贝壳(02423)何苦挥刀向自己?

智通财经
Apr 28

过去一年,很多公司都在讲反内卷。少开会、砍流程、去掉无效KPI、让组织重新靠近客户。这个话题之所以能引发共鸣,是因为大公司发展到一定阶段后,太多人在围绕流程、指标和汇报打转,客户反而被挤到了后面。

贝壳这次改革,可以放在这个语境里看。

3月29日,贝壳连发8道文件,宣布成立以来最大规模组织架构调整:成立集团变革管理委员会,由彭永东担任主任;成立总干部部;削减无效指标,压缩非必要编制;北京链家首次任命三位首席客户官,直接向彭永东汇报。与此同时,贝壳把战略方向进一步指向“社区居住服务平台”,减少对短期交易节奏的依赖。

当下贝壳的变化已经从集团层面的组织文件,推进到一线经纪人的具体工作里。

公开报道显示,北京链家部分门店已经开始调整KPI,逐步取消打卡、双向确认等原有考核项,“取得客户信任”被提升为经纪人的重要工作目标。

另一条线是能力重置。

贝壳今日一早公布,从6月开始,搏学大考将升级为一套"服务者认证体系",各级别认证考试全部免费。

这套体系设置了L1至L5五个能力水平层级,其中,L1面向新人,考试通过后无需重复参加;L2至L5为非必考选项,服务者可根据自身发展需求自愿申请升级该认证面向平台全体50万服务者开放,由公司承担每年超1500万元的运营成本。首批试点将率先在北京落地,后续逐步推广至全国。

如果只是把这个举动理解成“楼市下行,贝壳自救”,就窄了。贝壳并不是一家已经失去主动权的公司。

2025年,贝壳净收入946亿元,同比增长1%;净利润29.9亿元,经调整净利润50.2亿元。非房产交易业务占比提升至41%,家装家居营收154亿元,租赁业务实现全年盈利。二手房交易量同比增长11%,创下历史新高。

贝壳有压力,也有余地。反常识的地方在于,一家还保持行业位置、业务结构也在更新的头部公司,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主动解构一部分曾经让自己成功的东西。

这轮改革由彭永东推动,也由彭永东直接督战。他要回答的问题,不只是贝壳如何降本增效,而是当房地产服务行业进入低增长、重服务、强信任的新周期,过去支撑贝壳跑出来的那套组织系统,还能不能继续有效。

改革的阵痛

贝壳这次改革,刀口落在了过去支撑公司运转的组织秩序上。

过去,贝壳的优势来自一套复杂系统:门店网络、经纪人协同、平台规则、分佣机制、区域管理、指标考核。这套系统曾经帮助贝壳建立规模和协同优势,也支撑了链家从传统中介公司向平台型公司的转型。

但同一套系统,在行业周期变化下,也会暴露出另一面。

彭永东在全员信里直接点名了贝壳的“大组织病”:部门墙越来越厚,流程大于常识,复杂指标堆砌掩盖了真实价值创造。看起来是在管理,实际上可能是在内耗。看似追求效率,实际上却是在为自己运转,离消费者越来越远。

这几句话,基本解释了这次改革的性质,在于提升效率和路径迭代。

很多企业把提升效率简单粗暴做成了“缩编”,贝壳显然不是一个路数。如果只是降本,企业通常优先处理费用、预算和人员规模。但贝壳这次改革的关键词,是总干部部、首席客户官、无效指标、部门墙。这些词指向的不是成本表,而是责任链条:谁真正为客户负责,谁真正为长期价值负责,而哪些管理动作又只是在自洽自己的存在。

所谓改革的阵痛,也来自这里。

中层过去可以依赖流程和指标管理,现在要重新面对业务价值;一线人员过去主要围绕成交结果运转,现在要适应更长期的客户关系;高管过去看经营结果,现在也要被拉回到更具体的客户责任中。

这类调整很难立刻讨好所有人。消费者不会马上感受到组织调整的红利,资本市场也未必迅速给出估值奖励,内部“抗性”却会最先出现。

更复杂的是,贝壳过去的组织能力本身就是它的护城河。门店、经纪人、合作网络、ACN协作机制、平台规则,都是贝壳能够在房产经纪行业跑出来的原因。今天要改的,恰恰包含这些成功经验里,已经开始失效的部分。

很多组织真正难改的,正是那些被过去成绩证明过的路径。它们曾经有效,也因此更容易变成惯性。

贝壳这次改革的难点就在这里:彭永东要从过去的成功经验里,拆掉今天的低效。

动刀要趁早

贝壳明明还做得不错,为什么要选择这条路?关键就在于,“还不错”的时候,往往是大组织最容易放松警惕的时候。

如果只看当下,贝壳仍然有行业位置、门店基础、用户规模和品牌优势。2025年,贝壳门店总数增长至61139家,同比增长18.5%;月活用户4380万。

但数据里也能看到另一种结构性矛盾。

一方面,贝壳仍在扩大触达面,门店和月活都在增长;另一方面,传统核心交易业务承压。2025年,存量房业务净收入250亿元,同比下降11.3%;新房业务净收入306亿元,同比下降9.1%;总交易额3.18万亿元,同比减少5%。这说明,过去靠交易增长、门店扩张、经纪人规模形成的优势,不能天然转化为未来的竞争力。

彭永东把贝壳从“交易平台”推向“社区居住服务平台”,正是对这组矛盾的回应。

房产交易是低频行为,居住服务却是长期关系。只围绕交易组织公司,平台就会继续被周期牵着走。如果能建立和社区居民更长期、更稳定的服务关系,贝壳才可能降低对单一交易周期的依赖。

2025年,贝壳家装家居营收达154亿元,租赁业务实现全年盈利,非房产交易业务占比提升至41%。这些数据意味着,贝壳正在把过去围绕房产交易形成的获客、服务、组织和数据能力,迁移到更高频、更长期的居住服务场景里。

这条路走起来并不轻松。房产交易、租赁、装修、维修、保洁,本质上都是非标服务。非标服务的难处不在于多开一条业务线,而在于把流程、质量、体验和交付稳定下来。用户的居住需求是连续的,组织内部却天然容易被分成不同板块。贝壳要做社区居住服务平台,首先要让组织能围绕同一个客户长期运转。

如果不改,贝壳短期未必会马上出问题,财务表现甚至可能更平稳。但风险会变成慢性和隐性的:交易机会慢慢减少,组织却继续用更多指标追逐更少结果;中层继续用流程证明存在感;一线继续被短期成交牵引;平台看起来仍在运转,但创造新价值的能力在下降。

2026年4月23日下午,贝壳八周岁司庆这天,彭永东面向贝壳全国中心负责人及以上级别leader,分享、宣讲战略变革背后的思考

对贝壳来说,维持现状不一定是稳健,也可能只是把组织钝化的风险推迟。

作为制度管理者,彭永东率先窥见这点。

彭永东这次抓的,是房地产服务行业的系统问题

房地产经纪行业的难,从来不只是“怎么卖更多房子”。

对于行业与平台,更大的挑战在于信任、协同和利益分配:经纪人之间如何合作,门店之间如何分佣,加盟商与平台如何共担规则,客户如何相信服务者不只是追逐一次成交。这个行业天然分散、强激励、低信任,单靠销售打法很难长期解决问题。

贝壳早年推动ACN协作机制,本质上就是在解决这个问题。

房源、客源、成交、分佣,过去很容易被切割成各自为战的局部利益。而平台要把分散的经纪人和门店组织起来,就必须建立一套可协同、可约束、可持续运转的规则系统。

这也解释了彭永东这次改革为什么集中落在干部体系、客户官、无效指标和组织层级上。它处理的不是某一个业务部门的效率问题,而是整套系统如何重新围绕客户运转。

从贝壳的发展路径看,彭永东参与过几次关键组织议题:链家向平台型公司转型,构建贝壳“一体三翼”的业务框架,以及在行业下行环境里推动新一轮组织变革。它们指向的其实是同一个问题:一家房地产服务公司,能不能把分散的人、店、客户和服务,组织成一套可协同、可约束、可持续运转的系统。

围绕彭永东的亿元薪酬争议,也需要放回这个背景下一起看。因为,这背后指向的是是平台型公司的治理问题。

多位专家对贝壳的股权安排给出过解释。合硕机构首席分析师郭毅认为,贝壳向彭永东授予限制性股票,本质上是为了满足港股WVR架构下的合规要求,并非简单意义上的现金薪酬。

德恒律师事务所合伙人田原则指出,港交所对同股不同权架构有明确要求,相关受益人的经济利益占比需要达到规则下限。在贝壳创始人左晖去世后,公司需要通过一系列安排继续满足港股上市规则。

贝壳采用WVR架构,核心是维持战略连续性和决策效率。按照公开信息,截至2025年末,彭永东持股5.0%,投票权占比22.1%;单一刚持股2.7%,投票权占比10.0%;加上百汇合伙被授权行使左晖家族信托的投票权,核心管理层掌握49.3%的投票权。

这种结构必然引发争议,但也解释了一个事实:彭永东不是一个只看任期业绩、随时可以离开的外部职业经理人,他与左晖等一起创业创办了贝壳,是联合创始人身份。他和贝壳之间,有控制权、股权、声誉和长期责任的绑定。也因此,这类触及干部体系和客户责任链条的改革,不太可能外包给某个部门或某些人来完成,而只能是他。

薪酬数字本身也需要放到资本市场规则里理解。

中国证券业协会投资银行业专业委员会委员郑培敏认为,A股与港股在薪酬披露规则上存在明显差异,港股会将股份支付薪酬纳入披露范围,而股份支付本身并不是公司实际现金支出。郭毅也提到,港股采用IFRS国际会计准则,限制性股票的公允价值需要在服务期内摊销,容易被外界误读为到手现金薪酬。

当然,这并不意味着外界不该讨论高管薪酬。但更有意义的讨论,应回到制度和治理层面:这些股权安排是否能够服务于控制权稳定、战略连续性和长期价值创造。

贝壳最近的捐赠动作,也可以放在这个语境里一起看。2025年年报显示,彭永东和单一刚已将2025年限制性股票全额捐赠,税后资金用于居住行业服务者及其家庭医疗保障、子女教育、应届毕业生支持,并设立“健康家贝守护金”。此前,彭永东还曾捐赠900万股贝壳A类普通股,用于居住行业服务者医疗健康福利和应届毕业生租房帮扶。

“健康家贝守护金”落地当天,已有两位服务者完成申请并获得重疾金。其中一位北京服务者确诊非霍奇金淋巴瘤,另一位成都链家服务者除2万元重疾金外,还符合“家暖帮扶金”与“子女教育金”申请条件。该项目覆盖超过50万行业服务者,包括品牌主、店东、经纪人、保洁员、维修员等。

首都经济贸易大学劳动经济学院副教授张成刚认为,这类保障把范围从企业员工扩展到平台行业服务者,体现出平台作为“就业基础设施”的责任外延。其中,“生命急护金”确诊即给付、快速到账,更接近社会救助与互助机制中的前置型支持。

这件事与组织改革不在同一个维度,但它们共同指向贝壳的平台属性: 一个居住服务平台要长期运转,除了交易效率,还要处理服务者稳定性、客户信任、组织协同和长期责任。

所以彭永东这次抓的,是房地产服务行业的系统问题。

结语

贝壳这次改革,并非个人英雄主义的前序,也不应被简单理解为压力下的被动收缩。更应被视为一个头部平台在行业进入低增长周期后,开始主动修改自己的组织系统。

这场改革最终能否完成从交易平台到社区居住服务平台的转型,还需要结果验证。贝壳要面对的挑战也不会少:大额非标服务如何进一步标准化,多业务线如何融合,客户关系如何从低频交易延展到长期服务,组织如何在减负之后真正提升效率,这些都不是发几份文件就能解决的问题。

但这场改革至少说明,房地产服务行业的竞争已经变了。过去比的是门店数、经纪人规模、房源覆盖和交易额。接下来,还要看组织能否持续贴近客户,减少内耗,穿越低增长周期。

彭永东把这次改革推到台前,实际上是在推动贝壳重新校准自己的平台角色:它不只要连接交易,还要承接更长周期的居住服务。

贝壳真正要变革的,不光是架构,而是它作为行业基础设施的运行方式。

本文转载自“虎嗅app”,智通财经编辑:冯秋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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