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硅谷观察》栏目 郑峻
苹果与OpenAI的关系越来越微妙。
上个月，苹果一纸诉状把OpenAI告上了联邦法院，指控对方“在各个层面上”系统性窃取自己的商业机密。但就在上周五，OpenAI实施了反击，它发布了一个插件，让ChatGPT可以读取、搜索、撰写并发送用户的iMessage、短信和RCS消息。用网友的话说，这个看似不难的操作，对苹果的安全形成冲击，“MacBook不再安全了？”
令苹果尴尬的是，它没有绕过苹果引以为傲的任何一道安全防线。OpenAI用的全是苹果自己造的钥匙：完全磁盘访问权限、辅助功能权限。更加具有戏剧性的是，做出这个插件的OpenAI负责人，正是当年在苹果打造Shortcuts的那个人。
一个插件三把钥匙
OpenAI到底造了一个什么插件？这是一个MacOS插件，从ChatGPT的插件界面安装，只在ChatGPT Work和Codex两个界面中可用，不支持普通的ChatGPT对话窗口，不支持网页版，也不支持手机。需要强调的是，这个插件只能跑在Apple Silicon的Mac上，不支持英特尔芯片的老款Mac。
装上之后，它能搜索消息历史、总结对话、按联系人姓名起草并发送回复、找出可以删除的垃圾短信、从聊天记录里提取生日并加进日历。覆盖iMessage、SMS和RCS三种协议——这意味着安卓用户发过来的消息，同样在覆盖范围。所有ChatGPT套餐都能用，包括免费版。
要让这个插件运行，用户必须完成三个授权：完全磁盘访问权限、联系人姓名权限，以及自动化权限。
第一样最关键。完全磁盘访问不是“消息权限”，它是macOS的一道总开关，授予之后应用可以读取磁盘上所有受保护的区域。或许用户以为自己批准的只是让ChatGPT读几段对话做一个总结，实际上批准的是让AI读取整个档案库，包括邮件、Safari浏览记录和Time Machine备份。
OpenAI对此解释称，插件只在本地运行，不为用户的全部消息建立索引，而且一切都需要明确授权。而且，AI替用户发送消息时，默认需要逐条确认，但用户也可以打开“持久授权”，彻底跳过这一步。
而且，如果用户设置定时任务，就会绕过逐条确认。在这种情况下，ChatGPT可以用你的名义直接发短信，不需要你点头。
iPhone依然固若金汤
必须强调的是，这套插件只能在macOS运行，而不可能在iPhone上实现。iOS的沙盒机制从第一天起就是为了阻止应用互相读取数据而设计的，iPhone上也压根没有AppleScript。
但Mac的生态城墙不太一样。Mac已经有几十年历史了，远早于“围墙花园”这个概念本身；AppleScript诞生于1993年，比App Store早了整整十五年。这些机制是给屏幕阅读器、给企业自动化流程、给三十年积累的Mac软件生态用的。
所以，苹果无法在不摧毁这一切的前提下，单独关掉其中任何一项。由于插件走的是标准系统权限，苹果平时施加在应用与数据之间的那层技术管控——沙盒、数据处理规则、审核——在这里并不适用。
换句话说，任何第三方Mac开发者都可以做出同样的东西，只要用户批准授权就可以，并不需要苹果知情、参与或批准。
这并不是苹果第一次遭遇这种情况。2024年，第三方应用Beeper Mini让安卓用户能接入iMessage，苹果的对策是一次次切断其访问，直到Beeper放弃。但那一次苹果切的是自家服务器上的接口；这一次，OpenAI用的是用户自己电脑上，是苹果自己开放的权限。
制作插件者就来自苹果
这个事件最具戏剧性的部分，是给OpenAI打造这个插件的人，就是他们从苹果挖来的。
在X上宣布这个功能的OpenAI员工叫阿里·温斯坦（Ari Weinstein）。当年他和康拉德·克莱默（Conrad Kramer）在二十多岁时做出了iOS自动化应用Workflow，2017年被苹果收购之后，两人随之加入苹果。Workflow后来演变成了我们熟悉的Shortcuts（快捷指令），预装在每一部iPhone上，并进一步发展为苹果的系统级功能交互开放框架App Intents。而App Intents，正是苹果新一代Siri的技术底座。
2023年，他们和另一位苹果老将金·贝弗雷特（Kim Beverett）共同创办了Software Applications公司，致力于开发原生桌面端交互与屏幕工作流工具，包括备受好评的 macOS 屏幕录制工具 Screen Studio以及名为Sky的Mac原生AI助手。贝弗雷特也在苹果工作近十年，负责过Safari、WebKit、隐私、Messages、Mail、FaceTime，恰好就是这个插件今天要碰的那些东西。
2025年10月，OpenAI收购了这家公司，整个12人团队并入。具体的财务条款并没有公布，但OpenAI获得了一批最了解苹果系统的资深开发者。最近发布的这个iMessage插件，正是Sky技术在ChatGPT里的延续；而此前OpenAI在Codex中推出的“计算机使用”功能，同样出自这个团队之手。
换句话说，OpenAI挖来了一个由苹果自动化框架的缔造者组成的团队，如今在用他们自己写下的那套机制，从外部打开苹果的系统。他们甚至比苹果更清楚这些门在哪里，因为他们当初就是给苹果造门的人。根据苹果的诉状文件，目前OpenAI已招募了超过400名前苹果员工。
边打官司边推AI
苹果和OpenAI的关系正处于非常戏剧性的状态，苹果一边指控OpenAI窃取自己的商业机密，一边又在推进与OpenAI的合作。当然，苹果同时还在与谷歌等其他AI厂商达成合作，降低自己与OpenAI关联。
7月10日，苹果在北加州联邦地区法院提交了一份41页的诉状，被告包括OpenAI基金会、OpenAI Group PBC、硬件子公司io Products，以及两名前苹果员工。OpenAI首席硬件官谭仰岳（Tang Yew Tan），他曾经在苹果工作24年，曾任iPhone和Apple Watch产品设计副总裁；以及工程师刘畅（Chang Liu），在苹果做了八年高级系统电气工程师，直到今年年初才跳槽。
苹果指控在谭仰岳在OpenAI的招聘过程中使用苹果的内部项目代号套取信息，要求应聘者带着电池、逻辑板等实际零件来面试“展示”，还传阅一份苹果的离职流程文件，教新员工如何规避苹果的离职安检。刘畅则被指控离职后未归还苹果配发的笔记本电脑，并用它下载了机密技术文档。
OpenAI对此坚决否认。8月4日，OpenAI发布长篇博文逐条回应并附上邮件证据，指出苹果声称“2月致函OpenAI但未获回复”这一说法有问题，因为苹果的外部律师把两个亚洲姓氏搞混了，导致发错了收件人，根本不存在未获回复的情况，而且还是OpenAI指出了这一错误。
OpenAI还驳斥称，苹果声称与OpenAI总法律顾问有过沟通，这也并不是事实。因此OpenAI提交了31页的驳回动议，称苹果的诉状“从根子上就是错的”。苹果的初步禁令听证会定于10月1日。
但诉讼并不影响两家公司的合作关系，看起来苹果也不打算终止合作。ChatGPT至今仍集成在Siri之中，苹果在诉状里还专门声明，双方的集成合作协议不在本案争议范围之内。换句话说，苹果是一边怒诉OpenAI，一边又冷静继续推进合作。
跳票两年的AI功能
不过，苹果的确更换了AI合作伙伴，没有把自己和OpenAI绑定起来。
或许很多人还记得，早在2024年6月的WWDC上，苹果就演示过一个能理解个人上下文、跨应用检索信息的AI版Siri。但这是幌子，苹果并没有真正做好产品交付准备，随后就是漫长的一次又一次跳票。
直到2025年3月，苹果才不得不宣布推迟，随后引来消费者集体诉讼和股东证券欺诈诉讼。因为消费者以为会有这些AI功能买了新iPhone，结果却发现自己被骗了。其中一起集体诉讼在今年5月达成和解，苹果赔付了2.5亿美元。
今年年中，苹果最终才推出了姗姗来迟的Siri改版，但当初展示的那个真正能搜索你消息和个人内容的版本，预计要到今年秋天才到位，如果没有继续跳票的话。而且，苹果新Siri已经用的是谷歌Gemini，不是OpenAI的模型。因为今年1月，苹果已经把Apple Intelligence的合作转向了谷歌。
整件事情就是这么令苹果尴尬：两年前苹果宣布要和OpenAI合作，让AI帮你读消息、找上下文、起草回复；结果两年时间过去了，苹果还没有交付，OpenAI倒是自己做出了产品，在苹果的硬件上跑起来了。而苹果自己那一版，还要再等几个月，由谷歌提供技术支持。
苹果能如何应对？
耐人寻味的是，苹果迄今对OpenAI这个macOS插件保持着沉默，或许他们正在商榷对策。那么苹果可能有哪些应对举措？
收紧权限是最有可能的举措。苹果可以在后续的macOS更新中细化辅助功能与自动化权限，比如对“跨应用读取通信记录”这类行为增加强制性的系统级二次确认，或者干脆把Messages数据库从完全磁盘访问的覆盖范围里单独摘出来，另设一道专门的授权。这样可以让OpenAI的插件失去访问权限。
按照目前的情况，苹果应该不至于翻脸吊销开发者证书。ChatGPT的Mac客户端不在Mac App Store里，所以苹果没有“审核下架”这条路可走。但苹果理论上可以吊销OpenAI的开发者ID证书，让这个应用在全球所有Mac上无法启动。不过，这个举措意味着双方撕破脸很难继续合作，因此苹果不会轻易使用。
最长远的对策就是用App Intents构筑排他性护城河。苹果向第三方开发者开放的App Intents接口是严格受限的，真正的深度系统操作权牢牢握在自家系统底层。于是苹果完全可以一边以“安全合规”为名收紧AppleScript这类老旧通道，一边让自家Siri保有同等甚至更强的能力，把第三方逼进那条受限的官方接口里。
无论苹果此次如何应对OpenAI这个macOS插件，他们都不得不面对一个尴尬的现状：苹果引以为荣的安全隐私，在AI时代正面临越来越多的考验和挑战。
“隐私是一项基本人权”这句苹果说了十年的广告词，将迎来一次货真价实的压力测试：第三方AI公司可以在Mac上读取用户的全部消息档案，而苹果作为平台方既无从管控，也无从知情。
而且，消费者要让AI做更多的事情，就必须让AI知道更多的个人数据。这本身就是一个矛盾。从今年1月起，用户就已经可以把自己的Apple Health健康数据交给ChatGPT换取医疗建议；就在同一天，ChatGPT中的健康功能开始在美国测试，并在7月份正式上线。
或许很多消费者都希望自己的苹果设备具有AI功能，可以替自己阅读消息，提醒重要事项，回复简单事宜，过滤无用信息。这也是苹果在2024年WWDC展示的美好使用场景，但苹果整整延误了两年时间都没有造出来，那就怪不得OpenAI先行一步，找了苹果自己的人来做这个产品，当然只能在macOS上实现。
截至发稿，苹果对此没有任何官方回应，也未向任何媒体置评。这份沉默，或许本身就是苹果在AI时代缺乏核心技术的处境体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