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盐财经）
作者 | 张来
编辑 | 谢奕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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视觉 | 诺言
“我曾于1998年去过大连，当2004年再次来到这里时，我竟然已经认不出这座城市了。”美国经济学家托马斯·弗里德曼在《世界是平的》一书中，曾这样记述对大连的印象。
他在书里描述世纪之初的中国变化：在规模庞大的制造业之外，知识密集型的商业机会开始爆发，“证据”就是大连——那里的高楼大厦挂着国际品牌：通用电气、微软、戴尔、甲骨文、惠普、索尼和埃森哲。这些跨国公司在亚洲地区的后台支持工作、软件研发工作，都在大连完成。
历史再次翻过二十载，大连又一次展现了它作为“共和国长子”重要组成部分的担当。
2026年1月23日，大连统计局发布2025年经济运行情况：实现地区生产总值10002.1亿元，完成历史性跨越。事实上，这是一个预料之中的成绩。作为东北“经济第一城”，大连近几年的GDP拉升速度都比较快，自2018年以来，顶住压力、一步步走上了从7000亿到9000亿再到万亿的台阶。
大连市2025年经济运行情况：实现地区生产总值10002.1亿元/图源：大连市统计局众所周知，东北三省中，黑龙江省与吉林省是典型的单核驱动，唯有辽宁省拥有“双子星”（沈阳、大连）。而且，大连是东北唯一的计划单列市和首个沿海开放城市。如果说东北需要一个面向世界的“前台”，那么这个前台，大连是不二之选。
如今，这座镶嵌在辽东半岛南端的港口之城，果然不负众望，给徘徊在转型十字路口的东北振兴，传递了一个积极的信号。
然而，抵达万亿这座里程碑后，大连接下来所要面临的才是真正的考验。与东北其他重要城市类似，大连也一度被称为“工业锈带”，在优化营商环境、发展民营经济、吸引和留住人才等方面，仍然面临挑战。
大连长兴岛的恒力石化产业园/ 新华社记者杨青 摄
大连在东北已经稳坐第一，但它的未来，不在于是否继续蝉联“第一”，而在于能否持续为东北的转型，提供一个可参考复制的发展样本，甚至是，带动整体区域经济的增长。
这是一座城的突围，也是一个区域的期待。
硬核突围
在东北的地图上，作为我国重要的老工业基地，三大省会各有坚实的基本盘：
沈阳，素有“东方鲁尔”之称，工业底蕴深厚。
长春，“汽车城”的烙印深入骨髓，中国一汽是它的名片。
哈尔滨，以独特的冰雪文化和旅游资源著称，在冬季能吸引全国目光。
相比之下，大连的棋子，从一开始就落向了蔚蓝大海。这个“不典型”的东北城市，地处辽东半岛最南端，毗邻黄海与渤海，冬无严寒、夏无酷暑，在气候冠以冷峻之称的东北地区，有一份难得的浪漫与宜居气质。
这并不意味着大连是“松弛”的，相反，大连港承担着东北地区98%以上的外贸集装箱、60%以上的外进原油转运。它的海运航线，连通世界160多个国家和地区的300多个港口，事实上成为东北地区的“海上玄关”。
大连口岸2023年全年出口汽车突破10万辆/新华社记者陈为 摄
当然，大连没有把港口仅仅当作货物中转站，而是视作一个能配置全球资源的枢纽。它利用自贸试验区的优势，五年推出540项制度创新，集装箱航线也实现了对RCEP成员国核心港口的全覆盖。
这些优势，吸引了上百家世界500强企业的落户，也让大连的外贸进出口额占到整个东北三省的约40%。
实力，自然兑现为增长曲线。2025年大连规上工业增加值同比增长11.7%，较上年提升4.1个百分点，成为拉动GDP破万亿的核心动力。
其中，石化工业作为基本盘，增加值同比增长8.9%，绿色石化集群规模稳定在4000亿元量级；装备制造业增长15.4%，铁路船舶行业狂飙57.5%。
位于大连长兴岛的恒力石化产业园内展示的环保纤维和环保高端工业丝产品/新华社记者章磊 摄
要知道，大连是中国第一艘万吨轮船、第一辆大功率内燃机车、第一台海上钻井平台、第一艘航空母舰的诞生地。近几年，大连的“车船”也没落下。恒力重工接手原韩国STX船厂后，现在订单排到了2029年；由于智能工厂的降本增效，一汽解放大柴的利润也实现了同比增长59%。
就在两个月前，2025年12月22日，中国船舶集团旗下大连造船还公布了一个“劲爆”消息：全球首艘应用国产甲醇双燃料动力并搭载智能液货管控系统的30万吨级超大型原油船“凯拓”轮，提前4个月交付。
这艘油轮甲板有三个足球场那么大，而且是燃油和甲醇双燃料主机，业内称之为“海上绿色智能巨无霸”。
还有一个企业重组案例值得关注，那就是由多个老牌国企合并而成的大连重工。在重组初期，它受行业周期性波动影响，2011—2013年实际净利润未达承诺，一度出现巨大的业绩缺口。
2024年6月15日，在中国船舶集团大连船舶重工集团有限公司拍摄的正在建造的大型液化天然气（LNG）运输船/新华社记者杨青 摄
但就在2026年1月17日，大连重工实现了一个大项目的交付，那就是为一个全球最大的未开发铁矿——非洲几内亚西芒杜铁矿项目，成功交付全部28台套核心设备。这个大订单，直接推动大连重工营收从2022年的111亿元跃升至2025年的242.5亿元，利润从－0.3亿元扭亏为盈至6.5亿元。
其实从以上的案例就可以看出，大连没有困在“东北往事”里，而是把这片海的优势吃到极致，用港口链接全球，用订单倒逼升级。它证明了，老工业基地的突围，可以不用悲情叙事，而是冷静地造大船、接大单、挣世界的钱。
直视差距
当弗里德曼在世纪初看到那些国际巨头的招牌时，大连已经成为首批对外开放城市有20年了。这段时间里，大连的主线就是开放，通过设立经开区，不断利用外部资金、技术和管理经验来激活和升级本地产业。
2000年前后，大连瞄准日本、韩国的离岸外包市场，聚集了东软、华信等龙头企业，成为东北少有的能持续吸引年轻人才的新兴产业；再到2017年辽宁自贸试验区大连片区挂牌，近年来中日韩地方经济合作示范区的推进中，大连始终是东北对接东北亚的“桥头堡”。
持续的开放，带来的是显著的创新成效。
截至2025年，大连科技型企业超1万家，万人高价值发明专利拥有量五年间增长超75%。2020—2024年，大连的高新技术企业数量从2475家增长到5300家，增长超过114%，全社会研发投入强度达到3.21%——这是东北地区唯一超过3%的城市。
游客在辽宁省大连市熊洞街观看仿生机械巨熊表演/新华社记者潘昱龙 摄
亮眼的数据背后，案例也很多。比如去年，大连理工大学于晓洲教授团队研发的航天开源鸿蒙操作系统，首次应用于卫星平台，为全球航天器操作系统提供了新的选择，打破了国外技术垄断。
然而，这并不意味着，大连与国内先进城市之间的发展差距就消失了。
首先是人才与人口结构压力仍然存在。大连市60岁以上人口占比达24.71%，65岁以上人口占比达16.87%，老龄化程度高，劳动力供给紧张。
不过，大连在2025年迎来了一个关键变量，那就是本地高校毕业生留连率跃升至65%，相当于每三个大连高校毕业生中，就有两人选择留下。但从整体就业形势来看，若不能持续创造高质量岗位，这一“人才红利”恐难以持续发挥效用。
2025年，大连本地高校毕业生留连率跃升至65%/AI制图（诺言）
此外，按2025年数据计算，大连人均GDP约为13.26万元，虽然在东北领先，但在全国副省级城市中排名靠后，与深圳、杭州等东部发达城市相比差距明显。
这反映出的是一系列结构性制约：人口基数较大且增长缓慢，稀释了人均产出；同时，高附加值服务业发展不充分，限制了人均GDP的进一步增长。
另一方面，大连的区域协同能力也有待加强，其与沈阳、长春等腹地城市的协同，远未达到长三角、珠三角核心城市之间那样的产业链深度联动水平。
2025年，大连港集装箱港口绩效指数排名已跃升至全球第四，港口能级显著提升，且大连在高附加值产品出口上增速明显，尤其是新能源汽车成为亮点。然而，经由大连港进出的货物，仍承担着东北地区大量原材料和初级产品的转运任务，反映出区域产业协同和附加值提升仍有很长的路要走。
停放在大连港大连汽车码头有限公司港口停车场的新车/新华社记者陈为 摄
这些差距的根源，首先在于东北地区内部产业结构趋同，产业同质化竞争较为普遍，缺乏有序分工与协作机制。虽然东北对此有共识，也在努力，但仍然没有培养起快速解决问题的能力。
而作为东北唯一出海口，大连的辐射带动能力也受制于区域产业生态整合的不足。其次，交通、物流、信息等基础设施的互联互通，也还要进一步提升。
正视这些差距，是大连在下一阶段发展中寻求突破的起点。
持续振兴
大连GDP突破万亿，承载的是外界对东北整体振兴的深切期待。
在人口持续外流、产业结构老化、投资信心不足的背景下，大连这条万亿之路，没有靠房地产泡沫，也没有依赖金融投机，而是用万吨巨轮、绿色石化，一锤一锤敲出来的。
2025年，大连实际利用外资同比增长43.8%，新设外商投资企业286家，松下、丰田、三星等跨国巨头纷纷追加在大连布局。它打破了“投资不过山海关”的刻板印象，证明这片老工业基地，依然具备自我更新、向上突围的能力。
然而，东北振兴不能只靠一个“尖子生”。目前，沈阳GDP已达9100.3亿元，距离万亿仅一步之遥；长春预计突破8000亿元，依托一汽和轨道交通稳步前行；哈尔滨仍在6000亿量级徘徊，虽有航天、装备等优势，但动能转换尚需时日。
2月7日，工人在位于吉林省长春市的一汽解放J7整车智能工厂检查车辆/新华社记者张楠 摄
三省四市形成明显的“阶梯式”发展格局，而大连站在最高处。但若仅满足于自身领先，而不带动腹地协同，那么万亿就只是孤峰，而非高原。
破局的关键，在于大连的重新定位。
吉林的汽车零部件、黑龙江的高端农机，大量经由大连港出海。2025年，“长春—大连港”海铁联运班列常态化运行，为一汽系供应商提供稳定通道；黑龙江的玉米、大豆、食用菌，也通过大连冷链出口日韩。
但问题在于：这些货物只是“路过”大连，而非“融入”大连。吉林的零部件，很少进入大连本地新能源汽车或船舶配套体系，黑龙江的农机也未与大连的智能控制系统、海洋工程装备形成技术联动。
2025年11月30日，一批全新的纯电动公交车在山东港口烟台港登上新能源汽车运输船“绿安达”轮，跨越渤海海峡前往辽宁大连/新华社发（张超摄）
更深层的障碍来自制度壁垒。辽宁自贸试验区大连片区已推出540余项制度创新，包括跨境资金池、保税维修、RCEP原产地智能审核等便利化措施。但这些政策，原则上仅适用于在片区内注册的企业。
举个例子，倘若一家哈尔滨的智能制造企业，产品需要在大连综保区进行保税维修，会因“注册地不在大连”“主管海关不一致”而难以适用政策。属地监管的“玻璃门”依然存在，导致自贸区红利难以外溢。
下一步，大连的使命，不是做“东北的深圳”，它不需要复制南方模式，而应通过自身这个“接口”，将东北接入全国乃至全球的高价值循环。
万亿不是终点，而是责任的起点。
首发于《南风窗》杂志2026第四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