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数字力场 佘宗明
约半年前，网上出现了个挺火的话题——“这一代孩子掉队的新陷阱：AI寒门”。
“AI寒门”衍生自北大教育学院教授林小英的说法。林小英认为，“今天的寒门，是不懂AI的家庭”，父母对AI的消极或排斥态度，容易导致孩子错失优化教育资源的机会。
在近日的某场以“孩子能不能用AI”为主题的教育研讨会上，听到多位嘉宾热议“AI能否推动教育公平”时，我就想起了“AI寒门”这词儿。
孩子能不能用AI？在我看来，这是个不成问题的问题。AI浪潮已至，每个孩子都需要冲浪板，而不只是防溺水知识。
麦肯锡报告曾预测，到2030年，欧洲27%的岗位和美国30%的岗位将被生成式AI取代。AI冲击就业岗位、重塑就业结构已成定局，学会用AI，是应对变革的不二之方。不让孩子用AI，孩子就必然会坠入“AI寒门”。
那AI又能否助推教育平权？在这问题上，我的基本看法是：
1，理论上，AI能革学区房的“命”。在AI的助力下，高质量教育资源会变得“人人皆可得”。
2，在将来，AI会制造隐性分层。所谓“AI豪门”跟“AI寒门”的差距，不在学区房，而在智能素养鸿沟。
3，要想孩子不坠入“AI寒门”，教育环境、教学方式很关键。学校跟家庭方式不变，老师和家长思维不转，就会带来新的“教育不公”。
01
说AI能革学区房的“命”，言下之意是，AI能打破优质教育资源与特定物理空间的绑定。
如果说天价学区房是“毛”，那“皮”就是优质教育资源的稀缺性。
这里的稀缺性，指的就是一位名师通常只能教几十个学生，一所名校往往只能容纳那么多学位，辐射半径难拓展，覆盖广度很有限。
学区房的核心溢价，本质上来自于对优质教育资源的垄断——通过房产跟名校入学资格绑定，将优质教育资源变为近水楼台先得月的排他性阶层福利。
这样的局面，能否被改变？
答案是，能。
约7年前，《中国青年报》发出的报道《这块屏幕可能改变命运》，就让人看到了互联网改变优质教育资源配置不均衡的可能。
报道中讲到，200多所偏远地区中学接入成都七中直播课程后，高考升学率大为改善。
但也要看到，互联网是优质教育资源的“搬运工”，能实现内容的同步供给，却无法适配每个孩子的学习节奏，没法回应千人万面的知识困惑，更难以针对不同学情做出实时教学调整。
也就是说，其教育平权价值止于“统一投喂”层面，尚难触达“因材施教”层次。
如何更进一步？
众里寻他千百度，解法就在AI+教育处。
在推动教育平权方面，AI至少能带来两点显性变化。
一是接入门槛更低了。
从PC互联网时代到移动互联网时代再到AI时代，用网门槛越来越低。以往你有电脑我没电脑，资源接入能力就大相径庭；现在只要有手机有网络，就都能用那些AI工具。
要而言之，AI时代的基础设施正趋于均等化，今天贵州山区的孩子跟北上广的孩子在物理接入层面并无代差。
二是可接触内容更丰富了。
名校课程、名师课堂难以复制？不要紧，AI可以将其扩散边际成本无限拉低。
马斯克曾说过：“教育中的AI将如同让每个孩子都拥有爱因斯坦作为私人教师。我认为父母仍将负责价值观和道德教育，但AI会极大地影响教育——因为它将是一位极其博学、耐心、几乎总是正确且能为每个孩子量身定制课程的老师。”
这包含两层意思：1，AI能将顶尖教师的教学经验、解题思路、教研成果，转化为大模型知识库，可“一次研发、无限复用”，同时为上万名学生提供指导。
2，AI能精准捕捉每个孩子的知识漏洞、学习特点与接受速度，量身定制专属的学习路径；还能根据学习反馈，动态调整教学进度与讲解方式……
当名师“一对一教学”的机会人人皆可得，那意味着什么？
支撑学区房天价的逻辑基点——独享优质教育资源的“附加值”，被AI推土机夷平了。
02
所以，AI时代，天下大同？
这注定是乌托邦式想象。
从可及性角度看，AI+教育的“世界是平的”。但从效用性层面看，世界又是凹凸不平的。
为什么？
因为当工具门槛被拉到极低时，“有没有”的差别是没了，但“会不会”的差异还在。
不妨将AI普及视作村村通公路修通，路是通了，但交通运用能力不会被拉平——有的人能开车，有的人能骑车，有的人还是只会走路。
这就决定了，在AI的工具普适性瓦解了既往教育分层之时，使用者的能力差异性又带来了新教育分层。
过去的教育差距，更多体现在资源获取的有无上；而AI时代的教育差距，体现在资源使用的效率与质量上。
我曾作为媒体人和公益真探，去大城市的牛校和偏远山村的村小探访。
前后对照，我切实感受到了世界的参差：牛校的孩子，能完成跨学科探究式学习，可具备自主科创能力；村小的孩子，在公益帮扶下有了电子教学设别，但连老师也只懂用来同步网课。
这番情形，难言罕见。
有些家庭条件好、学校环境好的孩子，在父母跟老师循循善诱下，掌握了持续追问、指令优化等核心技巧，学会了借助AI提升学习能力，强化自主探究。
有些条件跟环境一般的孩子，AI素养仍停留在用AI核对作业答案、背诵知识点、完成重复性任务上。
二者的区别很明显：AI对于前者是探究能力的赋能者，对于后者是标准答案提供者。
试想一下，同样是想了解“鸦片战争”，你让AI给出基础解读，再追问“除了主流史学视角外，还有其他流派有不同看法吗？”还要求AI扮演“反对者”对其提出反驳，我却只是简单输入“鸦片战争的历史影响”，直接复制标准答案，再从头到尾背下来……会怎样？
毫无疑问，打开方式大不一样，效果也必然大相径庭。
到头来，善于用AI的孩子，会在AI加持下变得更强，提升高阶元认知能力；不善于用AI的孩子，会在AI替代下变得更弱，失去独立思考能力。
横亘其间的，便是智能素养鸿沟。鸿沟背后往往是学校跟家庭托起的教育环境、教学方式的全方位差距，AI则会成为差距的放大器。
这在很多城乡孩子身上，就体现得挺明显。许多城市孩子在“驯化AI”，农村孩子却在“被AI喂养”。
他们的起跑线差距，还会无形中被“你可以用定制化模型，我只能用基础版AI服务”的资源差距强化。
这么一来，AI将知识沟的锚点从显性的学习资源差异变为了隐蔽的人机交互能力差异，原来主要是优质资源你有我无的差别，现在变成了学习方法、效率、成果你强我弱的区别。
学生跟学生的差距，也从看得见的学区房变为看不见的AI内化能力。
03
旧鸿沟没了，新鸿沟来了，怎么解？
着眼长远看，AI对教育公平的影响，最终需要通过教育生态变革来消化。
变局当前，不变才是对孩子的“不公”。
得看到，当阿尔文·托夫勒语录“21世纪的文盲不是那些不识字的人，而是那些没有学会如何学习的人”的变体“AI并不是让孩子不学习，而是让不会学习的孩子出局”频现时，被推到前方的，看似是孩子，实则是老师和家长。
在AI时代，孩子是弄潮儿还是掉队者，很大程度上得看老师和家长。
AI本身不是教育公平的敌人，但教育系统的响应速度差异，可能会成为公平破坏者。当一部分学校积极拥抱AI，另一部分学校因循守旧，一些家长学会了因势利导，另一群家长却习惯性抗拒，培养出的孩子能力模型自然迥异。
对学校来说，AI作为历史性冲击，正倒逼教育模式从“知识传授”向“能力培养”转型，以顺应知识摄取从“填鸭式”向“贪吃蛇式”转变之需。
“AI教父”杰弗里·辛顿曾警告：“AI不只是另一项技术，它是一种新的思维方式。我们的教育系统正在为一个已经不存在的世界培养人才。”
这绝非杞人之忧。要知道，AI的普及正重塑学习的核心逻辑：AI时代有两大特征，一是知识来源方向高度不确定，二是重复性工作可被AI高效代劳。
在此背景下，自主探究、会问问题的能力替代死记硬背、重复刷题的能力成为核心竞争力，自主学习中不断“吃掉”知识模块延长知识链成为学习特点，渐成共识。
身为从湖北黄冈出来的小“村”做题家，我都很难想象，如果我小时候就处在AI时代，我彼时从题海战术中练就的那身刷题能力还有什么用。
凯文·凯利说：“当答案能随手从AI获取，教育的核心该是教会孩子提问。”“AI教母”李飞飞也表示， “AI时代的教育重点，应从单纯的知识获取，转向培养面向真实世界的问题解决能力，以及人的核心素养。”
诸如此类的论断，已经点出了学校教育变革的方向：变革重点不是“要不要用AI”，而是“怎么用AI重构教学体系”——不仅要通过AI实现个性化辅导，更要借助AI开展研究性学习，培养学生的自主探究和提问学习能力。
对家庭而言，“孩子能不能用AI”的问题，连着的也是“家长希望培养什么样的人”的问题。
林小英的“AI寒门”一说将箭头对准家长，就是因为家庭是孩子成长的第一环境，家长对孩子用AI的态度经常会决定AI对孩子的影响。
眼下，包括千问在内的AI产品可以为孩子提供“第四文具”。这时候，家长怎么对待AI，很重要。
你是将限制使用时长但鼓励深度探索，规定使用场景但支持创造性应用，努力用AI帮助孩子成为更会提问、更有主见、更能协作的人，还是视AI为洪水猛兽，全面禁止孩子使用，抑或是放任自流，让AI沦为高级“作业帮”？
作为新手村父亲的我，想立个Flag：我要努力做前面那种，而不是后面那两种。在孩子用AI的路上，我希望AI可以成为孩子的垫脚石，不希望自己成为孩子用AI的绊脚石。
04
回到开头那个问题：AI能否助推教育公平？
我的非标准答案是：
一者，AI提供了“可及”的普惠性底座，但不确保能通往“既定”的公平性结果——那取决于各方能不能构建出跟AI时代需要匹配的能力培养体系、制度响应机制和社会文化环境。
二者，AI时代的教育公平也许需要被重新定义，它不在于消除绝对差距，而在于让差距不再系统性地对应出身与阶层，而是对应个体的兴趣与创造力。
而这些的前提就是：别总想着让生而为“AI原住民”的孩子在AI时代跟AI隔绝。
重要的知识说三十遍都不为多：在AI浪潮面前，孩子需要的是冲浪板，而非“旱鸭子修成法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