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里重回大集权时代

版面之外
Jun 10

作者|画画、版君

过去二十年,阿里经历过很多次组织调整。

从淘宝时代的业务扩张,到2015年启动“大中台、小前台”,再到2023年推行“1+6+N”。但这些调整背后,其实都有一条共同的主线:把权力分出去。

分权,这是互联网时代最典型的组织逻辑,让更多业务拥有独立决策权,让更多人能够做决定。甚至“1+6+N”改革,本质上也是一次更大规模的放权,让六大业务集团各自拥有董事会和独立融资能力。

但今天,一个有意思的变化出现了。AI正在让阿里重新走向集权。

一、阿里为什么突然开始集权?

在互联网时代,无论是淘宝、支付宝,到阿里云、菜鸟、钉钉,阿里的每个业务单元都拥有更大的独立性,离客户最近的人拥有最大的权力。

原因很简单,互联网竞争本质上是业务竞争。电商有电商的打法,支付有支付的打法,云计算有云计算的打法。

一线拥有越大的自主权,组织往往越有活力。每个业务都需要自己的决策速度。

但AI改变了这套逻辑。AI本身不是一个独立业务,它正在变成所有业务共同依赖的基础设施。如果电商做自己的模型,云做自己的模型,夸克做自己的模型,钉钉做自己的模型,结果只会是资源重复投入,能力无法沉淀,数据无法共享。

模型能力越强,越需要统一。算力越贵,越需要统一。人才越稀缺,越需要统一。

所以过去三个月发生的一切,阿里CEO吴泳铭本质上在解决同一个问题:如何把阿里内部分散的AI能力重新组织成一个整体。

第一步,收模型。

2026年3月,阿里成立Alibaba Token Hub(ATH),将通义实验室、MaaS业务线、千问事业部、悟空事业部、AI创新事业部五大板块全部整合。

通义负责模型生产,MaaS负责模型服务,千问、悟空和AI创新负责不同方向的应用探索。这一步的本质,是结束过去相对分散的AI布局,把模型能力统一收回。

第二步,收人才。

2026年4月,阿里在集团层面设立技术委员会。吴泳铭亲自担任组长,周靖人担任首席AI架构师,吴泽明、李飞飞进入统一决策框架。

与此同时,通义实验室升级为通义大模型事业部,由周靖人负责。这是一次典型的人才集结,过去分散在不同组织里的核心AI科学家,被拉进同一个战略体系。

第三步,收产品。

2026年6月,阿里合并通义大模型事业部和未来生活实验室,成立Token Foundry事业部。郑波带领Happy Horse、Happy Oyster等产品团队全部并入,Token Foundry由吴泳铭直接负责。

至此,所有可能创造Token消耗的产品和场景,全部纳入CEO直管的统一指挥体系。

收模型,收人才,收产品。这不是组织风格调整,这是战略转向。

二、一个被忽略的事实

阿里之所以这么做,有一个很直接的背景。

过去一年,行业最大的误判之一,是以为AI竞争仍然只是模型竞争。但到了2026年,这个逻辑已经开始变化。

OpenAI有GPT,Google有Gemini,Meta有Llama,阿里有Qwen,腾讯有混元,字节有豆包。基础模型能力仍然重要,但一个关键变化是,全球头部大模型在核心评测集上的得分差距大幅收窄,单一模型的绝对优势正在消失。

真正开始拉开差距的,是模型之外的部分。

谁能更快地把模型变成产品,谁能更快地让产品产生数据,谁能把数据重新喂回模型,谁能把整个系统转起来。

阿里自身的数据也在验证这个判断。2026 财年第四财季,阿里云外部商业化收入同比增长 40%,AI 相关产品收入达 89.71 亿元,连续 11 个财季保持三位数增长。AI 收入结构正在从自研模型调用,转向 MaaS 平台与上层 AI 应用,增长引擎已发生质变。

今天的AI竞争,越来越像云计算竞争。模型正在变成新的水电煤。它当然重要,但真正决定竞争力的,不只是发电厂,而是整个输电系统。

吴泳铭在3月阿里财报电话会上说过一句话:模型能力的长期提升,需要模型端、应用端和MaaS端共同努力。

这句话透露了阿里的判断,模型已经不能单独成长,它必须被使用,必须进入场景,必须获得反馈,然后再回到模型,形成循环。

阿里过去三个月的组织调整,本质上都是为了让个飞轮转得更快。

三、阿里的真实意图

很多人可能没有认真想过,为什么叫Token Hub,为什么叫Token Foundry?其实名字已经说明了一切。

未来AI公司的收入单位是什么?不是用户数,不是广告点击,不是软件订阅,而是Token。

OpenAI卖的是Token,Anthropic卖的是Token,Gemini卖的也是Token,这背后是一个正在快速成形的Token经济。谁控制了Token的流动,谁就掌握了下一代AI价值链的分配权。

ATH负责Token流通,模型生产、MaaS服务、Token输送。而Token Foundry负责Token生产,准确地说,是创造Token消耗。一个负责把Token送出去,一个负责把更多Token烧掉。这才是Hub和Foundry真正的关系。

所以Happy Horse为什么重要?视频生成天然是Token黑洞。一个视频任务消耗的Token量,可能是一段对话的几百倍。Happy Horse-1.0模型在Artificial Analysis平台文生视频、图生视频双赛道登顶,这意味着它有能力大规模输出高质量视频内容,每个视频背后都是数百万Token的消耗。

未来生活实验室为什么重要?Agent和工作流产品,本质上也是Token消费机器。当企业级Agent开始承担自动化报告生成、多轮业务推理、跨系统操作执行等任务时,单次任务消耗的Token量是普通对话的数十倍。

从这个角度再看这次合并,阿里真正关心的已经不是做出一个好产品,它明摆着是在创造更多Token需求。阿里正在从一家模型公司,变成一家Token平台。

四、从Model First到Agent First

在刚刚过去的5 月 20日阿里云峰会上,阿里巴巴通义大模型事业部负责人周靖人明确表示,大模型正在经历一次核心范式转移,从对齐人类偏好,到对齐任务目标。过去我们追求的是模型说得好,现在要求模型做得到。

过去两年,大模型最重要的能力是聊天、回答问题、解释问题、写内容。但下一阶段不是。下一阶段最重要的是完成任务,写代码、调用工具、操作软件、管理工作流、完成一个复杂目标。这就是Agent。

所以最近阿里最重要的突破,不是在聊天能力上,而是在Coding能力上。Qwen-3.7的代码能力领先全球,本质上是在为Agent时代铺路。代码生成天然就是Agent任务,给一个目标,模型自己规划、自己执行、自己修正,直到完成。

Happy Horse也一样,未来生活实验室也一样。看起来方向不同,实际上都在做同一件事:把模型从回答问题的工具,变成完成任务的生产力。

所以这次组织调整真正的变化,不是谁向谁汇报,而是阿里的战略重心正在从Model First(模型优先)变成Agent First(智能体优先)。

模型是发动机,Agent才是整车。阿里不想只卖发动机了。

五、周靖人被“抽出来”了

很多人把周靖人转任阿里巴巴首席科学家、牵头成立AI未来研究院解读为奖励,也有解读是明升实降。但这不是最重要的。

更重要的是,阿里正在把顶尖科学家从业务体系里抽出来。这是Google会做的事情,也是OpenAI会做的事情。

周靖人主导从零到一搭建通义大模型团队,推动 Qwen 系列成为全球领先的开源模型,2025 年底进入阿里合伙人行列。让这样一位模型奠基人脱离日常业务管理,转入前沿探索,恰恰说明阿里对基础研究的重视程度在提升,而不是弱化。

阿里的策略很明确,必须有人负责今天,也必须有人负责明天。

这种双轨制在AI行业已是成熟做法,OpenAI 由 首席科学家Jakub Pachocki 领导前沿研究团队,专注下一代模型架构,同时有独立产品团队负责商业化落地;Google 已将原 DeepMind 与 Google Brain 合并为 Google DeepMind,统一推进研究与产品。

阿里最新架构同样采用前沿研究院 + 商业事业部双轮驱动,本质上在复刻同一模式。

Token Foundry负责今天,把AI变成增长引擎,创造Token收入。AI未来研究院负责明天,探索下一代模型技术,为下一阶段竞争储备能力。这其实是一种非常经典的分工,短期商业化和长期科研开始分离。周靖人不是简单升职,而是被放到了另一个位置。

六、吴泳铭正在成为阿里的AI总设计师

如果说三个月三次重组背后有一条主线,那就是AI正在从一个业务,变成整个阿里的操作系统。

ATH归吴泳铭直管,Token Foundry归吴泳铭直管,技术委员会由吴泳铭负责,AI未来研究院向吴泳铭汇报。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AI已经不再是阿里云下面的一个方向,不再是集团里的一个事业部,而是直接成为CEO一把手工程。这种集权程度,在阿里历史上只有2015年马云亲自抓“大中台”时可堪比拟。但当时的中台是支撑业务,今天的AI是要重新定义业务本身。

过去二十年,阿里的增长来自电商,后来来自云。未来阿里希望增长来自AI。吴泳铭自2023年回归CEO以来,反复强调AI驱动是阿里未来十年最核心的战略。从放弃部分非核心业务到收缩“1+6+N”分拆,再到这三次AI组织重组,他正在将整个公司的战略重心向AI迁移。

于是,权力开始向AI集中,组织开始向AI靠拢,资源开始向AI倾斜。

这也是为什么三个月里发生这么多调整,不是因为阿里喜欢调组织,本质是AI已经成为阿里不可逆的战略。

【版面之外】的话:

从淘宝到支付宝,从云计算到菜鸟,从“大中台”到“1+6+N”,阿里的成长史几乎就是一部不断放权的历史。互联网时代最大的命题是效率,效率来自更多的人做更多的决定。

但AI时代出现了新的变化:当智能能力开始成为一家公司的底层基础设施,权力天然会向掌握基础设施的人集中。

这次最值得关注的地方,是阿里开始重新回答一个二十年前的问题:当一家公司的未来,只剩下一个最重要的方向时,权力应该分散,还是集中?

过去二十年,阿里的答案一直是前者。而今天,吴泳铭似乎给出了新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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