铺路人

蔚来
Sep 30

抵达

在电脑屏幕上的航拍图里,星星峡是一片平整的沙地,新疆充沛的日头把西北的沙照得像海滩一样,白茫茫的。如今站在这儿,阳光不再浪漫,皮肤被晒红、脱落,脚下全是碎石、岩块。

图纸里的小山不见了,戈壁滩上多了条小路。

几天前,施工队把山凿了,碎石草草地推到两侧,因此这条路近看模糊,远看才有浅浅的痕迹。开出这条路,建造才能发生,不然,吊车开不进来。

谢晓蔚沿着这条刚诞生几天的小路走,走得艰难。破碎山体的石块满布在路面上,小的巴掌大,大的三四个巴掌大。出门着急,她忘记换下常穿的厚底凉鞋,一个失神,差点摔倒在一团满是锈迹的铁丝网上。

9月11日清早,她从广州的家出发。先飞两个半小时到郑州,再飞三小时到哈密,出机场打不到车,区域的同事来接,再开三个小时。总共11个小时,她才抵达这里。

前往哈密的航班上,谢晓蔚初见西北连绵雪山

每逢皓月当空,星星峡山体上的石英石反射出晶莹的光,如同撞见漫天星辰。茫茫荒野上,只有一个服务站,孤零零的。所有车辆跟这个地点的关系只有一个,匆匆经过。

晚上九点,太阳的余晖还没散尽。谢晓蔚一到,直奔施工现场。从落站到调试,常规需要一周。星星峡只有三天。

服务站后方新腾出来的空地上已经摆着一个大家伙。谢晓蔚站在它面前,仰起头只能看到顶部的一点边缘。6米长、2.4米宽,几乎有3米高,外壳灰白色,方方正正。箱门打开方方正正的面板,黑色的表面反着光,是光伏。

露出来光伏板后面还有很长一组同样的板子,是折起来的。到了阳光充沛的星星峡,它得先学会“躲起来”。

星星峡地处东疆,平时看着风和日丽,一旦天气异常,几乎没有缓冲。热起来是极热,最高能到43摄氏度;冷起来是极冷,-25摄氏度;刮风时,300公里无人区横风肆虐,最高能达到15、16级。长期暴露在这样的环境里,光伏组件很快就会报废。因此在不用时,必须得能收进箱子。

谢晓蔚说,这是蔚来第一次尝试这样的光伏方案来建换电站,合作伙伴隆基——全球光伏市场的巨头之一,此前也没有做过同样的项目。

星星峡现场的小路刚“打通”时的样子

人抵达现场不容易,物资更难。

配电箱和电缆得比往常提前7天联系快递,东西运抵哈密就不动了。收件地去不了,物流公司说:“需要的话,自己来取。”施工队派人跑了一趟,400多公里,拉回上百公斤物资。

储能箱为星星峡专门设计,零件也没法用常规规格。新疆的同事跑了好多个地方,好不容易找到四个,放上去试,吊不起来。从电商购买,送进来还得一周多。无奈之下,谢晓蔚拨通了一个电话。

西安,隆基的工程师在把市里的大型五金市场跑了个遍。终于买到四个足够大的卸扣,装进行李,带上前往哈密的飞机。一落地,卸扣立即被送上吊车。

项目组的人从四面八方赶来。广州来的硬件工程师负责指导线路连接,运维专家负责电池保养和验收光伏,西安来的隆基工程师负责储能装置。人们在现场各忙各的,彼此此前都只在办公软件上见过名字。没时间先熟悉,工程师看物资还没到,一遍遍催进度;负责储能的人看见现场崎岖不平,原本要做水泥基础的地方还在运输物资,忍不住问:“这怎么能保证过几天把光伏板妥善展开?”

谢晓蔚感觉到大家的情绪都攒着。第二天上午,调试光伏进展顺利,没人有停下来的意思。下一批物资抵达还要两三个小时。谢晓蔚看了看时间,已经14点了。

“咱们暂停一下,”她说,“一起去吃个饭吧。”

这几天,大家住在服务区新开的旅馆,正式营业才三天,没有早饭,连个煮鸡蛋都没有,有人嚼了几口前一晚剩的半张馕,有人什么都没吃就直接来了。

服务区唯一的热食是面条,每个人都点了一碗。等面的功夫,谢晓蔚挨个问每个人当下碰到的问题,一个问题提出来,在场能回应的人就解决掉,再一起讨论下午的分工。

面吃完,所有人重新回到施工现场。

“躲起来”的光伏板被缓缓展开

必通之路

那通电话是在机场被接起来的。六月底的一天,谢晓蔚正在候机。她出差很多,有时一周换三个城市,出机场就直奔区域办公室、合作伙伴的会议室。周转间,唯一能静下来的就是机场和酒店,“电脑一开,Wi-Fi一连,开始办公。”

建换电站,公司已有一套成熟的流程,按理说走不到她所在的电力业务线;戈壁也跟她没什么交集,她的工作几乎都发生在城市里。因此,当那个跨部门群组突然被拉起,她最强烈的感受是“很突然”。

虚拟会议室里,西北大区能源部门同事从西安接进来,语气听起来蛮着急。谢晓蔚听着耳机里的信息,渐渐拼出一个僵局:星星峡位于新疆、甘肃交界处,是由东入疆的第一镇,最近的换电站在250公里外。中间还有个“百里风区”横风频繁,路看着不远,一跑上去电量“库库往下掉”。不在这儿补电,很多电车大概率到不了下一站。

区域的同事忙了大半年,进度始终推不动,原因是电。大面积无人区,电网铺设和供电成本很高,连服务区日常的用电需求都不能充分满足。按照常规方式,站建不起来;自己申请接电,报装成本要贵三四倍;接物业电,未必谈得下来。

要解决这个困境,只能找个不常规的办法。大家想到了星星峡不缺的一样资源——光照。

能不能用光伏替代?

“可以考虑建一套离网光伏。”谢晓蔚的上级主管当场提出。太阳能给储能和车充电,光照不足时,用储能供电。

这只是个方向。实际能不能落地、能不能回本、多久回本,得是个算得过来的账。谢晓蔚当场认领了测算成本收益表的工作。从未尝试的方案,她不是没接过。比如去年她做的F2工厂储能项目,电价低时储能,电价高时放电;还有滁州的项目,用光伏替代,节省20%-30%的成本。

但星星峡不一样。别处换方案是为了更经济,星星峡换方案是因为没得选。

具体技术方案怎么判断,合作伙伴找谁,内部如何下单、采购、列预算,都没有先例;屋顶上、车棚上的光伏她做过不少,装在柜子里的是另一回事:边界在哪儿、什么价格算合理,也没有谱;更往后,地方主管部门能不能理解、愿不愿意批,也不知道。

会议的后半程,担忧在头脑里一个一个冒出来,她一点都没提。

碰到看起来不可能的工作,她习惯先问自己:“你能够在这里面提供什么样的帮助?”在一种很担忧,很不确定的情况下,她很坚决地接了。

那天下午见完约好的客户,晚上回到酒店就开始做方案,当晚提交了初步测算表。上级拍板,能干!有实际需求,也有战略意义。星星峡是东部入口,这一站不通,整条路就断在入疆门口。

上线日期定在9月13日,离确定由谢晓蔚做项目经理不到两个月。

她那时并不知道,三年前,有人在星星峡设想过一模一样的方案。

打基础的人

2021年11月,王志剑刚入职时,整个新疆只有12根充电桩。五年,他开着辆只有70度电池的创始版ES8,一年365天有300天在路上。变成新疆区域的蔚来能源元老,是他职业履历里的一场奇遇。

他原来是干房地产的,公司一夜崩盘,他没了工作。能源业务没干过,但他会用设计软件、懂些工程。面试五轮,花了25天,公司才确定招他。12月,入职培训结束回到乌鲁木齐,一接触实际工作才发现“天塌了,什么都不会。”不只是工程预算、电力容量这些,而是连变压器、电容器这种最基础的概念都不知道。

但他没打怵,鼻子底下有张嘴。他的任务是把新能源汽车常走的位置找出来,布上充电桩。当他在路上跑起来,很快就显现出他独特的优势。

在哈密,他长大的地方,找点位不顺,他惩罚自己不能坐车,走了十几个小时,谈出一个有意向的才停下;不懂公司内部的软件,有时候免不了被数落两句,他也不恼,打电话给没见过面的同事:“对不起,老师。我刚来,新疆除了一个运维人员,就只有我。我提交的东西,你觉得不合理、不合规,确实是我的问题。你教我。我虚心请教。”

那几年,新能源汽车在新疆还是新鲜事物。别管对方是酒店、服务区还是旅游景点的人,大多没什么概念,热情也不高,“觉得电车嘛,就一阵风。”

入职第二个月,王志剑都在喀什呆着了。醒来就出门,笔记本摊开,上面记着将近100家酒店。他挨个去拜访,挨个吃闭门羹。

跟天缘国际酒店谈的那次最是不堪回首。第一次去,被拒。第二次,被拒。第三次,被拒。再后来,他的电话打进去被直接挂断。王志剑心一横,非得堵到人不可。他每天去“打卡”,不让进门,就在门口呆着。为了躲他,酒店总经理甚至专门飞去乌鲁木齐“开会”。他不管。电话继续打,微信短信继续发。不回?不影响他接着发。大约第20天,他等待已久的回应终于来了:“你去找财务拉个会,硬件条件如果满足,就给你批。”

“我一个大男人,崩溃到想哭。”他回忆。那根充电桩签下来后,王志剑顺道拿下了酒店所属的天缘航旅集团的战略合作。

成功签约后建成的天缘国际酒店蔚来充电桩

那几年,他知道自己在做一件为未来做准备的工作,等路上的电车多起来再建桩就晚了。

如今,面对一张最新的换电地图,鼠标每挪动一个点位,他都能讲出一段“辛酸”往事。

在新疆,人能磨软,天气不吃这套。

精河,深冬,气温零下35摄氏度。挖掘机铲子落下去,一下都挖不动,土全冻住了。他把运输充电桩用的木架拆了,点着,把土烤化。电缆露出来,怎么使劲都拽不动。他跟工人把整个电缆沟挖开,把管子附近的冰全都砸碎。再冷,这么干体力活也会出汗。皮肤散出来的热气在裤子上结成一层薄薄的冰。他站起身,听到冰层咔嚓咔嚓的碎裂声,腿打不了弯了。

那个站在2022年12月31日凌晨四点多建完。他挨个打电话,把同事叫醒,走流程。次年元旦,蔚来全国50条加电风景线(Power Journeys)线路全部贯通。

凌晨四点,位于精河的两根充电桩建设完毕

桩建完了,事儿没完,出状况得有人管。在红山口,连接哈密和吐鲁番400公里路上唯一的电桩,他在上面留了自己的电话。旅游旺季许多个半夜和凌晨,他被陌生电话叫醒,坐上火车专程给用户修桩。他不是什么都懂。网断了,新疆又没有工程师,他打电话给总部(又是)没见面的同事,把网线、路由器一样样买齐,这边听着电话,那边照着指导操作。

后来,红山口这根电桩成了新疆地区的网红桩,被各种品牌的新能源车主共同称为“救命桩”。

车主们在红山口两根蔚来充电桩前排队

那五年里最难的项目除了喀什就是星星峡。在他之前,前两任新疆区域的蔚来能源负责人也各磨了两三年。他们也动过离网换电的念头,算完账发现不现实:服务区即将翻修,很可能被拆掉重建。为了在那儿落下两根蔚来的充电桩,他从乌鲁木齐去星星峡6趟,单次往返1,600公里,总共一万公里,磨了两年多。

合同签完,赶上服务区扩建车道,没有住宿,餐厅也全关了。王志剑和施工队一起在车上住了七天,每天吃泡面、火腿肠。正值七月,白天地表温度45摄氏度,他们白天在车里做内业,晚上打着车灯施工。

那两根充电桩还在。从那儿走不到一公里,就是三年后谢晓蔚站着的那片空地。

接力

“换电通丝路”在地图上有个编号,G30,连霍高速。新疆段东起星星峡,往西经哈密、梯子泉到吐鲁番,连接到乌鲁木齐、昌吉,到“独库公路”的北端起点独山子,然后是托托、精河,翻过“此生必看”的赛里木湖,走完最后一站霍尔果斯,再往西就出了国门。

五年过去,被这条路连接的两边的人都变了。王志剑这一两年接到过很多电话,有些距离他存下来已经过去很久,有些仍能唤醒他痛苦的、失败的商务拓展回忆。当初他费尽口舌也没能说服的人,现在主动邀请他去建充电桩、换电站,王志剑心里那口气儿终于顺过来了。

五月,从乌鲁木齐开往吐鲁番的高速上一辆车在戈壁上疾驰,前排坐着两个人,张帅、李国仁;后备箱坐着几样工具,一把滚轮尺、一卷长卷尺、一台无人机、还有个一米长的铁钩子。他们都是西北区域的员工,张帅常驻乌鲁木齐,李国仁常驻兰州,是这次项目的一对工作搭子。

在路上,他俩总是一个开车一个开会;下了车,一个看场地条件一个谈商务条件。刚开始,李国仁总是有些令张帅感到新鲜的工作习惯。有一回在吐鲁番市区,李国仁在前面走,一直仰着脖子在找东西,一圈,一圈,再低头看看,左右望一望。

“你在找啥?”

“高压线,消火栓。”

都是建换电站必需的工程条件。高压线得有电力冗余,消火栓的距离不超过150米。

有时,李国仁从车上取出铁钩,把附近的井盖一个个撬开,蹲下去,朝井里各个方向望望,确认底下有没有电力管、燃气管、水管的走线。换电站要往地下挖,挖到1.25米深。

一个点位初勘下来,常常一走就是两个小时。附近够不够整洁?车位能留多大?车从哪儿进、从哪儿出?李国仁眼睛看着,脑袋里盘算着,再拿出尺子一点一点拉过去,往笔记本上记下一个个数字。

李国仁常用的工具

自从做上商务拓展,一个城市在张帅的世界里变成表格里垂直排列的一条条信息。地点先从地图上扒一遍,上百个;再一一复制到卫星图软件上看实景,筛掉一批;再通过内部的雅典娜软件测算落地后的使用效率,再筛掉一批。等到只剩10几个,李国仁就从兰州出发跟他会合,去往一个个未曾踏足过的城市,把这些位置挨个量一遍。

谈不拢的、拿不准的,张帅都记在本子上攒着。每周有一天,他去找王志剑请教。过去五年积累的人脉、资源、对某个位置的理解,王志剑都倾囊相助。

从条件符合到能签下来,要过场地方的运营总监、董事长、主管单位,过自己这边的工程、财务、安全,最后才是立项。有时,项目会在最后一步被叫停。

商务拓展和一线工程工作让张帅和李国仁有很多时间都在路上

在吐鲁番,张帅最看好文化馆那个位置。他喜欢那儿展露出的和没展露的腔调。文化馆建筑有明显的西域特色,他想象车主到了这儿,车在加电,人可以四处走走,拍拍那些墙和窗,到一层的美术馆逛逛,去二层看看演出。换电站提供的从来不止是补能,这事儿是从前辈那里学到的。

方案做了两版,张帅赶着做的。他盘算着早点定下来,趁天还没热让施工队早点入场。

坏消息在一个工作日的早上到来,这个位置没能通过最终审批。他坐了下来,先叹了口气。五分钟后,他给直属领导打去电话。“文化馆那里用不了了。”他说,然后立刻给出备选方案。

备选位置就在文化馆对面的双城宾馆。名字不出奇,实际上是一级国企。从三月规划到七月,在这一个地方,选址换了三次。

第一个在院里,那台闲置的800千伏安箱变旁边,等到现场测试电线布置方案,从屋顶走、从葡萄架下走,不管怎么试,线路都长到超预算。

第二个在绿化带上,被一棵树占据着。挪树得说服运营总监,运营总监同意了还得向董事长汇报,董事长好不容易批了,最后卡在财务流程上,谈不拢,只能放弃。

因为频繁汇报,场地方终于不胜其烦:“只能这样了,行就行,不行就不行。”

张帅没走。他和李国仁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

转到正门东北角他们停下来,目光停在几根其他品牌的充电桩上。“有电桩,就有现成的箱变。”他们商量出一个从没想过的办法:跟这家运营商谈,用他们的箱变,跟宾馆只租场地。

7月3日,蔚来吐鲁番双城宾馆换电站合同正式签订。

与此同时,吐鲁番,中国热极,迎来了它一年最热的时候。

热极

人们聚齐了:施工方、一线工程师、西部大区同事、总部的专家,共同讨论施工方案。交付日期是定死的,施工安全也不能冒险。有人提出支一个超大的遮阳篷,不耽误白天施工。很快就被否决:太阳是遮住了,但热一点儿没少。吐鲁番是新疆海拔最低的区域,在海平面以下,像个碗,热量积在里面最高能超过50摄氏度。阳光挡住了,地表还在反射高温,人照样会中暑、得热射病。

最后,多方统一意见,全程夜间施工。

晚上温度低些,但也有38、39摄氏度。施工现场每个摄像头旁边挂一只温度计,超过40摄氏度,必须停工。每晚,充足的盐汽水、藿香正气水都运到现场,施工代表每天拍照发到群里。

左1、左2:吐鲁番夜间施工现场准备的防暑措施;右1:吐鲁番夜间施工现场温度实时监测

夜间施工的工人们为自己点赞

即便每个月有一半时间在新疆,李国仁还是得适应这儿的天气。那种热他形容不出来,只说了一个字:“烤”。第一次从车上下来,吐鲁番的热带着冲击力扑面而来,皮肤疼、头疼、恶心。张帅察觉到不对,转头一看,李国仁“脸都变白了”。

建筑材料也不适应。工地上的混凝土,正常情况下三四个小时浇一次水,避免开裂;在吐鲁番,深夜他们专门安排一个工人,不到半小时就拖着水管去浇一遍。换电站沿用了中东荒漠高温环境的设计基线,在这个基础上又针对吐鲁番的极端工况做了定制改造。

吐鲁番双城宾馆换电站建站前后对比

双城宾馆换电站施工开始时,张帅和李国仁正在前往星星峡,再过几个小时,一份精准的数据就会从新疆发到广州,给一位叫做谢晓蔚的同事。

土质情况,山体的位置、大小,极热的具体气温,极寒的具体气温,大风的风速……每个信息都可能牵动方案里的某个细节,改变产品的要求或光伏柜体的摆放角度。

星星峡换电站的方案,谢晓蔚和同事已经做了好几版:电气系统的,报价成本的,施工设计图。

一天,谢晓蔚的电话响了。她看了看来电人,何莉,西北区域的能源负责人。她知道,是星星峡的事儿。

“晓蔚你先等等吧,场地还要再沟通一下。”她声音挺沉的。场地已经沟通一两个月,她知道何莉为此跑星星峡无数次。尽管对方没有表露太多情绪,但谢晓蔚懂。

“你先去沟通吧。”谢晓蔚让声音听起来平静,“我能做的会先做起来。一旦你通知可以进场,我能保证财务立刻付款,厂家即刻生产。”

光伏微电网是个新模式,场地方需要评估的要素太多。谢晓蔚心里也不踏实,她能做到99步,最后一步决定权不在自己这里。

等待的日子里,项目组里有同事听说消息,私下议论:“就算之后批了,这么短的工期,厂家生产不出来,施工也干不完。”

“肯定要pending(待定)了。”一次,谢晓蔚听到有人这样说。

“我从来没有给出任何指令说,我们要pending(待定)。”她有点生气,“你继续往前推进就行了,该干啥干啥,我们要有信心。”

通路

八月的一个晚上,近12点,吐鲁番双城宾馆换电站落站。为这个历时半年、几经周折的站,人们举办了一个小小的仪式。张帅把宾馆的运营总监请到现场,打了几个月交道,对方越来越理解这帮人的决心,从合作关系变成朋友。王志剑也来了。

午夜,橙黄色的灯映照着宾馆土黄色的建筑,换电站在不远处,深灰色的,整洁明亮。张帅和李国仁看着这一幕,在他们各自的手机屏幕上。

几乎同一周,一千多公里外,星星峡的消息来了。

越深入其中,谢晓蔚越觉得这个项目前所未有的复杂。不是技术复杂,而是涉及的人太多,比她之前的要多至少十倍!光是隆基,要对接的就有商务、储能生产、光伏生产、设计师、产品经理、交付工程师;内部要协调区域商务、研发、交付工程师、财务、供应链。当这个临时拉起来的大队伍突然发现缺了某一个角色,她就得顶上去。

“对我来说这是个很大的挑战。”谢晓蔚说。压力让她罕见地打破自律的习惯,每天必须给自己点一块蛋糕或者一杯奶茶。

星星峡的白天很长。早上八点多,太阳已经晃得人睁不开眼,晚上八点,天还亮着。施工单位、基建工程师、运维工程师,一天干十二个小时。服务区里的旅馆没建起来的时候,他们得去15公里外才能找到吃的。

8月13日,场地定了,挪到服务站的后侧,光伏跟着平移,多铺50米电线。8月20日通知可以进场。25日,第一批施工团队就到了。9月11日,谢晓蔚跟同事从各自的城市出发,夜里,众人在星星峡聚齐。

9月上旬,星星峡换电站吊装现场

那天,她第一次见到李国仁本人。电话里,他们总是匆匆忙忙,各自说了要点就挂断。在现场,她看到这位一线工程师如何忙得如同陀螺,早上八点开始工作能一直干到下午两点才休息,一天只吃一顿饭。

“年轻人,借着自己年轻,有资本,就这么投入工作,不管不顾的。”谢晓蔚开他玩笑。

吊装那天,李国仁穿上劳保装备,站进指挥台。外包装拆卸、定位设备的摆放、几方人员的配合,一样样交代。谢晓蔚在安全线外远远地看着。

整个过程,他们在纸面上推演过很多次:细致到每一个小时,每一分钟做什么。光是吊装一个环节,就要花掉整整一天。

下午,起重重量80吨的大型吊车开进场地中心。吊车压过大大小小的石头,颠簸着,停下。这些车不是星星峡本地的,它们从哈密被专程调来。

近40米长的吊臂伸出去,四只从西安带来的卸扣扣住箱体四角。十几个工人在四周拉保护绳、接应,吊臂缓缓落下,盖住折叠光伏板的一半;接着,落下另一半,一块一块拼起来。组建换电站就像搭积木。

储能箱前方,每隔一米就有一个正方体矮石墩,两列,每列都被一条灰色的轨道连接。五六个工程师站在轨道中部和两侧,合力拖住光伏板。折叠着的板子缓缓张开角度,沿着铁轨一路向前,10米,50米,120米。

戈壁上,一个崭新的换电站正在落成。


文章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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