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听潮Ti2024 刘勇

3月4日凌晨，阿里巴巴Qwen团队技术负责人林俊旸在社交媒体发文，宣告自己将离开Qwen团队，在业界引发轩然大波。

结合凤凰网科技、晚点LatePost等媒体报道，林俊旸的离职时间线尤为干脆：3月3日下午在一场内部会议上产生分歧后，林俊旸当场离开，随后正式向阿里提出辞职。几个小时后，其发布推文称自己将离开Qwen团队。

此外，林俊旸提出离职时尚未和阿里谈好相关细节，当天阿里巴巴高层还在和林俊旸密切沟通中。

图/林俊旸个人社媒

3月5日上午，阿里巴巴集团CEO吴泳铭发布内部邮件，确认林俊旸离职，阿里云CTO周靖人将会继续带领通义实验室推进后续工作。同时阿里将成立基础模型支持小组，由吴泳铭、靖人、范禹共同协调集团资源支持基础模型建设。

吴泳铭也提到了阿里将继续坚持开源模型策略，“技术发展不进则退。发展基础大模型是我们面向未来的关键战略，我们将在继续坚持开源模型策略的同时，持续加大对人工智能领域的研发投入，加大吸纳优秀人才的力度，我们一起加油。”

汇总、梳理林俊旸和阿里这场并不算体面的分手，较为明确的一点是：双方出现了无法调和的分歧甚至矛盾。

只是矛盾爆发前，几乎所有人都没看到任何预兆。向阿里提出离职前一天，Qwen3.5小尺寸模型系列开源，马斯克评价该模型“智能密度令人印象深刻”后，林俊旸还表达了感谢。稍早一些，2月底他还在社交平台发布了招聘信息。

林俊旸的离职也不像是深思熟虑之后才做出的抉择，而是多了太多突发性、临时性。有多位接近此事的人向晚点LatePost表示，林俊旸的离职“带着遗憾”“唏嘘”“他很爱Qwen”。

少年天才自有其血性和意气风发，事实上凭借现有履历，林俊旸不论是自主创业或是另寻去处，都会是香饽饽。

同理，走一个林俊旸对阿里而言自然也算不上什么大事，总会有新人补位。

但林俊旸的这场离职风波，多少揭示出了阿里面向AI时代的部分FOMO情绪，也让阿里潜藏在水面下的隐忧加速爆发。

 Qwen始终是集团的

从中国到全球，这几年的大模型浪潮中，AI圈最不缺的就是少年天才。

去年底加入腾讯成为首席AI科学家的姚顺雨、小米基座模型的负责人罗福莉都是95后；月之暗面的创始人杨植麟今年也才34岁。

1993年出生的林俊旸也是其中之一。Qwen大模型走到今天，他确实功不可没，甚至是不可或缺的。

但与姚顺雨和罗福莉在履新之时便已声名鹊起不同的是，林俊旸的光环很大程度上来自Qwen，来自阿里。

林俊旸是纯粹的从阿里内部成长起来的技术型高管。

2019年林俊旸通过校招加入阿里AI达摩院的智能计算实验室。当时达摩院有两个团队同时在研发大语言模型，黄非负责的AliceMind和周畅、林俊旸等人负责的M6。

2022年阿里将两条技术路线收归为M6，大模型也统一更名为Qwen系列，再到年底阿里将达摩院语言、视觉等AI团队整体并入阿里云并成立通义实验室，林俊旸成为通义千问系列大模型的技术负责人，向阿里云CTO、通义实验室负责人周靖人汇报。

随后的三年时间里，Qwen系列模型成了全球最活跃的开源模型之一。据财新网报道，Qwen系列模型下载量超过10亿次，衍生模型超过20万。

这也让林俊旸成为阿里内部升迁最快的技术高管。去年其晋升为阿里巴巴内部职级P10，是这一级别技术人才中年纪最小的员工。

图/林俊旸个人社媒

也正是因此，林俊旸此次在社交媒体上自发宣告离开消息后，很多人都觉得“不解”甚至“震惊”。

Hyperbolic Labs创始人兼CTO Yuchen Jin说林俊旸的离职是“一个时代的结束”；一位千问的研究员说“Qwen is nothing without its people.”推特上简介为魔塔社区维护者、千问贡献者的Chen Cheng评论说，“I honestly can't imagine Qwen without you.”

此外，多位千问成员对智能涌现评价说，“在资源远少于竞对的前提下，能取得今天的成绩，俊旸的领导力是核心因素之一。”一位字节人士对林俊旸的评价则是“至少是1亿美金以上级别的人才。”

越是如此，林俊旸的火速离职就越是反常。

常规逻辑下，在阿里核心业务团队担任核心技术高管，林俊旸要想离职，阿里大概率不会这么轻易放手，但从林俊旸的离职来看，双方似乎没有拉扯、没有谈判，而是快速达成了离职共识。

站在林俊旸的角度，他热爱Qwen、做出过成绩、深居核心业务部门要职，但无法留下来，可能性只有一种：其和阿里的AI战略及路线产生了不可调和的分歧或者矛盾。

站在阿里的角度，他们或许也不明白，为什么一次简单的人事变动会掀起如此大的波澜，几乎让自己在社交媒体上成为众矢之的。

图/阿里巴巴官网

他们也不得不快速出来稳定军心。智能涌现3月4日报道，下午约13:00，通义实验室紧急召开了ALL hands会议，吴泳铭、周靖人、蒋芳等高管都参加了，围绕团队调整、战略方向等关键议题做内部回应。

网传的一则会议纪要图片显示，会上有员工问高层林俊旸能不能回来，蒋芳的回答是“不能推上神坛&公司不能接受非理性的要求不计代价来挽留。”

此外，阿里高层们也在会中多次强调，千问基础模型是集团当前最重要的事情，大模型的竞争不仅仅是Qwen团队的事情，而是整个阿里集团的事——无论是基础模型研发，还是底层infra建设，都将在集团层面统筹推进，“一定要超越”。

虽然当时在会上并没有更新林俊旸的动向，但这一定程度上已经给林俊旸此次的离职定了调：

Qwen的组织调整势不可挡，林俊旸的离开是组织进化过程中不可避免会出现的一个代价；

Qwen始终是集团的，个人意愿不能凌驾在集团的意志之上。

 包袱、野心与代价：千问不得不变

如果不是林俊旸的这场离职风波，在舆论场上，阿里的AI叙事料想不会如此被动。

3月2日，阿里巴巴刚刚将AI品牌统一为千问，包括林俊旸负责的Qwen以及面向C端的应用千问App。

林俊旸提出离职当天，阿里创始人马云、集团主席蔡崇信、CEO吴泳铭、风险委员会主席邵晓锋、电商事业群CEO蒋凡、蚂蚁集团董事长井贤栋和CEO韩歆毅还现身杭州云谷学校，就AI和教育与学校进行了交流。

这是阿里过去一段时间里围绕AI的强悍攻击性的延续——

去年提出的未来十年超3800亿元的预算用在云和AI基础建设上；Qwen系列大模型的迭代速度越来越快、发布频率越来越高；C端AI应用的上新频率越来越高，千问、灵光、阿福，等等，3月2日，千问还公布了其首款AI硬件“千问AI眼镜”上线的消息。

图/千问App官微

阿里面向AI时代的焦虑和野心也藏在其中。不论是B端还是C端，它都不允许自己落后，甚至只能接受自己领先。

这一基础上，过去几年全球科技巨头的AI战场还未大规模扩展到C端时，Qwen还能够提供相对独立的舞台给“林俊旸”们的话，现在这个空间被压缩也是必然。

也正因此，此番矛盾的根源根本不是“林俊旸”，换另一个“罗俊旸”或者是“刘俊旸”，矛盾可能都会存在，只是不同的人处理方式会有不同。

本质上，在阿里成熟的组织体系内，当Qwen身上的包袱越来越重，需要承载的期望值越来越高，阿里是不太能容得下“超级个体”的个人意志的，尤其是个人意志与集团战略出现错位时。

阿里云当前正推进通义实验室技术体系团队的重构，核心举措是拆分大模型团队，从涵盖不同训练流程和模态的“垂直整合”体系，变成预训练、后训练、文本、多模态等一个个分开的水平分工团队。

但这与林俊旸的主张相左。其认为，前沿大模型探索进入深水区后，Scaling Law的红利正在递减，预训练、后训练，乃至Infra团队和训练团队应该整合起来协同创新，才能实现类似GPT o1那样在逻辑推理深度上的范式突破。

界面新闻的报道也提到了另外一点：

有阿里内部人士透露，林俊旸离职的实际情况是，随着千问从基模提升到集团整体战略，公司认为需要招揽更多技术大牛，提升基模团队人才密度，特别是在大规模模型研发、工程化落地等领域经验丰富的领军人才，但这涉及到林俊旸原有权责范围调整，后者不接受。

阿里对林俊旸的能力认知或许也发生了变化。晚点报道说，阿里内部有高管对除夕夜亮相发布的Qwen-3.5并不完全满意，称其是一个“半成品”。

也有不少声音质疑，在追求商业化闭环的过程中，阿里的商业目标和技术目标出现了一定程度的错位。

林俊旸主导下，阿里Qwen在全球开源社区口碑不错，但难就难在，难以转化为商业化收入。

3月4日早上，阿里前技术高管、现为Lepton AI创始人的贾扬清针对林俊旸的离职发布长文评论提到，对公司而言，平衡开源和商业利益确实非常困难。其同时提到，“开源愿景和商业优先事项之间是否存在摩擦？这纯属猜测，但如果不存在摩擦，那将是例外，而非普遍现象。”

阿里已经体现出了某种程度上的商业化焦虑。比如有接近阿里的人士向腾讯新闻透露，阿里Qwen团队的考核指标，要看DAU。不过界面新闻报道，Qwen团队今年的KPI确有调整，但并非传言中的用千问App这类消费级应用的DAU来衡量基础模型团队。

这背后，本质上是阿里在AI时代的FOMO情绪，既想要在开源模型生态上持续赢得领先地位，又想尽快跑通商业化闭环。

图/阿里巴巴官网

吴泳铭在内部信中明确阿里将继续坚持开源路线，客观上算是对这一讨论做出回应。但争议显然不会消失。

另一方面，尽管两头都想抓，阿里巴巴在基础模型团队上的训练资源却相对有限。

参考36氪的报道，现在阿里支撑Qwen家族超过百款细分模型更新主力的Qwen团队仅有100多人，即使算上通义实验室整体团队也刚刚超过600人。也有不少Qwen人士曾表示，Qwen的算力、Infra建设都长期缺乏资源和支持，阻碍了模型的迭代速度。

阿里高层在ALL hands会议上也讨论了这点。

周靖人说，团队处于“资源紧张状态”，内部阿里云不好用有很多历史原因，正在做整体规划。吴泳铭也说自己不知道资源被集团卡了脖子，问题出在了信息传递流程上。

从这个角度看，林俊旸此番离职引发的风波对阿里而言并非全然是坏事。问题在现在暴露，潜在风险反而更小。

人才流失当然也是实际损失，但对阿里而言也是可接受范围内的代价，世界是属于年轻人的，有才华的年轻人也是无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