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任美联储主席将如何带领美联储?

FT中文网
Feb 11

沈建光:沃什在金融监管与制度设计方面可能发挥相当影响力,并重塑美联储决策方式与职能构架。想要真正重振美元和联储信用,他还需要有真正细致可行的政策。

文 | FT中文网专栏作家沈建光

1月30日,凯文•沃什被美国总统特朗普提名为下一任美联储主席候选人。沃什的提名既是针对重商主义经济政策的自然回应,也是对市场对特朗普激进政策负面反馈的安抚。沃什提出的包括缩表在内的改革方案一方面希望激活美联储的长期效能,一方面也兼顾在迅速降低利率的同时,平息市场对激进且具有通胀倾向的货币政策的担忧。

就长期而言,沃什在金融监管与制度设计方面可能发挥相当影响力,并重塑美联储的决策方式与职能构架。然而,其在短期激进下调联邦基金利率的同时迅速抛售长期债券提升期限溢价的策略缺乏细节。考虑到当前美联储的伙伴政策框架和FOMC的集体决策机制,执行起来恐怕有较大挑战。

沃什提名的政治背景

提名凯文•沃什担任美联储主席,其实是特朗普政府针对美国主权债务质量持续恶化、以及美元国际储备地位逐步削弱,采取的一项精准政策应对。此前,美国接连经历了包括“格陵兰岛”事件在内的多起地缘政治事件,激进的国内执法等一系列政策后,主权信用利差明显走阔,这预示着国债市场的脆弱性。这跟2022年英国特拉斯政府出台大规模减税方案,引发债市危机,有着一定的相似之处。

在此背景下,特朗普选择沃什,正是把他当作一个“公信力锚点”。通过委任一位具备深厚机构背景且与总统关系紧密的鹰派人物,特朗普意图为自己争取降息空间,同时避免期限利差出现无序跳升。

沃什的提名本质上是现任政府面对当前政治局势的防御性动作。特朗普的“MAGA”经济议程已导致参议院共和党联盟出现裂痕,使其面临在2026年中期选举前沦为“跛脚鸭”政府的风险。此前政府预算法案谈判中,参议院共和党人违背白宫意愿与民主党达成协议,限制行政权力以避免政府停摆,这一动向表明白宫已无法再指望国会为其非传统政策背书。再加上市场和盟友对特朗普过激关税、威胁盟友等行为的深层疑虑,参议院共和党人已不再是特朗普的“保护层”。

白宫内部的民调数据同样令人警觉。近期在共和党筹款峰上流出的秘密录音显示,参议员特德•克鲁兹直言不讳地警告特朗普:如果无法有效遏制通胀和行政政策带来的剧烈波动,共和党将在2026年11月的中期选举中遭遇“血洗”。克鲁兹特别指出,一旦失去国会控制权,总统将面临“每周一次的弹劾”威胁。

面对这种党内高层公开表达的深层忧虑,稳定金融市场已成为白宫的首要任务。提名凯文•沃什——这位深受参议院银行委员会建制派青睐、带有鲜明“里根式”保守色彩的人物——正是为了安抚债市那些对财政失控高度敏感、随时抛售美债推高长期收益率的投资者,同时也安抚党内建制派的不满。

沃什在此刻成为特朗普政府的一道政治“防火墙”:他作为前美联储理事、危机处理经验丰富,既有深厚的机构信誉,又能赢得温和派共和党人乃至部分中间派民主党的支持,从而帮助白宫摆脱收益率飙升与政治资本崩盘的“特拉斯式”困境。

沃什被提名之后,国际金融市场出现明显波动,美元信用有出现改善的迹象。不仅仅美元指数大幅反弹,截至2月5日,美元指数相对1月底反弹了近1%;金价也一度出现了大幅下跌。1月底至2月初,金价从历史高点约5600美元/盎司附近暴跌超20%,而比特币同样从2月初的7.3万美元高点快速回落,2月5日甚至短暂触及6.1万美元以下,跌幅一度达到15%左右。

沃什的政策框架

沃什主张的核心政策在于重新界定美联储的职能边界:将央行角色严格收缩至价格稳定与紧急流动性提供两大核心职能。他明确反对将量化宽松(QE)常态化用于应对常规市场波动,认为当前的QE已非中性稳定器,而是一种逆向财富再分配机制——将购买力从主要持有现金的薪资阶层转移至受益于股市与房地产通胀的资产持有者。这种带有民粹色彩的批判,使其与特朗普政府的选民基础高度契合。他们共同视货币永久扩张为对劳动阶层的系统性贬值,因此沃什能将美联储缩表(QT)重新定义为一项“亲工人”政策。

为实现这一转型且避免引发通缩冲击,沃什提出现代版“美联储-财政部协议”,旨在同步美联储缩表与财政部债务发行节奏。核心组合是“杠铃策略”:短端激进下调联邦基金利率,降低政府付息负担并刺激投资——也客观上满足了特朗普的要求;长端加速SOMA(系统公开市场账户)持仓减持,修复并抬升期限溢价,维持货币政策总体的稳定。

在货币政策之外,沃什主张战略性下放美联储的扩张性监管职责,将主要银行监管能力移交给货币监理署(OCC)和联邦存款保险公司(FDIC)。具体包括:剥离美联储作为银行业“反垄断监管者”的角色;将第19条并购审批中的“公共利益”主观判定、CCAR(综合资本分析与审查)的定性失败判定等,移交OCC;将“生前遗嘱”(Title I有序破产方案)的可信度评估移交FDIC。因此将使美联储摆脱银行监管中的政治磨损。这确保了央行不再因微观管理单个资产负债表而分散了其核心宏观职责。

美联储当前的“职能分散”源于2008年后《巴塞尔协议III》及后续“终局”提案,将央行转变为全球超级监管者,痴迷于气候风险、ESG指标等非货币性主观判断,常导致监管收紧与货币宽松政策冲突。通过将资本充足率设定权等交还OCC,沃什意在拆除这些已成为国会行政替代品的监管工具。

此外,他主张强制恢复银行间私人融资网络。危机后美联储的超常监管角色与永久流动性提供者身份相结合,创造出高度依赖央行批准的“被囚禁”银行业。沃什计划激进缩减资产负债表,不仅针对QE到期资产,还包括逆回购(RRP)和过剩准备金的结构性清除。通过排干过量“流动性”,迫使银行回归基于私人信用评估的相互借贷,而非央行指令的相互借贷。他强调:美联储应是“最后贷款人”,而非“第一监管人”。

最后,这一“沃什转向”要求美联储彻底告别疫情前主导的那些滞后的经济模型。在非农就业数据频繁出现单向、大规模修正的环境下,这些官方统计已不足以支撑实时、可靠的决策。沃什主张优先参考“一线”实时数据,如大宗商品指数、信用利差、全球资本流动等市场信号,而非依赖菲利普斯曲线平滑处理后的理论输出。

沃什长期视菲利普斯曲线为“1978年的过时模型”,完全不适用于技术驱动型经济。即使现任主席鲍威尔也曾在疫情前称,该曲线关系已弱化为“微弱的心跳”;后疫情时代,它更是趋于平直。对于沃什来说,“AI未来”代表一场真正的生产力繁荣:AI将创造丰饶,允许经济实现强劲增长、低失业率,而无需引发“工资-价格螺旋”式的通胀。

除了对部分数据点和菲利普斯曲线的批判,沃什对自然利率(r*)和非加速通胀失业率(NAIRU)等概念持强烈怀疑态度——他称这些为不可观测、虚构的“幻象”。在他看来,将政策锚定在这些隐形基准上,不过是为美联储的“货币主宰”提供借口:在忽视现实货币供应扩张的同时,转向不透明的黑箱动态随机一般均衡模型(DSGE)。

这种怀疑还延伸到美联储的监管框架,特别是当前的压力测试体系。沃什认为这些测试本质上是过度指令性的“勾选式”流程,一方面抑制银行贷款能力,另一方面制造虚假的安全感。他主张从模拟的、回顾性模型转向“基于结果”的监管和更高的资本标准,更多依靠市场纪律而非官僚预测。这种“市场即模型”的转变,确保美联储对当下真实经济做出反应,而不是对三个月前由过时模型估算出的经济滞后响应。

这一转型已在现任理事会中获得日益公开的支持。多位理事公开承认,后疫情时代彻底暴露了传统预测工具的脆弱性。沃什的“活数据”转向与其说是颠覆,不如说是对当前决策困境的务实回应。

甚至鲍威尔本人在近期会议纪要中,也对就业、生产力等核心指标的持续性、大规模修正表达了严重关切。这些数据在初值发布数月后仍面临单向剧烈调整,单纯依赖它们已多次导致政策明显滞后。因此,沃什倡导的范式转移,正从边缘观点逐步演变为机构内部的共识:通过优先捕捉实时市场信号而非高波动、易修正的统计模型,美联储才能摆脱“依赖滞后数据”的陷阱,对真实经济环境做出更精准、及时的反应。

沃什的挑战

就笔者看来,沃什的设想确实在宏大叙事上符合美国经济需要“脱需向实”、降低贫富分化的主张;似乎也能在满足总统短期快速降息要求的同时,继续对美元信用进行支撑,但是他并未提供具体的实施细节。考虑到当下的美国货币政策框架和决策机制的安排,笔者以为许多主张的实际执行恐怕有不小挑战。

首先,直接收缩美联储的资产负债表的空间有限,恐怕不足以对冲短期激进降息的影响。虽然2008年全球金融危机以来,美联储的资产负债表因为量化宽松等因素的影响大幅扩张,但是联储转向充裕准备金制度、美国金融监管要求变化、回购市场发展等因素使得美国金融体系对准备金的需求大幅上升也是联储资产负债表规模上升的重要因素。而2022年6月到2025年11月,美联储已经通过第二轮量化紧缩(QT2)大幅降低了其资产负债表规模约3.3万亿美元;当前资产负债表已经和市场对准备金的需求基本匹配,继续收缩可能造成流动性风险。事实上,2025年12月FOMC例会要求从12月12日开始实施准备金管理购买(RMP),首月规模为400亿美元,一定程度是为满足金融体系对准备金的需求重新扩张资产负债表。

其次,若沃什想要通过金融监管改革恢复私人信用评估的相互借贷,降低体系对准备金的需要,确实可以为联储带来更大的缩表空间;然而,监管改革、回购市场交易安排的改变等可能需要时间,未必可以匹配特朗普希望看到的快速降息。2月9日,美国财长贝森特也明确表示,美联储可能需要长达一年的时间来做出有关其资产负债表的决策。

第三,即使大量抛售长期债券实现了收缩资产负债表,同时也通过降息实施对冲,美国长期国债的利率和金融条件都保持稳定,特朗普的诉求——通过降息刺激经济并降低政府利息支出——也完全没有得到满足。同时,纯粹从货币政策的传导机制来看,在充裕准备金制度下,资产负债表工具和利率工具都可以对收益率曲线产生影响,其作用高度类似。两种工具都不具备解决美国经济“脱实向虚”问题的能力。

最后,美国货币政策的决策机制也将限制沃什主张的落实。根据《联邦储备法》,主席在决定利率路径和美联储资产负债表调整的的联邦公开市场委员会(FOMC)中,仅拥有12名有投票权的成员中的一票。这意味着,美联储主席完全可能被5位地区联储主席和6位理事构成的联盟投票否决。此外,目前的理事会仍由前任政府任命的官员(如库克、巴尔、杰斐逊及鲍威尔)主导。沃什的非传统议程和激进降息缩表的观点也可能短期难以落实。

结合当前美国的政治经济背景,市场对具有鹰派声望的沃什提名为美联储主席的积极反应是个很好的开始,但是沃什想要真正重振美元和联储的信用,显然还需要有真正细致可行的政策安排来实现其主张。

本文仅代表作者观点

本文编辑:徐瑾 jin.xu@ftchinese.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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