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德时代东营微电网试验项目,达到预期了吗?曾毓群透露进展

市场资讯
Jun 10

  编者按:近日《财经》杂志执行主编马克在宁德时代总部与曾毓群先生做了一场对话。

  《财经》:宁德时代在东营有一个独立微电网的试验项目,这个项目达到预期了吗?

  曾毓群:目前进展顺利。

  《财经》:它能够脱离大电网独立运行吗?

  曾毓群:我们正在做这个事儿,时间还没到。

  以下是报道全文,内容来源财经杂志

  “我们在思考人类新能源事业的四梁八柱在哪里?哪些是关键点,关键点怎么做到人无我有,人有我优?”

  宁德时代正试图从电池公司变成新能源社会的基础设施公司。

  作为全球动力电池头号生产商,2021年宁德时代就享有“宁王”称号,曾被多家车企吐槽为其打工。2025年,宁德时代在全球动力电池市场的份额攀升至39.2%。同年中国十几家自主品牌车企,全球份额合计不到30%,这导致双方盈利能力差距巨大。2025年宁德时代净利润722亿元,超过市值排名前十的自主品牌车企的利润总和。

  但宁德时代近年来最引人瞩目的,不是它继续巩固在电池领域的统治地位,而是它急剧扩张自己的业务边界。

  交通领域,宁德时代的电池从乘用车延伸到电动重卡等商用车,延伸到电动船舶、电动航空,并通过换电站延伸到交通补能网络。

  电力领域,宁德时代的储能电池全球市占率超过三成,储能系统集成业务2025年增长了160%,成为公司强劲的第二曲线。

  电网领域,宁德时代在分布式微电网建设上、在构网型储能电站的探索中居业界领先地位,并积极布局柔性电网和虚拟电厂技术。

  工业领域,宁德时代为越来越多的采矿场、钢铁厂、水泥厂、化工厂、工业园区提供绿色能源和零碳运营解决方案。

  关键矿产领域,宁德时代一手斥巨资成立资源集团保障供应链安全,另一手加快电池回收和资源循环利用布局。

  AI领域,宁德时代出资过百亿元,成为老牌数据中心世纪互联第一大股东、业内领先的智算中心电力供应商中恒电气第一大股东,拿到了算电协同时代的门票。

  宁德时代还与厦门、兰州、盐城、常州、芜湖、嘉兴、东营、宜宾等多个城市签署了零碳城市战略合作协议。

  宁德时代的全球化布局也在加快,迄今已在德国、匈牙利、西班牙、印尼投资建厂,在澳大利亚、阿联酋、巴西等地的储能项目也全面展开。2025年5月,宁德时代在港上市,为其拓展海外市场提供了更灵活的资本来源。

  董事长曾毓群说,宁德时代致力于成为一家“为人类新能源事业作出卓越贡献的零碳科技公司”。

  宁德时代的扩张失序了吗?其宏大愿景的内在逻辑是什么?公司能力是否支持这么宏大的愿景?2026年5月,在APEC工商咨询理事会(ABAC)支持下,《财经》杂志执行主编马克在宁德时代总部与曾毓群先生做了一场对话。

  曾毓群是本届ABAC的三名中国代表之一。

  以下为对话摘要。

  业务边界:从新能源产业化到产业新能源化

  《财经》:我想从宁德时代的业务边界开始这次讨论。近年来,宁德时代的业务边界不断拓展,从乘用车到商用车,从电动船舶到电动航空,从电力电网到储能系统运营,甚至跨界到了AI和机器人。这些业务拓展是自上而下的设计呢,还是自下而上的让市场推着走的?

  曾毓群:我们的愿景是为人类新能源事业作出卓越贡献,我们希望成为一家世界一流的创新科技公司,这两者相结合,应用就会很广泛。乘用车电池、商用车电池,这都是新能源在交通领域对化石能源的替代。交通领域、电力领域目前是新能源的产业化,新能源产品不断丰富,接下来是产业的新能源化。

  所以我们任何一个拓展都没有超出自己的愿景,只是说你能力到了什么地步,不能在没有能力的时候去拓展,假设不是人无我有或者人有我优,你进去不是添乱嘛!你靠什么去拓展市场?低价竞争?这不是我想做的,我们肯定是有了核心竞争力之后才进入一个新领域。

  我们在思考整个人类新能源事业的四梁八柱在哪里?哪些是关键点,哪些是非关键的地方,关键点怎么做到人无我有,人有我优?

  《财经》:宁德时代目前进入的这些业务都做到了吗?

  曾毓群:我的期望比较高,希望80%的东西是人无我有的,20%是人有我优的。目前的情况可能是倒过来。

  《财经》:有没有宁德时代坚决不碰的红线呢?

  曾毓群:不碰的东西很多,比如生命健康,现在很热的,我们没有这方面的能力,就不碰。我们的拓展都是围绕自己的核心能力。你说到机器人,现在机器人马拉松都跑不了全程,所以能源的效率、能量密度对它是非常重要的。AI领域,我们并不是说要在AI领域里面,能够跟AI企业竞争,但是AI用的就是能源,最后你的AIDC(AI驱动的数据中心)、Token(词元),它就是一个能源。所以我们希望在AIDC的能源解决方案里面,能够作一些贡献。

  《财经》:所有贯穿这些业务拓展的底层逻辑是什么?

  曾毓群:首先是在愿景以内,这是我的框架;第二个你能不能作卓越贡献?对我来说,进入新领域得有三个条件:第一个就是这个领域的市场要够大,你不能很辛苦地进入一个市场很小的新领域;第二个,这个领域有很高的进入门槛,否则大家都进来了;第三个,新领域的技术跟你现在的技术是相邻近的,可以连过去的,我们叫Adjacent technology。如果是全新的技术,一个没有积累的新手贸然跑进去成功概率不会高。这三条规则我们能掌握住,那去拓展什么领域都可以了。

  技术边界:固态电池不是圣杯

  《财经》:最近一年您投入精力最多的技术是什么?

  曾毓群:电池技术,这是我们的根本,我们把它做好。同时在应用领域,我们做的最多的是AIDC,希望能把AIDC这件事儿做到世界最好。当然我们不会去做芯片,AIDC里面的能源供应是我们的专业。

  《财经》:固态电池是不是目前我们所能看到的电池技术的边界?

  曾毓群:不能这么说,固态电池只是说把电解质从液态变成固态,至于正极负极,它的变化还是很多。另外目前大家都在说固态电池,到底什么是固态电池?只有电解质是全固态的电池叫固态电池。那什么叫全固态?常温常压下全固态。接下来为什么要做固态电池?不能为了固态电池而固态电池。

  《财经》:多数人认为2030年之前,固态电池是不可能大规模商业化的。您同意这个看法吗?

  曾毓群:什么叫大规模商业化的?这个要定义清楚。

  《财经》:就是能够大规模装车使用,比如说有百万级的车装上了固态电池。

  曾毓群:百万级的车的可能性很小。达到百万级,车要足够便宜,这在性能跟成本上都会有一些困难。

  《财经》:所以2030年之前不可能商业化?

  曾毓群:我从来不把时间来做定义,我们应该把事件作为定义。一个东西成功不成功,我们叫做事件推动,event-driven,不是time-driven。这个event是不是能够发生,技术上有些什么可以突破,突破了它就可以,没有突破它就不可以。但是我们讲you cannot schedule the innovation(你无法事先安排创新),所以还是要等着几个重要的科学跟技术问题的突破。

  《财经》:这些问题是什么呢?

  曾毓群:这个问题就太复杂了。

  《财经》:能否举一个例子。

  曾毓群:比如说固-固界面问题。电池有很多正极材料、负极材料,电解质。固态跟固态之间最重要的是要contact,要把它紧挨着,紧挨着离子才能传导。那怎么办呢?就要把所有材料压在一起。目前有一个工艺叫温等静压,6000个大气压,把所有方向的(材料)压在一起。听起来挺好的一个事儿,但是这几个材料本身的压实密度都不一样。有铜有铝,有正极材料,有负极材料,电解质材料,压在一起后,因为压实密度不一样,里面就错位了。这个错位你怎么解决?实验室里面压出来的都有错位。即便实验室说做出来了,在应用中还有很多的问题。所以固态电池并不是大家所想象中的那个圣杯。

  《财经》:所以固态电池商业化,目前还看不到这个event什么时候出现,因为待解决的问题太多了。

  曾毓群:任何东西的商业化都有三个路线。一个叫技术路线,就是这里面没有show stopper,就是技术障碍;第二个叫产品路线,就是它可以量产,可以保障供应;第三个是商品路线,就是它应该性价比够好,够便宜,可以接受,因为太贵的东西消费群体就少。

  这三条路线里面。第一条路线,他们一直问我,技术路线到底通不通?我们有一个尺子在量它,我们叫technology readiness level,TRL,就是技术的成熟度,它要从1到9,每一个都有它的内涵和外延。现在固态电池处在4。

  技术路线里面才处在4,我还没说产品路线,还没说商品路线。回过来,我刚才讲的最重要的还是event-driven。这是从研发逻辑上来说,能不能实现目标是事件驱动,而不是时间驱动,时间能驱动的只有我们的年龄,每天滴滴答答就是你的年龄增加。

  《财经》:所以固态电池之外,能看到更远的电池边界吗?

  曾毓群:正极材料你还有很多可以玩的地方,你还可以把电池的高电压的体系做出来。现在比如说锂电池的电压四点几伏,能做到五伏,能量密度就增高了。电池技术还有很多很多可以研发跟探讨的地方,我们投入了很多的力量在做这个事儿。

  增长边界:两位数增长会持续很多年

  《财经》:从电池、车到充电基础设施,到电网改造,全球范围内新能源的基建已经进入了一个高潮期。但任何一个产业都是有周期的,您觉得新能源的建设高潮期能够持续多久?

  曾毓群:怎么样叫高潮期?

  《财经》:比如说动力电池过去五年的全球复合增长率是40%左右,储能电池的复合增长率更高。当一个产业能够连续多年两位数增长的时候,就是高潮期。

  曾毓群:新能源汽车的渗透率,全球大概20%左右,卡车可能还不到10%,轮船飞机就更少了。还有新的产业比如机器人,目前用的电池都是不行的,我刚才说马拉松都跑不完。还有就是储能,化石能源要被替代的话,电就要做改造,这里面增长空间巨大。再加上我谈的AIDC,每一个Token都是能源。它跟房地产不一样,房子你住在里边几十年,它就这么大,新增需求比如改善性住房,也就是再大一点。但是Token就像你打电话的那个流量一样,增长空间巨大。

  《财经》:它不受物理边界限制。

  曾毓群:最后当然都有边界,但这个边界可能是现在的千倍以上。这个边界到什么时候不再延展?可能会到2060年,等我们实现了碳中和。

  动力电池会重蹈光伏覆辙吗?

  《财经》:新能源里面也并不是人人都好。比如光伏行业,2025年的财报最近都发布了,大家又都是巨额亏损。您觉得动力电池有没有可能也到光伏这一步?

  曾毓群:如果大家不小心就很有可能。中国的光伏产业、光伏技术还是世界最好,那世界最好的技术为什么不赚钱呢?就是因为知识产权没保护,恶性竞争。新的技术出来了,瞬间卖给另外一家,另外一家瞬间把它copy完。跟你同样的东西,他研发投入少但是低价卖。原来这一家没办法了,他就再低价一点,内卷就是这个。然后我们把这个内卷再外化,在海外市场也是便宜卖,互相压价竞争。所有这些,根源就是知识产权保护不够。

  《财经》:一位光伏龙头公司的老总认为原因有两个:第一个是光伏的技术主要沉淀在设备上,而设备商是设备卖得越多越好,导致技术迅速扩散;第二个就是光伏行业刚起来的时候,市场无边,考虑的是如何满足客户需求,而不是保护知识产权,当大家意识到这个问题的时候已经晚了。好像电池行业是很早就意识到这个问题,没有产生这种恶果。

  曾毓群:也有啊。很多人想进入电池行业,第一件事情就是找到宁德时代挖人,或者偷一点技术,然后再到设备厂商,再到材料厂商,人家有什么配方,然后合在一起说我有钱投,就进去了。

  人家去模仿你,模仿的水平可能百分之六七十,但是他就用低价来竞争。低价为什么可行?因为很多人是浮躁的。只顾眼前利益,没有长远打算。比如说采购,我完成的是今年的KPI(关键绩效指标),电池质量验证的时间又很长。你刚买的车他看不出来,车开了三五年之后,才发现电池能量衰减了。但是采购的人说这个已经不关我事了,三五年之后我可能不在这里了,我先把今年的业绩拿了再说。为什么现在锂电行业没有这个恶果产生?是因为宁德时代在撑着这个价钱,只要我们把价钱低下来,它比光伏还惨。

  《财经》:宁德时代一家占了将近40%的全球份额,所以只要宁德时代不打价格战,整个行业就不太容易陷入价格战。

  曾毓群:我们不打价格战,其他人一直在打价格战,产品性能不到宁德时代的百分之六七十,价格比宁德时代低百分之十几、二十。

  《财经》:那宁德时代怎么样能够沉下心来不为所动呢?

  曾毓群:第一个要保护知识产权,也是要告它们嘛,同时呼吁国家处理问题,第三我们还可以建生态,我们希望用生态来抵挡它们。它们这些进攻,其实最大的问题都是产品低端,做很多侵犯消费者利益的事,有隐患的事,比如电池会起火,电池寿命不长。

  所以我们用换电来竞争。就是我这个电池只租不卖。你电池够好,你才敢这么做,对不对?电池不好的话,你赶快卖给消费者,就坑害消费者去了。只租不卖的这个事儿,我们现在联合了很多厂家,我们说你的电池就我来负责,我的电池优质,我不断地租给你,你也放心,消费者也放心,以此来证明我自己的价值。

  从电池公司到零碳科技公司

  《财经》:宁德时代这两年给外界印象最深的,就是您宣称宁德时代是一家零碳科技公司。电池公司跟零碳科技公司有什么不同呢?

  曾毓群:电池只是零碳科技的一个基石。零碳科技公司,我刚才讲新能源社会有四梁八柱,电池就是其中的一个柱子,还有其他柱子,我们得去给它搞起来。

  《财经》:那这四梁八柱里边,哪些宁德时代的能力还达不到呢?

  曾毓群:目前这个四梁八柱大概百分之八九十的能力,我们正在建立中,还有一些空白,所以我们最近有一些并购。有些能力自己内生没那么快,所以我们去收购。

  《财经》:您最早是给消费电子行业做电池,后来给汽车做,在消费电子行业电池很重要,但它不是这个行业的核心驱动力。那么在新能源行业,或者说在零碳科技,如果把它视为一个行业的话,您觉得电池是核心驱动力吗?

  曾毓群:那当然了,因为电池把能量的时移变化了。电网做了一件事情,东边的电可以拉个电网到西边去,这是空间的移动。但是一样重要的是时间的移动,要实现能量的时间移动,所有的电网智能化,以及所有的智能化设备都需要电池来驱动,所以它是个核心。

  《财经》:对,电网做不到电量的时间移动,因为它必须实时平衡电量。绝大多数电网都是在火电时期,适配稳定的不间断电源而建造的,现在到了间歇性电源为主的新能源时代,所有的电网从中国到欧洲到美国,都需要做灵活性改造。什么是灵活性改造的关键技术?

  曾毓群:储能是最重要的。灵活性改造,总有一个目标吧。假如有战争,那整个电网可能会被破坏掉,这时候用电怎么办?所以最后就是独立的、有韧性的、分布式的,可自我实现的电网最好。当然各国情况不一样。中国可能还是大电网,但是海外它就变成自给自足的分布式电网。

  《财经》:宁德时代在东营有一个独立微电网的试验项目,这个项目达到预期了吗?

  曾毓群:目前进展顺利。

  《财经》:它能够脱离大电网独立运行吗?

  曾毓群:我们正在做这个事儿,时间还没到。

  《财经》:这种分布式的、能够独立运营的微电网,在中国好像没有什么市场空间,因为中国的大电网太坚强了。这个市场是不是主要在海外?

  曾毓群:全世界除了中国都需要这个。海外要的人很多。但是我们要在中国把微电网做完善了,形成我们的技术标准,形成先进的不同代系的产品,然后再到海外。

  《财经》:微电网的关键技术又是什么呢?

  曾毓群:关键技术就是一年8760个小时,相当长的时间内,可能也没风也没光,那你怎么支撑这个功率。

  《财经》:仍然是储能?

  曾毓群:好,那储能你配多大的?你配大了没有经济性,配小了它不够,这里面的讲究太多了。然后中午的时候风、光有很多,你还弃风弃光呢,你这个时移怎么移?移一年还是一个月,最后怎么保证你的电网自己能够构网,能够稳定,不会突然断电等等。所以它是非常整体的一个技术。

  《财经》:东营这个项目它有没有涉及到跟大电网的电量交换?

  曾毓群:那没有。

  《财经》:那就必须保证微电网的电价要低于大电网的电价。

  曾毓群:第一个项目要让你看到希望嘛。最重要的是,你要研究在这个项目里面,将来需要推广的使能技术,Enable technology是什么?这个技术到国外去,国外电价很贵,想要的人太多,尤其是非洲、东南亚挖矿的人。

  《财经》:所以成本约束海外市场比国内市场要松?

  曾毓群:海外电价是国内的差不多4倍到5倍。

  《财经》:所以在国内的电价下不成立的项目到海外就成立了。我也注意到宁德时代在电网侧的进入越来越多了,像需求侧管理,虚拟电厂这种业务,是不是也在考虑呢?

  曾毓群:对,我们正在考虑,有很多合作。

  《财经》:一家电池硬件公司要变成一家软硬件一体化的系统集成公司,这个事情似乎还是挺难的。

  曾毓群:我们有个时代绿能,这个公司已经做了四年多快五年了。我们有自己的光伏发电、有自己的风电、有自己的储能,所以这些风光储跟电网有交易,我们也有团队在南京做这个,微网跟大电网之间的交互软件,我们也做挺久了。

  所谓布局,就是下棋,早一点下先手。你要下得早,然后要投入,然后得忍得住寂寞,然后有试验田试,试完以后你就知道问题出在什么地方,最后你就能把这个链条补起来。

  《财经》:这些项目您会给他们很长的时间,比如说三年、五年以上的时间去培育它?

  曾毓群:对,无论多长时间。分开来不同的项目组去干。你做这部分,他做那部分,最后凑在一起的时候或者不够的再并购一些,每个项目都有自己的目标。

  《财经》:所有这些面向未来的项目的共性是什么呢?

  曾毓群:共性都是零碳科技的四梁八柱,是为人类新能源事业作卓越贡献的一部分。都回到我的那个愿景去了。

  如何保障关键矿产供应

  《财经》:有种说法就是新能源无非是把对石油的依赖,变成了对锂、对钴、对镍的依赖。这个说法有道理吗?

  曾毓群:没道理。

  《财经》:听起来是成立的。

  曾毓群:听起来就是错误的。

  《财经》:造电池必须依赖这些关键矿产。

  曾毓群:对,但这些矿产是可以循环使用的,石油就烧掉了,一个是可循环经济,一个是不可循环的,完全不一样的东西。

  《财经》:那宁德时代现在用到的,比如锂,有百分之多少是可循环来的?

  曾毓群:什么叫可循环?就是你用过的东西拿回来再循环使用。一个电池的生命周期大概八年,所以如果中国的新能源汽车渗透率到了100%,再经过八年,那所有的东西都是可循环的。大概2042年,50%的矿产资源都可以从废电池里面来。

  《财经》:是的,新能源行业第一次把能源从资源变成了制造。宁德时代也在布局关键矿产,今年宁德时代专门成立了一个资源公司,还把陈景河先生请过来当顾问,那么在这个关键矿产的布局上,您能不能讲一讲我们的规划?

  曾毓群:基本上还是布局到我们自己需要的这些矿产上,锂啊、镍啊、钴啊。

  《财经》:以前宁德时代是通过参股矿业公司来保障供应链,今年专门成立一家公司去做,这是因为您觉得关键矿产变得更不安全了吗?

  曾毓群供应的可靠性更差一些,比如说突然间某个国家出了个禁令,不准矿石运出去了;某个国家又出了另外一个禁令,说要配额。要应对地缘政治的这种变化,我们在资源上就需要自己能够摸得非常清楚。当然合作伙伴也是我们依靠的一部分,两条腿走路。

  “我们一定要推动全球化”

  《财经》:当宁德时代开始全球化的时候,这个世界已经不再是平的了。比如说在美国,原来可能是想自己成立公司,后来不得不做合资公司,后来又不得不做技术授权。欧洲市场相对好一点,但是它对合资比例、对技术转让的要求也越来越高。那么您有没有担心过教会徒弟饿死师傅?

  曾毓群:如果师傅不学习不进步的话,那可能是这样的。我想举个反例:欧洲在燃油车时代,它的发动机水平是非常高的,欧2、欧3,我们叫国2、国3,标准都是跟随它们的。欧洲教了中国多少年?几十年。最后发动机还是他最好,也没看见教会徒弟饿死师傅,欧洲车也卖得最贵。内燃机路线欧洲已经做得非常好了,很有优势,而且也在不断进步。我们也一样,在电池路线上,我们的技术是非常有优势的,我们希望保持下去。

  《财经》:对供应链安全的关切,这几年是全球范围的,不光是在新能源产业,也不光是欧美,一些南方国家同样表达了这个关切。您觉得这种关切里面哪些是合理的部分呢?

  曾毓群:说白了都不合理。假设你都要保护自己,都要自给自足,理论上啥也不安全。连鸡蛋你都会说,明天隔壁不卖鸡蛋给我了,我得自己养鸡。

  《财经》:现实就是如此,也不可能放弃全球化。

  曾毓群:我们一定要推动全球化。

  《财经》:是的,所以宁德时代会做点什么,还是只能被动适应呢?

  曾毓群:就是建立好维护好客户关系。我经常讲一句话,商业伙伴之间的关系比政府间的关系牢靠,就利用这一点就对了。许多政府是四年一换,但商业伙伴的关系是长远的。

  《财经》:两年前您提了一个观念我觉得很好:跨国公司、资源国、投资所在国,相应的产业利益以一个四三三的方式去分配。比如说宁德时代四,然后资源国三,然后市场国三。两年来您把它付诸实践了吗?

  曾毓群:纯粹的四三三很难。但是modified,就是改一改。比如说欧洲政客觉得要百分之百从中国进口电池,他们受不了。客户说那一部分税收比较高,规定在欧洲生产的,在欧洲生产。不是这一部分的,你可以从中国来进口,这样整个成本就比较好一点。这事不就解决了吗?这不是四三三,可能是八二,可能是七三。

  《财经》:全球这么多市场,相对而言,你觉得最难搞的是什么市场?

  曾毓群:其实也没什么难搞的市场,就是我们自己能不能想个innovation的办法,商业上也需要创新。任何时候你看它是一个风险,那可能风险会越来越大;你看它是个机会,那可能机会越来越大。

  《财经》:您对宁德时代未来的营收比例有没有一个大概的想法?百分之多少来自国内,百分之多少来自国际市场?

  曾毓群:没有什么太大想法,我觉得哪里有客户需要就做哪里。企业一定是随着市场走的,像是逐水草而居的游牧民族。有人说我来定义客户,这个事儿长期是不容易的。最重要的是为客户创造价值,你的产品、你的技术、你的服务、你的解决方案,能够enable(赋能)你的客户,能够让客户也赚到钱,推高客户的品牌。那就是个很好的共生生态。

  《财经》:所以零碳科技,零碳社会的这个愿景,最终还是要靠商业可行性去驱动,由企业担当引擎。

  曾毓群:商业是核心。商业不成立的话,这个愿景就不成立。商业成立,就像生态里面有氧气,如果一个岛上没有氧气,生态就不可能是繁荣的。因为商业是逐利的,因为你有利润,才会冲进来一起建设这个生态,才可以实现零碳科技的愿景。

  唯有奋斗

  《财经》:中国企业普遍讲奋斗精神,您也一直强调奋斗精神。相对而言,欧美企业更多强调work life balance(生活工作平衡),您觉得中间点在哪儿呢?因为中企现在要走到世界各地去了。

  曾毓群欧美企业是指哪里?硅谷的企业真是strive(奋斗)的很厉害。大家都承认硅谷是世界的innovation center(创新中心),他们真的没有什么life,真的是奋斗。我们很多人也希望成为像硅谷一样的公司,同时又可以享受像欧洲一样的福利。我觉得这是鱼和熊掌想兼得,很难实现。我们现在处在全世界这么激烈的竞争中,科技竞争、产品竞争,我们又不是比别人聪明,我们的资源可能比别人还少,那你唯有奋斗。

  财经》:宁德时代成立快15年了,这15年来宁德时代花时间最多的一次决策是什么?

  曾毓群:你讲的决策是行政决策、技术决策还是人事决策、商业决策?

  《财经》:都包括。

  曾毓群:那花时间最多的是技术路线决策。

  《财经》:能讲具体一点吗?

  曾毓群:就是该走哪条路。比如说钠电池该不该做,比如说固态该不该做?这个是非常痛苦很纠结的事。因为投入很大。

  《财经》:对于建立一个全球化的零碳科技公司这么一个宏大愿景而言,您在实现这个愿景的过程中最担心什么事儿呢?

  曾毓群:组织能力跟人才的密度,大家的学习能力。如果你对一个概念不理解,又不去深入研究,然后你人云亦云,内涵外延搞不清楚,然后又没有那个激情,那就会稀里糊涂的很危险。我们还是要学习,谦虚的努力地学习,然后把事情搞清楚搞明白,就可以了,太多宏大叙事可能也没什么用。

  《财经》:相对外因,内因仍然是主导性的。

  曾毓群:最主要是内因,外因没啥,外因都是可以战胜的。

海量资讯、精准解读,尽在新浪财经APP

Disclaimer: Investing carries risk. This is not financial advice. The above content should not be regarded as an offer, recommendation, or solicitation on acquiring or disposing of any financial products, any associated discussions, comments, or posts by author or other users should not be considered as such either. It is solely for general information purpose only, which does not consider your own investment objectives, financial situations or needs. TTM assumes no responsibility or warranty for the accuracy and completeness of the information, investors should do their own research and may seek professional advice before investing.

Most Discussed

  1. 1
     
     
     
     
  2. 2
     
     
     
     
  3. 3
     
     
     
     
  4. 4
     
     
     
     
  5. 5
     
     
     
     
  6. 6
     
     
     
     
  7. 7
     
     
     
     
  8. 8
     
     
     
     
  9. 9
     
     
     
     
  10. 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