太多长期的、让人不舒服的风险,而且来得比大多数人想得更快。所以你最好先有一项真正能落地的技能把精力放在那些真正能解决现实问题的方向上。

以上是杰里米·格兰桑(Jeremy Grantham)最新在“Marin Talks Money”主持人梅琳进行的对话交流。

格兰桑在全球投资圈里属于那种“你可以不同意,但很难忽略”的人物。他是GMO波士顿资产管理机构的联合创始人,长期以研究估值与均值回归见长,也因为多次在大周期拐点前对泡沫保持警惕而广为人知。

从日本资产泡沫、到2000年互联网泡沫、再到金融危机前的房地产狂热,他都曾在不同阶段发出过明确的风险提醒。也正因为这份履历,很多人把他视作“老派的唱反调者”。

但这次他反复“唱空”AI,并不是在否认技术本身。相反,他的逻辑很清楚:越是重要、越能改变世界的东西,越容易把资金与情绪一起吸过来,最后把价格推到不讲道理的高度。

铁路、互联网、“漂亮50”、90年代日本市场……他认为都是同一种剧本:叙事越宏大,泡沫越容易做大;泡沫破裂时,最先坍塌的往往是估值,而不是技术本身。随后,在灰烬里,少数真正能兑现长期价值的公司,会再一次站起来。

这些年格兰桑把相当多精力转向气候与能源转型,通过基金会等方式支持与绿色能源相关的技术路线。在他眼里,二级市场的热闹并不等于现实世界的增量,真正有意义的,是把新想法变成新公司、新产品的那条路径。

因此他对资本开支推着行情走的AI叙事既承认其重要性,也更担心定价被过度透支。

更值得留意的是杰里米·格兰桑并不只是“完全的看空”。去年年初他把关注点从估值更高、集中度更强的美股,移向相对更便宜的海外市场,认为美国以外估值要合理多。2025年的海外市场表现确实证实了这一判断。

他还出了一本书,有点像是在解释自己如何变成总是看空派”:书名就叫《永久熊的养成:短期世界里做长期投资的风险》(The Making of a Permabear: The Perils of Long-Term Investing in a Short-Term World),回顾塑造他观点、把他带到今天这个位置的经历。对话也有些围绕书的内容进行。

格兰桑的话语体系重视比较辛辣,一针见血,如同书名。聪明投资者精译整理原汁原味分享给大家。

为什么关注“质量”

梅琳:你的新书几乎把你一路走来的教训都塞进去了。你在书里提了一个很尖锐的观点:大家以为市场里存在各种各样的“溢价”,但很多其实并不成立。到头来,你发现真正长期有效的,似乎只有“低估值”这一条线。

格兰桑大体上是这样。但有一个重要例外。我想我们在书里也许犯过不少错,不过有件事我一直特别在意,那就是“质量”。

你看债券市场很简单:AAA债券的收益率通常会比B级债券低一个百分点左右。大家都觉得这很合理,质量越高、风险越低,回报就应该更低。

可到了股票市场,情况反过来了。高质量公司组成的那一组股票,长期表现反而略微跑赢其他股票,差不多能多出半个点,而且是长期持续的。这等于是“白捡的钱”。按道理,高质量股票应该比市场少赚才对。

如果市场长期实际回报大概是8%,那高质量怎么也该是7%吧?结果它们却是8.5%。这件事一直让有效市场假说很尴尬。

我们也因此非常认真地对待“质量”,哪怕在小盘低估值组合里,也会把质量因素做得很重。

梅琳你后来还引入过另一个因素:动量。你有一段时间做“低估值+动量”,听起来确实很诱人。动量能奏效,本身就很难用“有效市场”去解释。但你给的解释特别直白:因为人性。

有位很有名的教授曾经断言:“光看价格走势,本身不可能提供任何信息。”可如果从他写下那句话那天起,你每年都买入上一年涨得最猛的那10%股票,然后持有一年,接下来二十年,你几乎每年都能比市场多赚三到四个百分点。

那问题来了:既然这样,我们为什么不干脆永远只做这一件事?

格兰桑因为很多事都是这样你刚学会的时候,觉得它简直是免费的午餐。可一旦大家都看见、都学会了,这份“便宜”就会一点点被挤掉。

它会变得更难做,优势也越来越小。现在跟1982年那会儿比,已经不是一回事了。

梅琳所以一旦大家看见它,它就消失了?

格兰桑也不是立刻消失。它确实持续了二十年,足够让大家彻底上瘾,然后才一点点往下滑,缓慢而确定。

小盘策略更多是再平衡价值

梅琳回到小盘股。市场上一直有个顽固的信念:小盘溢价是真实存在的,而且不一定只跟低估值有关,而是“小盘本身”就更容易跑赢。有人会说,只是小盘落后的周期特别长,但只要把时间拉得足够久,小盘最终还是会胜出。

格兰桑嗯。我们当年在巴特里·马奇金融管理公司(Battery March Financial Management)几乎就是靠小盘股起家的,做得非常好。

后来创立GMO之后,我们才逐步把重心转向更偏大盘的低估值策略。

“小盘”这件事很复杂,关键在你怎么定义。很多所谓“小盘策略”,其实并不是买一篮子小盘股然后长期抱着不动,而是每年都按市值重新分组:涨上去的自动被踢出小盘,跌下来的又自动被纳入小盘。

你看起来是在持有小盘,实际上是在不停换仓。

而这套机制的本质,是自动卖出涨得好的、买入跌得多的。换句话说,你是在做再平衡。

再平衡本身就带着低估值味道:把相对便宜的买回来,把相对贵的卖出去。所以你赚到的那部分收益,未必来自小盘,更可能来自这种再平衡带来的低估值效应。

梅琳也就是再平衡溢价。

格兰桑对,再平衡带来的低估值效应。而且不只是小盘。哪怕是低估值股票,过去大约也有一半的收益,来自这种重新洗牌。

你会变成低估值股票,往往是因为你原来是成长股但跌得很惨;你会变成成长股,往往是因为你原来是低估值股票但涨得很好。再加上过去至少五十年里,均值回归一直相当有效直到最近),这几乎就保证了低估值会占优势,而它也确实占过很长时间的上风。

所以在小盘这套里,再平衡几乎占了大头。

再加一个现实:小盘和低估值股票往往质量偏低,按常识说,你应该得到更高的补偿。但历史上,小盘拿到的溢价并不足以补偿它的低质量。

因此小盘能解释的主要就是两件事:再平衡溢价加上“低质量补偿”但两者加起来,依然不够。

梅琳所以最近小盘的低迷,其实主要是低估值的低迷?

格兰桑部分是。但我还怀疑,2000年之后资本主义运行的节奏发生了变化。

我们容许垄断力量持续扩张,导致各行各业的集中度都在上升:有的上升很猛,有的上升温和,但几乎所有行业都在往这个方向走。

这意味着富者与垄断者的力量更强。

垄断很赚钱,却不利于GDP增长。所以自2000年以来,总体GDP增速明显放缓,而且看起来还在进一步放缓。你读市场新闻会觉得增长从未如此强劲,但总量数据并不支持这种感觉。

同一件事也带来了另一个结果:垄断压低GDP,却抬高利润率。企业利润占整个“蛋糕”的比例,如今处在历史高位。我们正处在一个大公司权力更集中、利润更集中的时代。

与此同时,小公司和底层50%的个人在被不断挤压:他们拥有的资产占比从未这么低,收入占比也从未这么低。

对标普500来说,这当然是好事;对整体利润来说也是好事;也让市值最大的那一百家公司统治力越来越强。

均值回归总会见效

梅琳这就把我们带回你最核心的理念之一:均值回归。你在书里用了一个特别形象的比喻:暴风雨里的羽毛。你把一把羽毛抛进风暴,它们最后一定会落到地上。你说不准什么时候,也说不准落在哪里,但有件事可以肯定:它们一定会落地,均值回归迟早会发生。

所以你回头看那些早年的泡沫,包括科技泡沫、日本那场疯狂的泡沫这个规律都很管用。当时你其实看得出来、也能感觉到它在逼近的,对吧?

格兰桑对。我没有理由怀疑这条规律今天会失效。

更直白一点说,“铁律”就是:如果某项资产的价格翻了一倍,那么从那一刻起,你继续持有它的预期回报大概率就被砍掉一半。

你看收益率就懂了。把收益率从10%压到5%,这不是玄学,这是算术。顺便说一句,1974年我们要把一只资产纳入组合,收益率得有10%。那时候市场估值只有7倍市盈率。所以别以为8%、10%这种收益率只存在于传说里,它们在现实里是出现过的。

但一旦价格上升把回报率压低你从10%压到5%,任何人都能看出来两件事:第一,你已经赚了大钱,本金翻倍了;第二,从那之后,你能拿到的回报必然大幅缩水。

光收益率这一项,你每年就少了5个百分点;未来再加上或减去市场的涨跌,就是你最终的结果。

所以结论其实很简单:如果你把市场推到历史上最贵的位置,那你接下来就得接受历史上最低的回报。

这不是观点,这是数学。这一次也不会例外。

我的猜测是,再过一段时间,迟早市场会变得便宜得多。

当然,它未必会便宜到1974年那样。它甚至未必会回到1900到2000年那条长期趋势线上。但它一定会比今天便宜得多。

我不认为我们会愿意长期接受在当前估值水平下这么低的隐含回报只要估值回到近些年的趋势附近,未来十年可能都是负回报,二十年也未必能好到哪里去。

为什么机构容易犯错

梅琳我们回到九十年代好吗?书里写了很多你当时参加的辩论,简直像“摇滚明星巡演”你在台上跟那些最坚定的大多头正面交锋,争论市场到底会怎样、不会怎样。我想也正是那几年,你在普通投资者里真正出了名。

你在书里讲了一个关键点:其实大家都知道。每个人都知道,只是没人扛得住承认真相带来的职业风险和基准风险。

格兰桑我做过的一件最重要的事之一,就是我在跟多头辩论时,会当场问观众几个问题。最典型的一次,是90年代末)金融分析师协会年度大会。

地点在洛杉矶,应该是在加州。现场大概一千五百人。

那次辩论我被安排先讲,我对面是杰里米·西格尔(Jeremy Siegel),当时已经是沃顿商学院的院长。我当然乐意先上台,然后我做了个“小把戏”:我先请观众举手,问“哪些人觉得自己是全职的专业股票投资人,来自机构,靠这个吃饭?”

我和朋友们数了数,差不多400人举了手。

我说,好,我现在只问你们两个问题。

第一个问题:如果当前的市盈率是31,而它在未来十年任何时候回落到17,这是否必然意味着一轮重大的熊市?结果是百分之百:所有人都说“必然”。

我说,好,那第二个问题才是关键:你们当中有多少人认为,它真的会回到17?

在那400个自认专业的人里,只有两个人认为“不会回到17”。

但事实当然是,它后来确实回到了17。

也就是说,在高盛摩根大通摩根士丹利这些机构的“一线研究圈”里,大多数人心里都很清楚:估值从31回到17,几乎就等于一场大熊市,而且这事迟早会发生。

但台上的人——更准确说,是他们的老板对外的口径却是:别太当真,市场没问题,会自己“混过去”。这是典型的顶部语气。

外界只听得到这层口径,于是以为“聪明的意见”还是看多。可私下里,真正看数据的人其实并不这么想。

更讽刺的是,我把这一点挑明了,几乎也没人关心。

后来我们把样本扩大,问了上千个自称专业的人。结果反而说明:九十年代末你看起来像个异类,但在真正的一线里,你并不孤单。

梅琳完全同意。

格兰桑我们当时就看得很清楚:在泡沫里当熊,从商业角度几乎活不下去因为你扛不起职业风险牛市只要比你预期多撑一两年,市场和客户会一起惩罚你,你很难长期坚持防御或者做空

所以大多数人会选择“跟大家一起跳”。凯恩斯讲得很直白:跟着大部队一起错,你反而安全,工作也丢不了。

你要做的只是更机灵一点早点撤、撤得更干净再早点回来、回来得更及时。职业上就能过关。

最危险的是你一个人单独站出来当“那个错的人”。因为你迟早会错一次,而那一次,通常没人会饶你。

梅琳或者错得足够离谱,然后就被炒掉。

格兰桑对,我们就经历过,尤其是在那次泡沫里。

九十年代末,我们在很短时间里丢掉了大量业务。我们原本历史记录很好,但在1998、1999和2000年初这两年多一点的时间里,我们差不多丢掉了一半的市场份额。

别人都在往上冲,我们却在往下掉。管理规模从300亿降到200亿——而那还是在牛市里。说实话,这已经算挺能扛的了。

个人投资者的优势

梅琳更有意思的是,当你后来被证明是对的而且其实大家心里都知道你会对,但钱也没回来。

我一直觉得这是一个很典型的行为学细节:他们不愿意承认当初把钱转走是错的,所以干脆就不回头了。

格兰桑是的。你换个角度也能体会这种心理有多难:想象一下,你把一只股票在3块钱卖掉,然后要在12块钱再买回来。大多数人做不到

梅琳所以这些教训,其实更适用于个人投资者。个人投资者没有职业风险,也没有基准压力,可以更诚实地面对自己的判断,对吗?

格兰桑完全正确。

个人投资者最大的优势,就是不用为了“看起来跟大家一致”而投资。他们反而更有机会把事做对。你要做的,就是等泡沫“明显到不能再明显”。

当然我们有更正式的定义,比如偏离多少个标准差。但你其实用不着那么复杂,只看滚动市盈率也行:当它明显处在历史最高的5%区间,就该提高警惕;如果到了最极端的2.5%,你就该撤出来。你完全做得到。

而且到目前为止,历史上每一次、每一个主要股市,只要你这么做,长期结果都会更好。你也不需要把钱塞进床垫里,你可以把资金转去当下“定价还算合理”的市场和资产。

年年初我还在说美国之外没什么可担心的。这轮泡沫很集中,很像2000年的科技泡沫但当时世界其他地区的估值其实都挺合理。

结果你看,国际低估值过去一年涨了45%。日本也涨了不少。新兴市场涨了35%到40%。它们都明显跑赢了标普500

标普500比很多人原本预期更强,这也正常。每一次“大泡沫”都会这样:它总能比你以为的多撑几年这恰恰是“大泡沫”的定义。

要是很快就掉头,那只是普通泡沫;如果它能再撑上一两年,甚至三年像日本、像互联网泡沫),它就会变成“伟大的泡沫”。

史上被预测最多次的衰退为何没发生

梅琳那这一轮在2021年12月的时候看起来就像是一个随时要破的泡沫。你当时写了一篇季度评论,标题就叫《让野蛮的狂欢开始吧》(Let the Wild Rumpus Begin),我记得很清楚。

格兰桑对。因为我判断泡沫的所有条件,当时都已经齐了。随后确实走出了一波像样的熊市:市场跌了25%美股七巨头跌了接近50%成长股跌了35%债券市场也经历了史上最糟糕的一年,跌幅超过以往任何一年。

但市场并没有跌回趋势线。跌是跌了,却没跌到我以为会到的位置。原因当时很快就清楚了就是那年12月出来的ChatGPT。

在我看来,它把一场本来挺标准的熊市给打断了。它几乎把所有人的预期都搅动了。

只要你用过,就会意识到它的意义。我大概第三天就试了试先让它用12个要点总结《战争与和平》,它做到了;我又让它用德语再来一遍。那一刻我就知道它在某些事情上会做得异常出色。

很快所有人都意识到AI的重要性。围绕AI的资本开支变得惊人庞大,甚至把市场硬生生往上抬。

刚开始市场其实是被拖着走的2023年除七巨头之外的股票大概有11个月都在下跌,但七巨头涨得太猛把指数撑了起来,标普500最终仍然收涨。到后来,其他股票也终于认了,开始跟上。

而这波AI相关资本开支确实把经济托住了。如果没有它,我们本来很可能是一个持平到略下行的经济。

更棘手的是所谓“动物精神”。如果把AI拿掉,把那一大坨资本开支拿掉比如少掉相当于GDP额外增加的1.5个百分点市场情绪会是什么样?很可能早就滑进衰退了。

梅琳就是那场“史上被预测最多次的衰退”,最后却没发生。

格兰桑对,没发生。但它之所以没发生,就是因为AI。你活上好几辈子,也未必能撞上一次这样的东西。

我觉得它很可能比我们经历过的任何一轮技术浪潮都更重要而我们其实已经见过不少重要的浪潮了。

想想看,动动手指就能点播任何电影;互联网让你能读新闻、处理邮件这些已经足够惊人。

但我想几乎所有人都承认从潜在影响看,这一次可能更大。

当然,它也可能把我们全都弄死。我刚看完一本书,书名叫《只要有人造出来,所有人都会死》(If Anyone Builds It, Everyone Dies)。

故事越大,泡沫越大

梅琳我们聊聊现在的美国市场吧。你经历过很多泡沫,包括“漂亮50”那一波。我记得你说过,那可能是历史上唯一一次真正意义上的“质量泡沫”。也有人说,今天的AI像另一种“质量泡沫”,只是公司有盈利,整体也没你见过的很多泡沫那么明显。

在你眼里,它现在到底是什么状态?跟我们一年前那次对话相比,有什么变化吗?

格兰桑在我看来,它显然就是泡沫,而且逻辑很简单。泡沫不是靠烂点子硬吹出来的很多人喜欢这么讲,但历史并不是这样。

真正的大泡沫,都是被伟大的故事吹起来的。故事越大,泡沫越大。

如果到极致,人人都能看到,那你面对的就是少数那几次“伟大的泡沫”,比如铁路。

当年所有人都知道铁路会改变世界,觉得这是自己一辈子见过最强的想法。钱就这样涌进去,大家都想再修一条曼彻斯特到利兹,再来一条。

结果同一条线路上铺出好几条平行轨道最后大家都亏钱,泡沫破裂,经济也被拖垮一两年。

但随后它会重新站起来,铁路最终还是把世界带向了繁荣。

互联网也是一样。亚马逊1999年涨了六到七倍,泡沫一破,从高点跌了92%。

而且连跌三年。尽管它就是那一代最关键的公司之一,照样被砸成那样。然后呢?后来它又在下一轮行情里接管了世界。

这就是规律。

日本那轮也是一样。当年日本把美国工业吓坏了半导体更好、电视机更好。那时候大家还爱炫耀厨房里放着一台索尼8英寸黑白电视,仿佛什么都是日本的。然后它也照样崩了。

这就是泡沫的走法。顺便说一句,日本那轮是史上最大的泡沫一个主要国家里最大的股市泡沫,同时还是史上最大的房地产泡沫,而且两者是同一时间发生的。

这就很糟糕最好别同时来,除非你想在荒野里度过二十年。他们确实就这么熬过来了。

非美市场依然吸引力更大

梅琳你一直说,股市喜欢的东西其实很朴素GDP高不高没那么关键,关键是稳定通胀低利润率能往上走。

但现在利润率高得离谱却一直不回落这是不是说明垄断让‘回归均值’变慢了?也就是说,这轮市场可能还能贵很久?

格兰桑这就像一只金丝雀被飓风卷走,旁边还夹着几根羽毛。

我在佛罗里达见过这种事:热带的小鸟会被飓风一路带走,最后在几百英里外的北方被发现。很罕见,但确实会发生。

我们现在看到的,就是“飓风里的金丝雀”:企业利润率一路往上走,越抬越高。放在一个正常的世界里,我会说这早就已经过头了。

可现在的政策环境,对“过头”并不敏感,甚至是默许的。权力继续向最强的公司集中,他们不介意;而超级公司既然有影响力,当然会用,为什么不用?影响力越大,就越能把利润率撑在高位,这套逻辑完全走得通。

很多人也确实能在股市里阶段性赚到大钱。但规律不会变:市场越贵,往后的回报就越低。

至于AI,我认为泡沫不破的概率几乎等于零。它满足历史上大泡沫的典型条件:一个强到无法忽视的想法,把所有人的钱都吸过来了,而且几乎没人怀疑它。

当年铁路、互联网也是这样——它们当然都是绝妙的想法。AI可能更关键、更决定性,但最终它把人类全弄死了也说不定

梅琳如果它没把我们弄死,你得确保自己拿着“最后能活下来的那几家”?

格兰桑对,这就是诱惑所在。所以我猜英伟达会带头往下走,其他公司会跟着跌一阵子。然后在灰烬里,其中几家会重新站起来,再一次接过未来。

梅琳那会由什么触发呢?如果回到“漂亮50”,当年几乎所有事情都顺风顺水很久,后来只要有一点点失误开始出现,就足以让所有人失去信心。

大概也是类似的机制,对吗?

格兰桑是的。我对“漂亮50”做过很多研究。

它们当时碰上了一个非常特殊的十年窗口几乎没有公司出大问题。十年之后,它们看起来还是那五十家;但再过十年,其中就有五六家、七家一落千丈,比如雅芳几乎走到出局边缘。

还有施乐这类公司当年都是巨大、强势、风光无限的企业。可再过十年,其中一些就已经岌岌可危,靠惯性硬撑着。

这样的例子其实一长串。泡沫最终被戳破,往往不是因为某个惊天坏消息,而是这些“裂缝”一点点累积,最后让大家突然失去信心。以后也还会重复。

当年“漂亮50”出现过一次历史罕见的大溢价整体大约比公允价值高出50%。

但最近这几年,即便有美股七巨头,也没到那种全市场一起离谱的程度。

梅琳现在大家该怎么做?我们上一次对话开头,你提到国际市场、提到美国以外其实机会很多。当时照你去年年初的建议去做,2025年应该会很漂亮。但现在就没那么容易了,对吧?

格兰桑对,现在没那么便宜了。不过心理上反倒更容易下手,因为你买的是“已经涨过、被验证过”的东西。

不过它们相对美国依然便宜得多,真的便宜得多。我同事的看法是:海外从“明显低估”,走到了“基本合理”,有些地方甚至略贵一点点。

但跟美国比,它们依然有吸引力。所以在我的家庭账户里,我会坚持原来的立场,我就是这么做的。

真正让我纠结的是既然已经涨了45%,再涨多少我会开始落袋为安?我大概会把门槛放在再涨20%左右,到那时我会逐步减一点仓。

但至少眼下,它们仍然值得拿着。

金更像心理备份

梅琳那贵金属呢?我知道黄金不是你的执念,不像我们这里有些人一样。但你职业生涯里也有过买黄金的时候,比如2007年你买过黄金。你现在会碰贵金属吗?还是你觉得它也进入泡沫区了?

格兰桑我恐怕在贵金属上已经被折腾得有点心理阴影了。我做得太差,所以我觉得我应该离它们远一点。

它们没有分红,你也不能吃它们。是的,它们比比特币早诞生了两万年,但问题一样没有现金流,你只能指望别人愿意用更高的价格接走。

白银稍微不一样。白银的商业用途在增长,但里面也有相当一部分是信仰驱动。所以这类东西我就交给别人吧。

它不再是传统意义上的投资,就像比特币也不是。它更像一种心理层面的备份。

当然,我们也确实需要心理备份。

伯南克曾经的判断失误

梅琳你一直很批评艾伦·格林斯潘在互联网泡沫前的做法你觉得他并没有真正理解泡沫的危险,也没意识到货币政策把我们推向了哪里。你对本·伯南克也不太买账。我记得你说过,他研究了三十年代很久,却几乎把结论都得反了。

现在关于美联储角色,以及央行独立性的争论又起来了。你怎么看?

格兰桑我先插一句,说说伯南克。

伯南克任内对应的是美国史上最夸张的一轮住房泡沫更准确说是美国以前从没经历过的那种全国性泡沫

过去房市就算起泡,也往往是局部的比如佛罗里达很热,别的地方可能正降温,能互相对冲,所以全国平均看起来还算稳。

但那一轮不一样,它被一路推到了一个非常极端的位置,用统计语言讲,是“三倍标准差”级别的离谱2000年科技泡沫更极端,也比今天股市的极端程度更夸张。

它从长期稳定,突然冲成一座喜马拉雅式”的尖峰

更荒唐的是就在那个尖峰顶上,他居然说:房价上涨只是反映经济强劲,美国住房市场从来不会崩。

从字面上说他好像也没撒谎美国房市以前确实没“崩”过。

但我当时就写过:过去没崩,不是因为它不会崩,而是因为它以前根本没被吹成过泡沫。泡沫这东西,一旦吹起来,迟早都会破。

你把那条房价曲线拿出来看,形状几乎教科书级别:三年猛涨,三年猛跌。美联储主席身边一堆专家、统计学家,在那么极端的位置上,还能说“这很正常”这怎么解释?

对一个研究过1929的人来说,这种判断失误简直不可思议。

梅琳那回到现在呢?

格兰桑我对现任这位比对他的前任们,反感确实稍微轻一点也谈不上轻多少,只能说没那么糟。

我觉得他一开始基本还是沿着老路走,但后来确实认真了一些。

可在今天这个世界里,你要认真,就得准备承担职业风险。

不平等加深的结果

梅琳你讲过,历史的转折点往往发生在“机构错了”的时候。那些曾经长期被信任的机构,到了某个节点可能就不再可靠了。

格兰桑我觉得普通投资者最大的失误之一,就是没意识到这一点只要你真的做了功课、把数据看明白,你完全可能是对的;而到了转折点,权威反而很可能是错的。

而且他们在转折点上几乎总会错。

更关键的是,我不把这当成系统的漏洞,我觉得这就是系统的组成部分。

原因很简单大组织往往由政治能力很强的人来带领,这些人对凯恩斯和《通论》第十二章那句话的理解,往往比谁都深。一个原则,就是千万别自己一个人单独犯错,否则你得不到多少怜悯。你只要确保你的每一次错误都有一大堆人陪着,你就能过得很好。

所以转折点特别致命。没有人愿意独自承担转折点的职业风险。

于是大家都会说“还会继续”,一边紧张地互相看脸色,一边继续跳舞。音乐没停,他们就不会停。哪怕心里知道市场很荒唐,也照跳不误。

更讽刺的是,这套机制大家都心知肚明。

然后只要有一个人先动,第二个就会跟上,很快一群人一起动。因为最后一个才离场的人,看起来最难堪也最危险。

梅琳那你觉得现在这些机构、这些权威,主要错在什么地方?

格兰桑你只要扪心自问什么最可能成为下一次重大转折点?

我觉得有一点很明显围绕AI的投资短期一定会被做得过头。不管它长期最终会有多成功,短期都会被过度押注,然后一定会经历一次雪崩

估计权威对此会非常放松,根本不当回事甚至不提就算提也会轻描淡写。类似的情况已经发生过好几次了,所以散户完全可以走在他们前面。

我还会盯着“利润占比”这件事。利润占比下滑有很多路径,其中一种就是你把底层那一半人挤压得太狠,GDP的结构会被削弱。因为他们没钱,就没有需求,也没有稳定、可依赖的需求。

他们付不起车贷,汽车行业就可能开始塌。毕竟,如果你只把车卖给收入上半部分的人,你自己也会做不下去,这就是风险。

而且眼下这种不平等,显然已经到了一个高点,这个高点一路可以追溯到19世纪末的“镀金时代”。

我们现在更不平等了。零售和消费这套机器之所以还能转,越来越多是靠最有钱的那群人,靠前10%在撑着。他们在总消费里的占比,已经高到前所未有。

梅琳最富那群人这样撑着消费还能撑多久?底层的人会不会有一天穷到连汽车这种日常必需的大件都买不起?这会不会只是人口老龄化带来的结果,财富自然就会更集中?

格兰桑别把它简单归因到老龄化。我认为这主要是“不平等加深”的结果。

老龄化和不平等是两条不同的线,它们可以同时发生,也可以各走各的,并不必然绑定。

比如日本。日本确实更老龄化,走得比我们更深,但它的不平等程度远没我们这么严重。也就是说,它在老龄化这条线上走得更远,却在不平等这条线上走得没我们这么远。

目前在做的事情

梅琳你现在最着迷的投资方式,好像更偏向做风险投资,而不是在公开市场里买卖股票。你觉得其他人也该这么做吗?还是说,这更适合你们这种非常富有,而且能做超长期规划的基金会?

格兰桑从道理上讲,我很喜欢风险投资。

原因很简单你在二级市场买卖股票,本质上是把“所有权”在不同人之间转手,并不会因为你买了一股,就让经济多生产一台机器、多雇一个人。

你不持有这只股票,总会有别人持有。它当然可能让你赚钱,也挺刺激,但对真实世界的增量其实很有限。

风险投资就不一样了。你是在把新想法推到现实里,帮它变成公司、变成产品、变成产业。风险投资这套机制,是把“点子”转成“生产力”的最佳系统之一。

它强到什么程度?强到会把全世界最有野心、最想做事的人都吸引过来。

而且美国在创业这件事上一直特别擅长:成立公司、冒险融资、亏钱、再来一次、及时转向……这些我们都很熟练。所以风险投资更动态,也更发挥作用。我喜欢它,原因就在这里。

梅琳有一个原因就是一旦押中一个超级赢家,回报会非常惊人对吧?

格兰桑对。一旦押中,回报倍率会高到离谱。数字设备公司(Digital Equipment)曾经让投资者赚到2000倍,你自己算算那是什么概念。

我们自己做过最好的,大概是在Snapchat上,赚了差不多200倍,但遗憾的是仓位很小。要是当时那是一笔大仓位,基本就能把基金会很多事情一次性解决掉。

不过我们做风险投资,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使命。

我们希望在气候变化上产生真正的影响,支持相关技术,推动绿色能源成本下降。地热、聚变……这些方向对世界都很关键。

如果做成了,对世界是好事;对基金会的回报也会很可观。更重要的是,你完全可以这么想如果你有一百个这样的项目,平均下来,整体回报是有机会不错的。

钱回来了,再投出去;再回来,再投出去,就这样循环往复。

所以,一个使命驱动的风险投资组合,只要运气别太差,确实可能带来很大的实际影响。

给年轻人的建议

梅琳你会对今天的年轻人说什么?别做投资管理了?去做VC?或者去学工程?你会怎么建议?

格兰桑我会说都去看看,都别排除。

未来有太多长期的、让人不舒服的风险,而且来得比大多数人想得更快。所以你最好先有一项真正能落地的技能。

要么把一门实用技能学扎实要么去做风险投资,但把精力放在那些真正能解决现实问题的方向上。

比如再生农业,我们需要更可持续的耕作方式。

再比如更关键的,我们需要几乎无限的绿色能源这可能是最重要的一条。

地热就是一个方向。如果你能把能量转换做得更好,让更低温度也能高效利用,那就是突破;如果你能解决钻井、耐高温材料这些工程难题,那也是突破。

它们可能带来全天候、稳定、便宜、几乎无限的热能。

而且地热不会枯竭。地球内部的热会持续很久很久,远远超过我们能想象的时间尺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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