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去消费
早上八点,下着小雨的街角。
小关走进一家便利店,径直走向冷饮柜。作为一名典型的都市白领,他需要一点咖啡因来应付接下来一天的工作。冷柜里的灯光打在一排排密密麻麻的塑料瓶和易拉罐上。雀巢、星巴克、农夫山泉炭仌、东鹏的各种特调……在这片拥挤的货架中,他注意到了几瓶有着熟悉“小蓝鹿”标志的瑞幸即饮咖啡。
他伸手拿了一瓶,看了看标签,又放了回去。最后,他掏出手机,熟练地在瑞幸APP上下了一单9.9元的现磨美式,出门左转,走向不到一百米外的一家瑞幸门店。
这个微小的消费瞬间,其实隐喻了当下即饮(RTD)咖啡市场的一个巨大困境。
站在2026年第一季度的节点上回望,国内即饮咖啡市场早已经走过了当初那个跑马圈地的高光时刻。经过过去几年的价格倾轧和渠道争夺,市场规模虽然稳在高位,但年复合增长率已经悄然降到了个位数。
在这个存量绞杀的阶段,行业彻底沦为零和博弈。消费端的偏好也走向了两个极端:要么追求极致性价比的提神刚需,要么奔着特定功能和细分口味而去。
中间地带的生存空间,正变得极其逼仄。
正是在这样一个并不算完美的时机,瑞幸选择大举切入瓶装即饮咖啡赛道。从早期的“店中店”小范围试水,到如今试图全面铺开货架,这家坐拥三万家门店的咖啡巨头,似乎迫切需要向资本市场讲述一个全新的增长故事。
这背后的动机并不难猜。不久前披露的2025年财报显示,瑞幸全年总净收入虽然高达492.88亿元,门店总数突破3.1万家,但第四季度的净利润仅为5.18亿元,同比下滑39.1%;营业利润率也从上年同期的10.5%骤降至6.4%。正如申万宏源在最新的研报中所指出的,“规模优势虽然增强,但同店收入增速正在放缓”。
当线下门店的同店增长见顶、外卖配送成本持续侵蚀利润时,进军快消货架,成了一种看似顺理成章的战略延伸。
不过,商业世界里最危险的错觉,就是认为“品类相近”等于“逻辑相通”。瑞幸试图用一套“9.9元现制逻辑”去降维打击传统的“快消逻辑”,却在很大程度上忽视了两者在供应链、渠道颗粒度以及利润模型上的本质鸿沟。
这篇文章,我们不否认瑞幸强大的品牌势能和早期的铺货执行力。但站在客观视角来看,瑞幸在快消深水区也许会面临明显的水土不服。这恐怕很难成为期待中的第二增长曲线,反而更像是一场高风险的防御性试探。
被高估的“天然优势”
很多看好瑞幸做瓶装咖啡的人,往往会列举出几个显而易见的优势:海量的用户、极具破坏力的定价、以及三万家门店的网络。这些优势在PPT上看着很美,但如果把它们扔进传统快消的泥沼里,成色就要大打折扣。
先说流量转化的虚火。
瑞幸确实拥有超过3亿的注册用户,APP和小程序的日活数据也足以让任何一家新消费品牌眼红。表面上看,这种巨大的私域流量池能够瞬间引爆一款瓶装新品。
然而,线上流量很难直接等价为线下货架的复购率。
习惯消费现制咖啡的人,核心诉求是“新鲜”和“现做”的仪式感,哪怕只是一杯流水线般的机器出品,那也是带着温度或冰块现调的。对这群人来说,工业化生产、保质期长达近一年的瓶装咖啡,天然存在一层心理隔阂。指望现制咖啡的忠实粉丝无缝转化为瓶装咖啡的长期消费者,转化漏斗中的损耗量是惊人的。
再说定价策略这把双刃剑。
9.9元,是瑞幸在现制赛道里杀出重围的利器。当他们用现制咖啡的低价心智,去对标传统即饮咖啡的定价体系时,起初确实引起了不小的关注。
但在快消领域,低价往往意味着极薄的毛利空间。一瓶饮料从出厂到消费者手中,中间要经过层层剥削:物流冷链成本、经销商利润留存、进场费、陈列费、条码费。
这里需要提醒一句,很多没有做过传统线下渠道的人,对这些隐形费用的认知是极其模糊的。当你把一瓶咖啡的终端售价压到几块钱,扣除掉这些渠道抽成后,留给品牌的净利可能微乎其微,甚至在某些高势能渠道是倒挂的。如果没有足够的利润空间分给各级代理商,渠道就没有动力帮你把货推到显眼的位置。
最后是渠道协同的理想化偏差。
拥有超过三万多家门店,听起来就像是拥有了三万个天然的前置仓和绝佳的展示窗。实现“店+货”联动,似乎只是顺水推舟的事。
现实情况却要骨感得多。门店店员的核心KPI是什么?是出杯效率,是高峰期不要爆单,是严格的物料损耗控制。他们并没有多余的精力和动力去向顾客推销一瓶利润微薄的瓶装水。
更要命的是,即饮咖啡的主战场从来都不是咖啡店本身,而是全国数以百万计的传统商超、便利店、甚至下沉市场的夫妻老婆店。这些占据了瓶装销量60%以上的渠道,是瑞幸现有门店网络根本无法直接触达的盲区。红海里的结构性困局
如果褪去那些被高估的优势滤镜,往下深究,会发现瑞幸在即饮赛道面临的是结构性的系统难题。
不妨先看看大环境。即饮咖啡市场的渗透率其实已经摸到了一个阶段性的天花板。今天的市场增长,更多是巨头之间的份额互换,而不是把不喝咖啡的人拉进场。瑞幸在这个时候大规模入局,其实已经错过了最好的品类教育红利期。
一个很尴尬的现象是“自我替代效应”。
过去几年,瑞幸用极高的门店密度和极致的低价,把现磨咖啡变得像买水一样方便。当你在任何一个写字楼的楼下、商场的转角都能买到一杯新鲜出炉的9.9元现磨时,你为什么还要去便利店买一瓶口感逊色不少的瓶装咖啡?
从某种意义上说,瑞幸现制业务的成功,恰恰正在无情吞噬自家瓶装业务的生存空间。这是一种难以调和的“左手打右手”。
除了内部博弈,外部的竞争格局更是固若金汤。
在这个赛道里,雀巢、星巴克早已盘踞多年;农夫山泉、东鹏等本土饮料巨头也早已把渠道的毛细血管扎到了中国最偏远的乡镇。行业的集中度极高,头部几个品牌切走了绝大部分蛋糕。
一位在华中地区深耕了二十年的资深饮料经销商向我们倒苦水时说得很直白:“快消拼的就是渠道掌控力。瑞幸的牌子确实响,但他们的人不懂怎么和传统经销商打交道。大超市的条码费、冰柜的陈列位,这些都是拿钱和客情一点点砸出来的。新品牌想进来,面临的就是‘进不去、摆不好、卖不动’的三无死局。”
这也是基因缺陷带来的降维失败。瑞幸的团队基因是“互联网+连锁餐饮”,他们擅长的是数字化选址、私域流量池运营和快速的产品迭代。但快消业务的底层逻辑是“供应链管理+深度分销”,讲究的是库存周转、临期品管理、复杂的经销商博弈和细碎的客情维护。
让一群写代码和算流量的人,去和传统经销商盘算陈列费和退换货比例,两套完全冲突的逻辑强行融合,很容易引发内部的管理黑洞。
供应链的成本劣势同样无法回避。
瓶装饮料是一个极其残酷的规模效应游戏。巨头们拥有全球统采的议价权和高度成熟的自建灌装厂,边际成本可以压到极低。瑞幸要想快速铺量,大概率只能依赖代工,这就注定了成本居高不下;如果选择自建产线,那又是一笔庞大的重资产投入,在一个毛利率本就被极度压缩的赛道里,回本周期将变得遥遥无期。
品牌心智的隐性撕裂
除了可见的渠道和成本账,更大的隐患存在于无形的品牌资产中。
瑞幸花了很大力气,从早期的低价标签中逐渐走出来,通过生椰拿铁、酱香拿铁等大单品,好不容易建立起了一个“专业、年轻、高品质现制咖啡”的品牌心智。
一旦大量廉价、工业化的瓶装产品涌入低端货架,这种心智极易被稀释。在消费者的潜意识里,现制咖啡代表着一种“奖励自己”或者“轻社交”的场景;而瓶装咖啡更多代表着单纯的“解渴”或“功能性提神”。
当瑞幸的LOGO同时出现在精致的写字楼门店和灰扑扑的小卖部冷柜里,并且是以工业化糖水的面貌出现时,品牌定位的模糊就不可避免了。这种场景冲突如果处理不当,甚至可能导致核心用户群的流失。
更何况,在这个时间节点,瑞幸手头上的硬仗并不止这一场。
国金证券在近期的研报中点出,2025年四季度瑞幸高速开店带来的阶段性客流稀释,以及外卖大战窗口期的配送成本压力依然存在。同店销售增长(SSSG)虽然在四季度实现了1.2%的正增长,但增速依然平淡。
同时,出海扩张、门店下沉、应对库迪等对手的常态化竞争,都需要牵扯大量的精力和现金流。在这个节骨眼上分兵攻打并不熟悉的瓶装快消市场,一旦新业务动销不及预期,造成大量库存积压和经销商反水,拖累的将是整个公司的现金流和主品牌信誉。下行预判与务实回归
商业的演进往往不以人的主观意志为转移。基于上述的结构性矛盾,我们对瑞幸的瓶装之路很难抱有乐观的期待。
如果情况好一点,这块业务或许能在一个特定的小闭环内生存下来。比如,仅仅在瑞幸自营的门店内,或者在一二线城市的高端写字楼便利店里,作为现制业务的一个边缘补充。这样的话,它带来的年营收占比不会超过5%,也就永远无法成为资本市场期待的独立增长极。
但这只是极小概率的“岁月静好”。
大概率的基准情境是,这项业务会逐渐陷入“增收不增利”的泥潭。为了在拥挤的货架上维持一点存在感,公司不得不持续投入高额的营销费用和渠道补贴。一顿猛如虎的操作下来,到了年底算账,却发现只是给渠道商打工,该业务板块长期处于亏损状态,成为财报上难以掩盖的“出血点”。
至于最差的情况,则是新建立的脆弱经销商体系在动销压力下崩盘,引发区域性的窜货和乱价,直接反噬主品牌的声誉。同时因为两线作战导致的资金链紧张,迫使公司不得不收缩核心门店战线,落得个双输的局面。
这事实际就是用“流量思维”去强解“供应链与传统分销”的难题,在商业逻辑上本就存在着先天的悖论。
面对这份繁华下的隐忧,留给管理层的务实选择其实并不多。
或许,是时候对战略做一次减法了。对于一项重资产且非自身基因所长的试探,设定严格的止损线是必要的。如果连续几个季度无法跑通正向的现金流模型,果断转为轻资产的品牌授权模式,或者干脆将其收缩回“瑞幸生态内”作为会员专属的补充产品,远比硬扛全渠道铺货的虚假繁荣要聪明得多。
放弃那些不切实际的全渠道快消幻想,把核心资源和精力,重新聚焦到那三万多家门店的效率提升上,聚焦到海外市场的精细化运营上。
这可能不如“进军千亿快消市场”听起来性感,但对于当下的瑞幸而言,守住好不容易打下的现制江山,不被风口上的虚火灼伤基本盘,才是最要紧的事。毕竟,那些在深夜便利店里买瓶装咖啡的人,终究不是撑起瑞幸未来的那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