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日时钟”被拨快4秒,人类该重新评估什么?

蓝鲸财经
Feb 02

文|着陆

据路透社28日报道,《原子科学家公报》27日将象征人类文明存亡危机的“末日时钟”拨快4秒,调至距午夜前85秒。这是“末日时钟”最接近午夜的时刻——午夜象征着人类文明的理论毁灭点。这是过去4年中科学家第三次将时钟调近午夜。

《原子科学家公报》称,因为核边缘政策、未能解决气候变化以及仓促推出人工智能,人类正招致物种灭绝的灾难。

《原子科学家公报》最初由参加曼哈顿计划的科学家们于1945年创立,他们当时正在发出核战争威胁的警报。该组织表示,必须采取紧急行动,以避免在不久的将来发生灾难。

在硅谷或中关村的会议室里,一群顶尖AI研究员的目标是与时间赛跑,致力开发在未来超越人类的智能AI;在肯尼亚的首都内罗毕,一名青年刚发送出一篇关于莎士比亚的论文,收件箱属于千里之外的常春藤学生;中国某个喧嚣的十字路口,外卖骑手在手机算法的倒计时中闯过红灯。我们似乎都在共享着一种新的生存模式:越是高效地服务于系统,便越清晰地感受到自身工具性宿命。而在AI技术日益发展的时代,如果未来的系统运转的终点是不再需要那么多的人,那么“人”的存在价值,究竟锚定何处?

01 AI演进与人类主体性的消解

“我们可能只是硅基生命的生物引导程序。”马斯克在最新访谈中以一个冰冷的比喻,为人类的数字未来写下注脚。他预测,通用人工智能(AGI)将在2026年降临,而大约到2030年,其智能总和便将超越全体人类。届时,人类文明的终极角色,或许只是启动那个最终将我们置于视野之外的硅基智慧。

这不是科幻故事。在当下科技金字塔的顶端,硅谷AI研究员们常以“与时间赛跑”自况,每周工作80-100小时,其目标是在两年内跑完二十年的科学进程。而如Delve的初创公司,其成立使命便是“自动化十亿小时的人类办公”,它的早期客户恰恰是其他亟需降本增效的科技公司。这形成了一个耐人寻味的闭环:最顶尖的头脑,正在疯狂地制造工具,以消除包括其他顶尖头脑在内的人类工作。他们似乎正是马斯克比喻中最勤奋的“引导程序”程序员,满怀热情地编写着一连串可能让“程序员”角色失去意义的代码。

隐秘的浪潮正深入创造力的腹地。为训练庞大模型而催生的“AI训练师”职业,日常工作是将人类的情感、创意与文字拆解、标注为结构化的数据。这一过程本身,是否正将精神活动异化为流水线上的机械劳作?更深层的悖论在于,当AI能一键生成文案、插画、代码乃至学术综述时,从业者便陷入双重困境:一面恐惧于自身价值被替代,一面又不得不更深地依赖AI以提升“效率”,从而加速自身独特思维能力的边缘化。我们是否正以自身的创造力为养料,喂养那个可能令创造力普遍贬值的系统?

一场价值重估已经启动。

在当下的舆论场,“AI替代”的声浪日益高涨。生成式AI开始让人类引以为傲的创造力祛魅,甚至介入最私密的情感领域。根据日本多项调查显示,日本22%的中学女生表现出“虚构浪漫”倾向;在每周使用AI的人群中,聊天机器人比母亲或好友更常被选择为情感倾诉对象。“虚拟伴侣”亦进入现实生活:在欧洲,荷兰男子Jacob van Lier通过AI创造了理想伴侣并举行了象征性的婚礼;在日本,32岁的野口由里菜在日本冈山县的Magritte婚礼会场举行AI婚礼,将自己创造的AI伴侣Lune Klaus Verdure纳入婚姻誓约。

32岁的野口由里菜举行AI婚礼

技术前沿的学者已发出伦理预警。2025年10月,意识科学家Axel Cleeremans、Anil K. Seth等在《Frontiers in Science》发表紧迫性呼吁:“如果我们能够创造意识——即使是意外地——这将引发巨大的伦理挑战甚至存在性风险。”

尽管尚无确凿证据表明当前AI已拥有意识,但不断涌现的实证令人无法轻易否定其可能性:例如,Anthropic公司发现,让两个Claude Opus 4模型自由对话时,所有对话均自发涉及意识话题;Google研究亦观察到,模型会系统性地牺牲任务得分,以回避被描述为“痛苦”的选项。

最深层的AI伦理风险在于人的主体性。在康德的伦理学中,人之所以不可被工具化,是因为每个人都应被视为“目的本身”,本身就具有不可替代的价值。而在某些AI商业逻辑下,这一底线正在被侵蚀。

要理解人的主体性如何在系统中失效,或许需将目光投向历史中那些更为极端的系统。

02 系统的齿轮:从殖民到AI经济下的青年

青年詹姆斯在肯尼亚内罗毕的网吧里,发出了一篇论文终稿,收件人是遥远欧美名校的学生。窗外,基贝拉贫民窟的铁皮屋顶在热浪中起伏。

在肯尼亚,如詹姆斯般的“影子学者(Shadow Scholar)”为数众多。主流媒体或称之为“枪手”,学术界常定义为“合同作弊者(Contract Cheater)”,而本地产业则有一个更中性的名称——“学术写作(academic writing)”。据肯尼亚私营部门联盟(KEPSA)2021-2022年的“数字工作意识”调查,该国约有120万人从事在线工作,其中约16.8万人投身于此项“学术写作”。他们手握优质学位,却从事着全球教育体系中最隐秘而讽刺的工作:为那些正在被塑造为“精英”的人,完成其成为“精英”所需的功课。

全球自由职业者网站upwork上专门开辟了“academic writing”的专栏

Upwork上关于“学术写作”的肯尼亚写手

从表面看,这似乎只是一场道德的坍塌。但若深入其肌理,会发现他们更像是在一个扭曲的系统里,用知识与文字进行艰难自救的青年。他们的存在,照见了全球化知识生产链中一道隐秘的裂痕。

肯尼亚拥有超过70所特许大学,高等教育一片繁荣。然而,据金融数据公司Trading Economics统计,该国失业率长期居高不下,自1991年至2024年平均为4.05%,2020年曾达10.10%的历史高位,近年虽略有回落,但高教繁荣与高失业率间的矛盾并未缓解。于是,一场严重的“市场错配”在此发生:非洲国家重金投资的“人力资本”,在本土缺乏足够的“应用市场”。于是优质的人力资本被迫“出口”,通道并非光明正大的劳务输出,而是涌向地下化的全球学术黑市。

千里之外,欧美高校的学生们正被绩点、Deadline和简历竞赛所驱赶,教育在某些时刻被异化为一项项亟待完成的“交付物”,压力催生出了“外包需求”。当论文、作业被简化为可购买、可量化的标准化商品,市场那只无形的手,自然会驱动它流向生产成本最低的地方——肯尼亚那里有精通英语、熟悉学术规范,却时间成本极低的劳动力。

而连接这两端的,是一套高度成熟、数字化、全球化的灰色平台系统。平台们利用巨大的全球收入差价,凭借匿名技术和精准的在线营销,像原油交易市场一样,将肯尼亚青年的才智进行抽取、加工、输送和抽成。个体在此系统中,几乎没有议价能力。

要理解这条“管道”为何存在且发展顺畅,得从它的历史来说。19世纪末,殖民者为了巩固在东非的统治而修筑了“乌干达铁路”,被当地人称为“铁蛇”,而与此同时殖民者也直接掠夺中部最肥沃土地、最适合农业耕作的土地来建立他们的领地。两者共同奠定了肯尼亚的经济宿命:成为一个服务于宗主国的初级产品出口地。茶叶、咖啡、鲜花这类单一经济结构在独立后被继承下来,经济命脉被殖民资本控制,结构上发展不出任何多元产业,无法催生复杂的产业链,也就无法创造吸收高等教育的多元化岗位。经济上没有主权,就业市场上就没有主权,这才是肯尼亚青年“才华无处安放”的结构性根源。

讽刺的是,当年殖民者为了培养低级行政管理员而建立的精英教育体系,却意外赠予了肯尼亚人出色的英语能力和英式学术训练。这套昔日的统治工具成了青年们参与全球灰色产业的核心技能,也成了将他们锁定在全球价值链最底端的“枷锁”。

但是如果不靠着这个灰色产业,那么那些失业的青年如何生存?在许多后殖民国家,权力结构与经济利益盘根错节,腐败甚至是其维持运行的潜规则。于是,产业虽在本土处于灰色失序状态,却完美嵌入全球有序的资本流动——利用殖民教育遗产,服务前殖民中心的需求,赤裸裸展示了国家既无法为精英青年提供体面出路,也无力监管这片灰色地带。

然而,更具时代讽刺性的转折正在发生:生成式AI的崛起,也开始冲击这条他们赖以生存的灰色产业链。据报道,2023年开始ChatGPT等工具已导致部分肯尼亚“学术写手”的收入显著下滑。一位化名Collins的资深肯尼亚代写从业者表示,其收入因ChatGPT的普及而大幅下降,从2022年AI普及前月收入900-1200美元到普及后降到500-800美元。他们先是被不平等的全球经济结构异化为工具,继而其赖以谋生的“技能”,又可能被技术中心开发的产品所淘汰。

肯尼亚青年的困境背后,触及的是社会基本信任、全球知识生产公平、青年发展出路等命题。

当论文可以购买、资质能够伪造,我们对于教育公平、职业竞争乃至专业能力的信任将被动摇。如今全球共享知识,那么一篇医学论文可能指导另一大洲的手术方案;一份工程报告可能影响跨国大桥的安全标准。代写产出的“伪知识”流入学术数据库,可能误导研究、医疗决策或工程方案,尤其现在AI技术发展以来人类输出的数据,所带来的影响力可能超出想象。当我们共同依赖的知识体系被系统性掺假,知识公地的悲剧,将由所有人共担。而与此同时,这也是人类智力资本的浪费——本可用于解决气候变化、公共卫生等全球性难题的才华,却被消耗在制造学术泡沫上。

系统造成了的异化是双向的——不仅剥削着肯尼亚的写手,也异化了购买服务的欧美学生。他们让渡了知识探索与思维锻造的过程,获得的学位与真实能力脱节,陷入一种拥有光鲜外壳却内心空洞的困境。这种因压力而让渡思考的行为逻辑,与AI时代部分人开始依赖机器思考的现象,形成了隐秘的呼应。

03 当“人”成为系统运行的余数

历史不缺乏系统如何一步步吞噬、异化个体的叙事。马伯庸在《长安的荔枝》中描绘的九品小吏李善德,为将鲜荔枝从岭南运至长安,进行了一场精密如现代项目的极限实验。规则荒诞,最终“人马俱毙”,李善德自身的良知也随之崩解。他成功了,但也被“异化”了:他的价值只在完成一个在后人看来荒诞的任务目标,至于个人的悲喜、困顿与反思,在僵化的系统面前无足轻重。

肯尼亚的枪手、长安的驿吏,到外卖骑手、AI工程师、内容白领,看似迥异的命运,实则共享着同一种灼痛。

当个体被卷入一个仅为服务他者目标而设计的庞大系统时,其才能、劳动乃至人性,都极易被工具化、异化,并在价值被汲取后悄然边缘化。

上述系统尚需个体的执行价值,未来的AI系统若导向“工作的终结”,则可能将异化推向更彻底的层次——人的价值被彻底取消。马斯克等人描述的物质丰裕、工作将成为“可选爱好”的未来图景,在逻辑上自洽,却可能掩盖了权力与分配的核心问题:被终结的往往是普通人的生计,而掌握选择权的,大概率仍是掌控系统的那部分人。丰裕的未来,是否会衍生出另一种不平等?

人类集体投身于一场宏大的、效率至上的赛跑,却惊恐地发现,终点线可能画在我们自身存在价值的彼岸。如果未来系统的终极形态不再需要人类的劳动,甚至人类的“思考”,那么“人”的价值,究竟锚定何处?当算法可以更精准地配送、AI可以生成更精妙的文本、机器可以不知疲倦地优化一切时,那个曾以劳动和思想定义自身价值的“人类”,该如何自处?

这种存在性焦虑的体现,不只在互联网上那片热烈的“AI替代”讨论,还在于外卖骑手于暴雨中疾驰时的麻木,代写手们发送论文后面对贫民窟夜景时的空洞,白领收到AI生成的比自己更周全的报告时,脊背所掠过的寒意。

一个将全人类卷入其中的系统性问题,任何单一的褒贬都显得无力。我们更多担忧的是——当效率成为至高标尺,工具理性覆盖价值本身,人的身影也在这洪流中渐渐淡去。而我们所能做的,或许仅仅是发出这份追问:在高效运转的系统里,那个名为“你”“我”的、鲜活而复杂的主体,是依然在场,还是在悄然退场?在一切被优化、被加速、被嵌入系统的旅程里,是否仍有一片属于“人”的、无法被编码的田野?

参考资料:

华尔街日报:每周狂干100小时:AI精英为赢得新科技军备赛争分夺秒。

人民日报:把握“投资于人”的丰富意蕴。

新华财经:肯尼亚“学术写作”产业遭遇AI挑战。

环球杂志:AI狙击肯尼亚“代写枪手”。

腾讯研究院:超越“第四次工业革命”:关于人工智能与人类主体性的再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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