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暑期出去游山玩水、放松心情?对保研人来说,不存在!”暑期过半,大学生小张却在假期忙出了新高度:社会实践、保研夏令营、一篇论文待修改、一堆项目总结书待完成……小张感慨,“自己每天忙得像陀螺,都没空回老家,真是太累了!” 小张不是个例。记者在采访中了解到,为了达成保研目标,暑假已经成为大学生拼竞赛、拼社会实践、拼论文的关键阶段,各类暑期活动被“卷”出了新高度,甚至有学生同时参加多项竞赛,忙到72小时只能睡8小时。“暑假绝非单纯的休息期,而是保研路上拉开差距的‘黄金窗口期’!”“真正的‘保研大神’往往懂得利用假期进行深度积累!”“当别人在假期刷剧玩游戏时,你对专业知识的复盘、对科研项目、社会实践的投入,都将转化为简历上沉甸甸的筹码”……社交媒体上,类似话术不断刺激着大学生紧绷的神经。而这一切背后,是伴随着高校保研率上升,保研的竞争也越来越激烈。有统计显示,多所985高校的保研率超过了30%,其中更有高校的保研率超过60%。对于想读研的同学而言,这是一条看似更宽的路。然而,这条路真的好走吗?大学本该是学生不断探索自己兴趣和爱好的边界的过程,也是对各种试错包容度最高的阶段,当学生为了保研,盲目地从卷绩点到卷活动,他们也许错过了成长的最佳时机,那么,大学生又该如何走出新围城?
分数通胀下,危机感更重了?
多位学生在接受采访时表示,对保研人来说,“必须走好每一步”,尤其是在大学前3年,更要时刻紧绷竞争之弦,绝不能有一丝懈怠。 保研的“硬基础”是绩点排名。相应地,从选课阶段开始,学生就会到处查攻略,选课的标准就成了“好拿分”,甚至有学生为了刷高绩点,重复修读自己擅长的课程,比如,擅长英语的学生,一个学期选三类不同的英语课,把绩点“刷”到更高。然而,这还不是全部。记者了解到,为了防止学生被分数绑架,包括北京大学、复旦大学、华东师范大学在内的多所高校近年来启动绩点改革,部分学校采用“等级制”进行成绩评定。然而,原本是想解放学生内卷的措施却让部分学生更焦虑了。 复旦大学经济学专业大四学生周云龙就发现,改革措施实施后,很多人的成绩单更好看了,之前拿B+的同学更多拿到了A-,但令人痛苦的是,绝对分数通胀下排名却下降了。当A-不再稀缺,竞争并未消解,只是从“争一个A”转向了“争A里的每一分”。“你在意的那个部分会变得更加精确,你对细微分差也更加敏感。”复旦大学社会工作专业大三学生小陈坦言,“动态分虽然让绩点不会形成断档差距,但同学们依旧会关注一点点的差距。”上海财经大学一名在校大学生小林告诉记者,其实不单是在绩点改革高校,在很多双一流高校,班级同学之间的绩点差异并不大,因此竞赛、科研、实践等任何可以加分的项目自然就成了学生心中的救命稻草。这也是为何大家暑期为获得加分而疲于奔命的原因。 尤其是对于成绩处于保研边缘的学生来说,这更是一场零和博弈。当绩点差距被压缩到无限小的量级,焦虑就开始向其他战场蔓延。周云龙告诉记者,比如之前保研政策中占比更大的是绩点,另一部分是综测。但随着绩点水涨船高,高分之间的绝对值差距下降,综合素质分的权重事实上就上升了,大家便开始疯狂卷综测,“广告学的同学去打比赛,传播学的同学去卷论文。很多人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做,但就是停不下来。” 改革让分数更“好看”了,却也让学生对数字更“较真”了。问题出在哪里?在上海财经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院教授曹东勃看来,这个结果,并不让人意外。这恰恰说明:绩点制本质上只是一个工具,而非核心矛盾。改掉“0.01分”的颗粒度,但不改变“优绩主义”的筛选逻辑的话,不会改变学生对绝对排名的追求。这是典型的评价改革与升学通道的错位,当筛选标准一直被“优绩主义”主导,等级制就成为新的焦虑来源。“只要学生群体普遍认同‘比试高低的逻辑’,无论绩点颗粒度粗或细,他们都能找到各种攻略,进行套路化应试准备。”上海交通大学建筑创新实验中心主任范文兵直言,如果这个“比试逻辑”涉及全年级、全科目、全活动,学生自然会在紧绷状态下过完大学四年。

未经思考和审视的跟随,本质上是一种逃避
985高校在校学生小杨告诉记者,每年暑期她都会参加至少一个社会实践项目,有些项目她是组织者,有些是参与者。她的想法很现实,但也代表了很多学生的真实立场——“0.01的绩点差距根本拉不开,在其他方面能加一点是一点。” 因此,在实践项目的选择上,大家都有一套心照不宣的标准——“立项概率高、结项难度可控、加分明确”。小杨介绍,学校诸多社会实践项目路径成熟,有些活动每年都有固定的批次,只要立项并成功结项,负责人就能加分,自然而然成为大家竞争优选。某知名985高校一名大三学生告诉记者,他自己就同时在四个科创类项目中挂名,有的是他同乡的学长毕业还没完成,就干脆留给他了,他就挂上负责人的名字;有些是同宿舍同学在做的,他说服同学去蹭个名字,每个项目的参与程度,只能说是蜻蜓点水。记者了解到,在一些高校,高口碑的暑期实践也能吸引上千名学生报名,说是“挤破头”也不为过。但小杨也直言,投入与回报并不完全成正比。她算过一笔账:一个项目从组队到结项,前后投入近半年时间,期间还要兼顾课程或实习,“性价比并不高,但是如果不做,连这一点分都没有。”更让她焦虑的是,项目申报的竞争同样水涨船高,“以前大概写个计划书就能立项,现在大家的申报书越来越厚,标准一年比一年高。”“其实,为了绩点、活动忙忙碌碌,真正感受到的收获却寥寥,可能也收获了团队协作、报告撰写能力吧,但是付出这么多,真正的大学生活究竟是什么,却似乎显得很模糊。”有时候小杨也在想,是不是该慢下来,如果还没想清楚未来发展方向,不如把时间花在探索自己身上。 未经思考和审视的跟随,本质上是一种逃避。复旦大学社会发展与公共政策学院副教授、“志涯计划”发起人俞志元就谈到,不断卷绩点、卷活动的大学生们,在缺乏目标感的情况下,会首先选择按照世俗标准进行自我鞭策。“常见的心态就是别人都这样做,自己不跟上就是落后。爸妈对我的期待是这样,我没有完成就是失败”。 多年在大学任教,曹东勃发现,一个高度内卷的青年人背后,往往站着一对心态焦灼的父母。如今05后大学生的家长多为75后到80后,他们对子女的干预,在某种程度上不亚于他们的父辈50后、60后。“可以说,这不是一代人的内卷,而是两代人焦虑叠加带来的。”曹东勃感慨,大量学生长期拧紧发条,怕落后,怕在人生长跑中一步慢、步步慢。长此以往,能不出心理问题吗?
如何打破唯排名论的成功学迷思
从单纯卷绩点到如今假期各种卷活动,为综测“攒”内容,看起来形式变了,核心思路却没变——唯排名论下的成功学。 让曹东勃尤其感到痛心的是,很多学生并非不想为热爱而学,而是成长过程中没有机会探索热爱是什么。如果学生在中学时代就被“唯分数论”填满,进入大学后突然面对自主选择,面对多元的评价体系,反而更加容易恐慌。“热爱是需要时间沉淀的,但对学生来说,保研倒计时从大一开始。他们习惯了被安排、被评分、被排名,一旦评价体系变得模糊,他们反而失去了方向感。”

如何打破成功学迷思,让学生走出升级版的精致利己主义?
在范文兵看来,保研制度的本意或许是想避免考研大校学生四年都处于备考状态。但如今来看,这反而误推更多双一流高校学生走进新围城。他呼吁,改革保研制度,尤其是一些头部高校应当主动为学生大幅松绑,让其能在大学四年里,更自由、随性、缓慢地发展并寻找自己。
“在优质资源有限的情况下,内卷是不会停的。”华东师范大学本科生院主管林德龙坦言,对大学来说,目前能做的就是改变过细过刚性的学生评价细则。比如,在华东师大,学生每年有机会选择1门课程(外校累计不超过8学分)不计绩点。目的就是让学生放下分数执念,追求热爱。
曹东勃则建议高校在保研、评奖中必须真正落实多元评价——不是简单地把比赛、论文、社会实践变成新的加分项,而应该探索建立并行通道。例如,设置学术型、实践型、创业型、社会服务型等不同发展路径,保障各有其评价标准和上升通道。要让学生知道,自己不必挤在同一座独木桥上,也能到达彼岸。
多位专家表示:改革的下一步,应该是让整个社会的人才观从标准化筛选走向个性化识别,这需要高校、用人单位、研究生招生单位、家庭乃至整个社会的价值观协同进化。
正如俞志元所说:改革终究只是外部条件的优化,要真正走出内卷迷宫,学生需要内在觉醒:从固定型思维转向成长型思维,从“社会时钟”的随波逐流中找回自己的定力,从相对单一的评价体系中抬起头来,看见更广阔的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