腾讯、阿里、字节的AI办公大战:赛马与变阵内幕

晚点LatePost 
Aug 03

三家公司在办公上重新站回了起跑线。

文丨高洪浩 赵梓昕

编辑丨管艺雯

7 月初,阿里巴巴的 QTeam 团队收到通知:以后周末不用加班了。当时,他们正在为办公智能体(Agent) QoderWork 半个月后的重要发布冲刺,多项功能已进入上线前的最后阶段。按照原本的规划,QTeam 还计划至少再集中投入几个月资源,与腾讯 WorkBuddy 正面竞争。

突如其来的调整打断了所有节奏。QoderWork 连同十余名员工被划出 QTeam,与钉钉孵化的悟空、阿里云内部创业的 MuleRun 合并成一款面向企业生产力场景的 AI 产品,后被命名为千问办公,负责人是 1992 年出生的钉钉一号位陈宇森。

调整当晚,部分员工便搬到了位于杭州未科的钉钉总部园区;一周内,千问办公团队完成了全部人员的线下办公区迁移。

不到一个月,字节跳动也开启了相似的整合。被整合的是飞书 —— 产品团队并入豆包,销售、市场和客户服务团队并入火山引擎。大多数员工几乎与外界同一时刻才知晓了变动,飞书负责人谢欣对他们承认,“调整来得很仓促。” 接下来,他将向豆包负责人赵祺汇报。

过去一年,飞书力推的 AI 智能体 Aily 售卖情况并不理想。豆包的处境也不轻松。据我们了解,6 月豆包专业版上线后,付费用户只有小几十万。截至上半年,豆包超过 70% 的使用场景来自视频生成,PPT、文档等办公场景占约 15%。豆包方面表示数据不实,和实际数字差异较大。

今年 7 月初,飞书的销售们突然接到通知,除了卖飞书,还要同时售卖豆包的企业版。

字节对飞书的这次调整,正处于它状态最好的时刻 —— 2025 年飞书的收入增速仍在增长,而钉钉已经出现下滑。但这些都不重要了。“智能体出现后,钉钉、飞书、企业微信已经是上一代的产物了。” 一位钉钉人士说。

更何况,他们的对手已经跑到了前面。今年 3 月,腾讯便已决定,全力押注办公智能体产品,并将资源逐渐归拢至 WorkBuddy 身上。与许多自上而下立项的战略级产品不同,它最初是由一个小团队自己跑出来的。

五个月时间里,WorkBuddy 与公司内多个业务打通,混元大模型负责人姚顺雨与他们紧密合作,腾讯甚至前所未有地做起了线下推广,把广告铺满了深圳和上海的一列列地铁车厢里。团队定下的迭代节奏是:每日更新。

据我们了解, WorkBuddy 的日活跃用户数在周中与周末波动明显,但平均已达百万量级,超过所有国内的对手。

2025 年 11 月,Claude Code 上线半年,年化收入已达 10 亿美元,增速超过同期的 ChatGPT,编程由此成为 AI 最先跑通商业化的场景。今年初,OpenClaw 又把智能体带出程序员圈层。模型在编程中练出的任务拆解、工具调用和多步执行能力,开始迁移到文档、表格等办公场景,用户也从开发者扩展至普通职场人——这是一个更大的市场。

过去三年,AI 行业留下了两个教训:面向普通消费者的产品迟迟找不到商业模式,耗光了巨头的耐心;抖音、小红书、淘宝甚至微信则验证了另一件事,在原有产品里加 AI,影响有限,旧产品的功能、组织和商业模式早已成型,很难靠一个 AI 入口脱胎换骨。

对巨头们来说,更现实的选择是从头做一款面向专业用户和办公场景的 AI 原生产品,钉钉、飞书与企业微信可能都不再是主角,他们最大的价值是过去多年积累的企业组织上下文数据。

一位阿里人士问,此时此刻,是豆包/千问更需要飞书/钉钉,还是飞书/钉钉更需要豆包/千问?

上一轮战争打了近十年还难言胜负,而现在,三家公司在办公上重新站回了起跑线。

巨头的摇摆

巨头们在智能体上格外激进,但最早下注的不是它们。

2025 年春节前夕,DeepSeek 发布 R1。它依靠大规模强化学习获得推理能力,在数学、代码等任务上的表现比肩 OpenAI o1,也打乱了场上所有玩家的节奏。

北京海淀的办公室里,月之暗面团队开始调整路线。一个决定是停止在产品上大规模投放,把资源重新集中到模型本身。他们计划打造国内第一个万亿参数模型,将智能体作为模型的核心方向,重点提升工具调用、软件工程和长链条任务能力。“创业公司必须有自己的 bet(押注),这是避免与对手陷入消耗战的现实选择。” 一位月暗人士说。

两公里外的智谱,创始人唐杰在一场小范围的战略会上讨论下一步,摆在他们面前的是两条路:继续跟随 OpenAI,在推理模型应用场景上投入更多力量;或者以 Claude 为参照,强化预训练和数据构造,专注提升基座模型的编程与长程任务能力。

“学 OpenAI 是做科学家,学 Claude 是做工程师。” 一位知情人士说。会上没有结论,但很明显,“科学家是一个很小的群体,而且不怎么赚钱;工程师群体大,也赚钱。” 这很快在 4 月智谱的系列发布中得到验证,此后,智谱将更多资源集中到了编程方向。

中国的互联网巨头们在当时还不是这样想的。

2025 年上半年,无论字节、阿里还是腾讯,都仍以 OpenAI 为主要参照:追求通用,聚焦聊天机器人。当时 OpenAI 以 3000 亿美元估值完成新一轮融资,是当时全球估值最高的 AI 创业公司;ChatGPT 的周活跃用户也已经达到 5 亿,远远领先于其他通用 AI 产品,有机会成为新时代超级入口。相比之下,编程看起来只是垂直的小市场。

一位字节跳动人士回忆,公司高层当时判断,AI 最先颠覆的会是搜索,并可能催生一种效率超过传统推荐系统的新产品形态,“这是一个绝对不能放弃的巨大机会。” 腾讯管理层也把搜索视为 AI 最值得研究的落地方向。“相比编程,他们更关心的是 Perplexity(美国创业公司的 AI 搜索产品)。” 一位腾讯人士说。

大厂的编程和智能体产品经历了漫长的沉寂期。腾讯的 CodeBuddy 只是一个 IDE 插件,团队仅十人左右;字节的 Trae 虽已上线,投入却很有限。阿里的通义灵码走了阿里云的路子,既做标准化产品,还承接定制开发,结果是投入很高,收入却十分有限。

“当时唯一的想法,就是先活下去。” 一位 CodeBuddy 人士说。为了拿下客户,他们不惜花数周时间驻扎在对方办公室,陪着客户解决问题,再根据反馈不断优化、迭代产品。

转折发生在去年年中。美国 AI 编程工具 Cursor 的年化收入已经超过 5 亿美元,估值达到 99 亿美元;紧接着,Anthropic 旗下的 AI 编程智能体 Claude Code 正式上线,半年后它的年化收入达到 10 亿美元。

编程突然被证明是一门数百亿元收入的生意,而那些面向大众消费者的 AI 产品,仍看不到清晰的商业化前景。这改变了大公司的态度。

“内部开始有些着急了。” 一位接近通义灵码的人士说。据了解,阿里巴巴管理层当时向团队传递了明确压力,要求限期拿出结果。通义灵码负责人丁宇随即从集团内多个研发效能相关团队抽调人手,在阿里巴巴西溪园区 C 区集中办公、对标 Cursor 封闭开发数月。这个新的集团战略级产品被命名为 Qoder。

同样在此时,腾讯元宝也将智能体列为了优先级最高的业务方向。他们为这一场景搭建了独立的端内容器和模型链路,其他项目甚至都要为它让路。此时恰逢元宝的新团队刚刚组建,又赶上产品重构,许多基础能力尚未补齐,因此项目推进得并不顺利。

CodeBuddy 也在这一时期变成腾讯最受重视的 AI 项目之一。团队随即进入高强度工作状态——核心成员经常加班至凌晨两三点,算力资源也越来越多。

不过与美国相比,AI 编程在中国尚未形成同等规模的用户需求,这些产品的用户规模始终没有明显增长。很快,大厂又回到追逐超级入口的老路。

2025 年底,字节跳动以最高价码拿下春晚合作。腾讯迅速准备了 10 亿元现金红包,通过元宝发放。阿里也宣布投入 30 亿元,通过千问 App 在春节期间向用户免费送奶茶。

“超级入口,这是一个多么有吸引力的词。” 一位字节跳动人士说。

春节大战碰壁后的坚定转身

春节的这场大战并未让巨头们收获预期的结果。

元宝和千问的日活跃用户数在攀升到历史峰值后快速下滑。豆包看上去是最大赢家,日活突破 2 亿,回落幅度也最小,但成本压力席卷而来 —— 豆包每天消耗数千万元算力成本,每天收入不足百万元,还没算上为训练模型搭建的算力中心投入。“这种投入就像无底洞。” 一位字节跳动人士说。

春节后,元宝开始放缓买量。阿里也大幅削减了千问 App 的增长投入,预算从此前单季度百亿元规模,降至全年百亿元规模。就连豆包也一度暂停了投放。面向普通用户的战事逐渐消停。

竞争重新回到智能体和 to B 的战场,跟此前的摇摆和试探不同,今年三家公司都更坚定。

在腾讯,新任的大模型负责人姚顺雨起到了重要作用。一位腾讯人士告诉我们,2025 年下半年的一次总办会上,CEO 马化腾就提到,应该更加重视编程与智能体。

姚顺雨当时提议,可以搭建一套集团层面的强化学习基础设施,让公司内不同业务都能在这一平台上训练自己的模型,同时把真实业务产生的数据回流给混元。目标是建立数据飞轮,集全公司之力做出最好的编程与智能体产品。

在普林斯顿读博期间,姚顺雨参与提出 ReAct、Tree of Thoughts 等智能体领域的经典框架,之后又在 OpenAI 参与 Operator、Deep Research 等智能体项目。

“从那时起,整个公司上下,到处都能听到讨论智能体和强化学习。” 上述腾讯人士说。3 月,OpenClaw 火爆以后,腾讯的各大业务倾巢而出,纷纷上线了自己的智能体产品。

春节后,字节高层赴美调研,访问了 Anthropic 等公司。回来后不久,他们也开始反思此前集中押注消费产品的策略,决定调整 AI 资源分配,重心转向企业服务。

豆包也重新审视了用户结构,筹备办公能力更强的企业版,试图把资源转向价值更高的用户群体。但这个产品的娱乐心智太强了,转型并不顺利。

飞书转向更激进。2023 年底,飞书推出智能伙伴及创建平台 Aily,但此后很长一段时间,对外销售的核心卖点仍是多维表格。“龙虾热” 之后,AI 被提到更优先的位置,进展依然有限。

一位飞书人士告诉我们,团队最初主推智能会议纪要时比较顺利,这项功能一年只需一万多元,不少企业续约时会顺带购买。到了 Aily,价格升至近 10 万元甚至近 30 万元,买的人很少。后来销售团队不得不用更强硬的策略,一边介绍飞书的理念和 AI 能力,一边告诉客户:“不买 AI,就不给折扣。”

同一时间,阿里内部出现了至少三条并行的智能体产品线:QoderWork 主攻办公生产力;悟空依托钉钉做企业协同;MuleRun 的情况更特殊。

MuleRun 的创始人陈宇森是一名连续创业者,22 岁从浙大毕业后创办网络安全公司长亭科技,2023 年被阿里收购后进入阿里,接到的任务是探索创新型的 AI。“吴妈(吴泳铭)没有设限,让他在自由的环境中做任何尝试。” 一位阿里人士说。

MuleRun 最初的方向是智能体交易市场——一个让人创建和购买智能体的平台。很快他们发现,真正能做出好智能体的人太少了,供给极其有限,这条路走不通。后来,团队尝试过几种产品形态,包括一个模型聚合分发平台,以及类似 Slack 的人机协作产品,前者至今每月仍有数十万美元收入,但这些都不是阿里真正想要的方向。跌跌撞撞,最后发现,“你还是得服务于更大的目标。” 一位阿里人士说。2026 年初,MuleRun 转向 AI 智能体产品的开发。

三条智能体产品都想成为最后的胜者。“我们几乎没有感受到外部压力,反而是内部竞争异常明显。” 一位参与其中的阿里人士说。

无论是 MuleRun、悟空还是 Qoder,它们首先要争取的是公司内部阿里云的支持,尤其是它的销售资源,于是得经常和销售人员吃饭喝酒、拉近关系。还通过各种办法做高 ARR,比如有团队会推动关系较好的分销商或代理商集中采购产品兑换码,然后慢慢卖给真实客户激活。“ARR 就是你的考试分数。” 上述人士说。

尽管 to B 市场拓展的速度明显慢于 to C 市场,但巨头们对方向本身几乎没有分歧。“办公和 to B 就是现在最重要的方向,没有之一。” 一位豆包人士说,“连老师(OpenAI)都转向了,你还有什么道理不转?”

赛马收场,权力重组

2026 年 5 月,CodeBuddy 与 WorkBuddy 团队从深圳前海的数码大厦搬进了腾讯大厦,元宝、腾讯会议等产品也在这里办公。不久前,他们升格成了腾讯云的云产品六部,成为了独立组织;部门负责人刘毅也从总监升任为了助理总经理(AGM)。刘毅在腾讯曾经先后负责过 QQ 空间、腾讯文档、CodeBuddy 等产品。

一位腾讯人士评价这支团队:在内部口碑很好,做事快且灵活。1 月中旬 Claude Cowork 刚发布时,产品经理汪晟杰便和三名同事用一个周末做出了一个类似的产品,即 WorkBuddy。他们直接用 CodeBuddy 的基建和 Agent SDK。当晚,刘毅就决定发布至全公司内测。此后近两个月,每天稳定有上千名非技术员工在用。“养虾” 浪潮来临后,WorkBuddy 提前对外上线。

今年上半年,WorkBuddy 成为了腾讯一众办公智能体中,数据表现最好的产品。这与团队一开始的决策有关。他们坚持做一个简单易上手的产品——只保留一个对话窗口,用户说出需求,系统自行执行;界面上没有任何开发者术语,Skills 叫 “技能”,MCP 叫 “连接器”,Agent 叫 “专家”。在全民 AI 焦虑的背景下,这种低门槛的设计为产品打开了销路。

6 月开始,腾讯的资源越来越多开始向 WorkBuddy 倾斜,打通了腾讯文档、腾讯网盘、腾讯乐享(一款企业知识管理工具)等业务;“龙虾” 产品 QClaw 也并入了六部;包括微信支付、ima、QQ 邮箱、腾讯新闻、自选股等业务陆续接入了 WorkBuddy。腾讯同时也在加大 WorkBuddy 市场推广力度。

WorkBuddy 的广告频繁出现在社交媒体、街头,甚至覆盖了整列地铁车厢。这是腾讯过去几乎没有做过的事情。“我们看到都惊了。” 一位飞书人士说。过去无论是飞书、豆包还是火山引擎、阿里云,它们的广告主要铺在机场,打的是商务人群,但 WorkBuddy 走的是群众路线,“想农村包围城市。”6 月起,飞书将 WorkBuddy 视为了主要威胁之一。

就在 WorkBuddy 一路领跑时,阿里的赛马也因为一场意外加速走向终点。

今年 6 月,陈航(花名:无招)因内部管理争议引发舆论风波,被阿里集团免去钉钉 CEO 职务后离职。1992 年的 MuleRun 负责人陈宇森接手钉钉。

一位阿里人士告诉我们,吴泳铭与陈宇森相识已久,非常欣赏他。上任第一周,陈宇森着手整合悟空与 MuleRun。但考虑到悟空上仍有不少存量用户,他没有立刻关掉悟空这个产品,而是先调整底层技术方案,将悟空原来自研的 Harness 替换为 Claude Code 的 Harness,产品效果得到明显改善。

自此,一切都被按下了加速键。不到一个月后,Qoder 团队被拆分,面向办公场景的 QoderWork 被划入了陈宇森麾下,与悟空、MuleRun 统一整合为了 “千问办公”。由于整合时间仓促,“最初内测时用的还是 MuleRun 的底座。” 一位钉钉员工说。在陈宇森的带领下,千问办公很快就完成了基于 QoderWork 的底座改造。8 月 3 日千问办公开启公测,已初步打通钉钉。

一位千问办公人士告诉我们,在阿里管理层看来,千问的系列产品必须保持统一的品牌 Logo —— 三个箭头旋转在一起,寓意 “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

不过千问办公推出了独立的品牌形象,一只章鱼。据我们了解,7 月 24 日周五下午在内网推出了一个关于千问办公吉祥物的投票,在章鱼和小猫两个吉祥物形象里二选一,最终大家选择了章鱼。

阿里的风格一向是组织先行。但产品整合需要更长时间。悟空、QoderWork 等原有产品仍有许多存量用户,用户数据、产品能力和团队分工都需要逐步迁移。“内部生态重新整理,需要几个月时间。” 一位熟悉阿里的人推测,相关产品可能要到 2026 年年底才会基本完成整合。

Qoder 原有的编程业务则被保留下来,继续由丁宇(花名:叔同)负责。一位阿里人士告诉我们,吴泳铭希望将 Qoder CLI 逐步升级为阿里集团的基础设施。未来,阿里集团新推出的 Agent,都可能尽量复用 Qoder CLI 的能力。

字节跳动是最后完成整合的。

一位飞书人士告诉我们,字节在 2023 年就讨论过飞书与火山引擎在销售层面的合并,但一直没有拿出明确方案。“飞书在内部一直处于需要不断证明自身价值的状态。”2025 年,整合飞书的声音再起,“飞书的压力已经很大了”。当时,它的内部竞争者里还多了一个豆包。

这轮 AI 浪潮中,飞书和豆包在底层技术和产品生态上有大量可以打通的部分,但受制于组织边界,两个团队长期重复建设——飞书在原有协作产品中加入 My AI 等能力,豆包也逐步进入办公场景,两者出现了不少重合。从公司视角看,这是资源浪费。飞书对 AI 的态度也相对保守,坚持在自己的云端闭环内做功能,不开放本地文件和系统权限——这恰恰是 WorkBuddy 和 OpenClaw 这类桌面智能体的核心卖点。

不过随着 2025 年钉钉遭遇增长瓶颈,飞书反而加速增长,合并的紧迫性降了下来,“于是又拖了一年。” 上述人士说。直到 2026 年,各家集中整合 to B 业务,飞书的独立地位才真正走到了终点。

赵祺是调整中上升最快的人。这位北大计算机博士,加入字节前做过豆瓣产品经理,也创过业。2017 年加入字节后,先后负责增长中台、穿山甲广告平台,被认为是字节跳动 “最会花钱的人”。2022 年,他转入了人力资源部门,此后为字节的 AI 业务搭建人才体系。2025 年 9 月,赵祺终于回到业务一线接手豆包。

火山引擎负责人谭待则接手了飞书的战略、市场和销售体系。尽管最近几年火山引擎凭借 MaaS 业务快速增长,他面对的压力依然不小。一位字节人士告诉我们,在部分高层看来,火山引擎的增长更多来自 Seedance 等模型能力的拉动。

据我们了解,目前火山引擎超过 40% 的 Token 消耗量来自 Seedance;超过 10% 来自 Seedream;Coding 和 Agent 的占比不高。如何把模型能力转化为更多企业场景中的实际用量,也是谭待接下来要解决的问题。

至此,三家巨头在半年内先后完成了办公 AI 的组织整合。排兵结束,竞争才刚刚开始。

重塑格局的机会

在上一轮办公应用的竞争中,钉钉和企业微信跑在前面,飞书是追赶者。大部分客户已经被对手拿走,飞书只能喊出 “先进企业用飞书”,用一套面向未来的产品理念去打动剩下的人。

但愿意为理念买单的中国企业不多。一位前飞书区域负责人告诉我们,真正用好飞书,意味着接受信息透明、文档协作和更扁平的管理——客户要改的不只是工具,还有管理习惯。

在对手夹击下,飞书选择集中资源拿下各行业头部客户:高价格、重服务,帮客户部署产品、改造流程,再借标杆客户向行业渗透。代价是获取周期长。比如拿下海尔,飞书花了一年。早年的项目经常需要驻场,参与部署、培训和流程改造。产品投入大,交付重,很多项目做下来不赚钱。

一位接近飞书的人士告诉我们,钉钉和飞书曾争夺同一家制造企业。飞书展示文档协作能力,强调可以 “像字节一样工作”。客户说,制造企业的配方是核心机密,不能随意共享。飞书团队说服的方式是,“企业应该学习互联网公司的工作方式。” 最后对方选了钉钉。

AI 提供了重塑格局的机会。

进入 AI 时代,无论钉钉、飞书还是企业微信,都已经是上一代的产品了。许多传统产品随之贬值。比如,这些产品过去曾向企业客户提供过一项文件管控服务:把本地文件上传到云端,向量化处理后分类归纳、做版本管控,整套流程涉及大量中间件,报价数十万到上百万元。智能体出现后,同样的事可以用极低的成本完成。

更大的颠覆还可能发生在产品的底层逻辑上。上一代办公平台以即时通讯为中心,而下一代大概率围绕 AI 和智能体展开。一位头部企业服务产品负责人分析,当智能体可以直接拆解任务、生成方案、完成初步执行,很多过去先讨论再动手的事,变成了先出结果、再评审对齐。沟通不会消失,但即时通信在办公中的权重可能大幅缩小——它有可能不再是工作的起点。

三个玩家里,企业微信的位置目前最稳。它靠着微信关系链连接企业、员工和外部客户的能力,在销售、客服和私域运营上的入口地位很难被替代。但优势的另一面是,很多客户只拿它做对外连接的通道,审批、文档、业务系统仍在别处。智能体执行任务,靠的是这些上下文,仅有关系链,在 AI 时代可能不够用了。

“字节有钱、组织能力也强,永远可以灵活转身。” 一位腾讯人士评价。他认为 WorkBuddy 目前只领先对手们半个身位,唯一的办法是不断往前跑,用时间换壁垒。它还有一个待解的问题:如何与企业微信协同。企业微信此前推出了自己的智能体 “大圆”,两条产品线怎么分工或协作,腾讯内部还没有给出答案。

一位互联网公司企业服务产品负责人告诉我们,在国内做 SaaS 生意仍然是个难题。新产品要面对的,还是那些老问题:在国内,企业付费生态差。何况大多数人并不像研究 AI 的工程师那样忙碌到愿意花钱省时间——不然,也不会每天有 8 亿多人刷两小时抖音,4 亿人刷快手,1 亿多人刷小红书。

7 月 20 日,陈宇森召开了一场内部座谈会,回答了几个投票选出的重点问题。一位钉钉员工告诉我们,这场座谈会上,他没有回应与钉钉传统业务相关的问题。但钉钉仍然是他关注的重点业务之一。

关于组织的上下文数据,可能是飞书和钉钉多年来积累的最大价值,过去,飞书和钉钉一年收入三四十亿量级,在 AI 时代,这个空间有机会被放大。一位阿里人士提问,此时此刻,是豆包/千问更需要飞书/钉钉,还是飞书/钉钉更需要豆包/千问?

据我们了解,三个产品都计划积极向海外扩张。最大的挑战是与 Anthropic 和 OpenAI 正面竞争,而便宜的国产模型可能是它们手里看上去为数不多的优势。

“上一代的仗打完了,大家发现打下来的城池不值钱了。” 上述企业服务产品负责人说。这一次,所有人都有机会重新证明自己的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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