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问团队离职风波:当AI的“福报”轮到它的造物主

新观察笔记
Mar 04

曾几何时,AI一度被描绘成人类的终极解放者——它将接管枯燥无味的职场工作,赋予我们无限闲暇,甚至许诺一个技术乌托邦。然而,这场盛宴的第一批“饱腹者”,似乎并非普罗大众,而是那些亲手铸造AI神坛的工程师们。只不过,他们品尝到的不是解放的甜美,而是“福报”的另一种苦涩滋味:在KPI的绞索与组织的棋局中,哪怕是最年轻的P10天才,也难逃“被毕业”或“非自愿”转身的命运。

2026年3月4日凌晨,阿里通义千问(Qwen)的技术灵魂人物林俊旸(Junyang Lin),在社交媒体X上留下了一句充满唏嘘的告别:“me stepping down. bye my beloved qwen. ”。震惊了整个AI圈。这位年仅32岁、阿里最年轻的P10级技术负责人,前一天还在与团队庆祝Qwen3.5小尺寸模型发布并收获马斯克的点赞,转瞬之间,便与他倾注心血、称之为“挚爱”的项目诀别。

公开资料显示,林俊旸在阿里期间主导了多项关键技术的研发,包括M6大模型、Qwen系列模型,以及Chinese CLIP中文预训练模型。他的工作推动了阿里在多模态技术领域的积累,并使Qwen系列模型在国际上获得了广泛认可。例如,Qwen72B模型曾在LMSYS Chatbot Arena人工评测中获得开源榜首,而Qwen3-Max则在GPQA等评测中超越同期模型。

这并非一起孤例,看起来更像是一场核心骨干的集体离席。据《晚点LatePost》及多家媒体报道证实,后训练负责人郁博文在同期正式离职,其工作将由年初加入的前DeepMind高级资深研究员周浩接任;Qwen Code负责人惠彬原已于2026年1月离职并加入Meta;Qwen3.5/VL多模态版及Qwen-Coder代码大模型的核心贡献者李凯鑫(Kaixin Li)也宣布离开,并留下了一句令人唏嘘的暗示。这表明,阿里大模型团队正在经历一场深刻的重组。

同事陈程(Chen Cheng)的转发留言,为这场离别定下了悲凉的注脚:“我真的心碎了。我知道离开并非你的选择。 ” 一句“非自愿”,如同手术刀般撕开了科技光环下血淋淋的组织真相。

媒体报道中,这场人事地震的直接导火索,在3月3日下午,一场内部会议后,双方产生分歧,林俊旸当场离开。随后在几小时后,其个人在X平台官方宣布了这一消息。

有多方信源证实,这可能源于通义实验室对Qwen团队进行的一场组织重构:从涵盖不同训练流程和模态的“垂直整合”完整团队,被拆分为预训练、后训练、文本、多模态等各自独立的“水平分工”团队。这一调整不仅大幅缩小了林俊旸的管理半径,更与他本人长期坚持的“预训练、后训练、乃至Infra需要更紧密结合”的核心技术理念背道而驰。

更深层的矛盾,则是技术理想主义与商业现实主义的激烈碰撞。在林俊旸的带领下,Qwen凭借全尺寸开源策略在全球开发者社区赢得了巨大声望,衍生模型超20万个,累计下载量突破10亿次,稳居全球开源大模型榜首。然而,当AI成为巨头“输不起的战争”,这种来自社区的声望,在内部的考核表上,似乎敌不过一个更冰冷的数字:DAU(日活跃用户数)。媒体报道中,据接近阿里的人士透露,阿里内部开始用消费级应用的DAU指标来衡量基础模型团队,甚至对除夕夜亮相的Qwen-3.5给出了“半成品”的内部评价。与此同时,来自Google DeepMind、曾参与Gemini系列模型研发的周浩(Hao Zhou)被空降接任核心岗位,这在外界看来,无疑是管理层对现有技术路线和团队掌控力的一次重新洗牌。

这简直是一出现代版的黑色寓言。AI许诺给人类的“福报”是智能、便捷与解放;而它的研发者们收获的“福报”,却是无限内卷、组织博弈与“非自愿”的转身。林俊旸、郁博文、惠彬原,这三位阿里自己培养的应届生,曾经代表着大厂最动人的叙事——本土天才的成长沃土。如今,当技术探索的浪漫期过去,商业化的铁蹄踏来,那些被视作“天才少年”的创造者,猛然发现自己成了财务报表上的一个成本单元,成了DAU增长曲线上一颗可以随时被调整的螺丝钉。

林俊旸们的遭遇,是中国互联网大厂在AI狂飙突进后,必然遭遇的“福报”反噬。过去,“福报”文化催生了“996”和“大小周”;现在,它进化出了更高级的形态——用消费互联网的运营逻辑,去丈量前沿技术的探索深度;用季度财报的紧迫性,去切割需要长期投入的技术理想。当“技术驱动”的口号,在现实中让位于“运营主导”和“资源整合”,最顶尖的技术灵魂便成了最先被“优化”的对象。

这并非阿里一家的困境。从OpenAI到谷歌,核心研究员的动荡已成常态。太平洋对岸,Meta的Llama团队初始14位核心作者中已有11人离开,图灵奖得主Yann LeCun也于2025年底出走创业。当资本要求看见即时回报,当组织追求确定性的掌控,那些需要漫长时间、允许试错失败、尊重技术直觉的创造性工作,便与庞大的体系产生了根本性的冲突。

极具讽刺意味的是,就在林俊旸宣布离职的前一天——3月3日,马云携阿里与蚂蚁的核心高管天团(蔡崇信、吴泳铭、蒋凡、井贤栋等)现身云谷学校,畅谈AI时代的机遇与挑战。台上是关乎教育、关乎未来的宏大叙事与战略决心;台下却是技术中坚在KPI挤压与组织内耗中耗尽理想火花后的黯然离场。马云说“未来不是让孩子去和AI比计算”,可现实却是,大厂正在用最精密的“计算”来丈量那些创造AI的人。这种撕裂感,正是这个浮躁时代的缩影。

前阿里技术副总裁贾扬清的评论一针见血:“开源愿景与商业优先级之间是否存在摩擦?纯属猜测,但如果没有摩擦,那才是例外,而非常态。” 对于企业而言,保持创新并留住创新人才不是可选项,而是生存之本。

别再轻信AI将带来普遍“福报”的童话了。当“使用AI”本身被写进KPI,当模型迭代速度以周计算,当“发表或灭亡”的心态压垮研究者,福报的指针,早已从用户悄悄转向了它的制造者。林俊旸那句“bye my beloved qwen”,告别的不仅是一个倾注心血的项目,或许也是一代技术人对于大厂仅存的技术乌托邦幻想。有开发者感叹:“一个时代结束了,Qwen失去了它的技术领军者。”

一个时代的内耗正在显影。AI的“福报”,最终以我们最熟悉的方式,降临到了它的先知与使徒身上。只是不知道,当造神者纷纷离去,那座由KPI和DAU堆砌的神殿,还能否安然矗立?当社区里响起“Qwen is nothing without its people”的叹息,我们或许该重新思考:究竟是我们驯服了AI,还是AI,连同它背后那套效率至上的冷血逻辑,最终驯服了我们所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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